見薑三七聞聲一骨碌便爬了起來，休沐的仆役開懷大笑，隨即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道:

　　“幹嘛這麽大反應，少見多怪了不是?”

　　“這位大哥，你的意思是說，府上經常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就是啊，三天兩頭就能聽見一回，怎麽樣，要不要伸張正義，去把迫害少女的罪魁禍首繩之以法?”

　　聽到這，薑三七便沒什麽可憂慮的了，想來是事出有因，這裡並非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黑暗。

　　差點就應激了，都是藍星那段記憶搗的鬼，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不平事啊。

　　“嗐，我哪裡有那本事?要不然，隨便討個差事不比賣身強?”

　　拉長調的誒了一聲，仆役接著說道。

　　“你這人可真沒有意思，難道你就不想做她們的英雄嗎?

　　在妙齡少女窮途末路之時你猛的殺出，救她於水火，如太陽一般驅散了籠罩在她身上十余年的陰霾。

　　而後你倆情愫暗生，雙宿雙飛，自是一段新的人間佳話。”

　　本以為仆役都是鬥大字不識一筐的粗人，沒成想眼前這位還是個高手。

　　就是這故事展開，一股子八十年代地攤文學的腐朽的味道。

　　“哥哥這就格局小了昂，遇見少女深陷泥潭掙扎不得時，應該要把剝削她，壓迫她的黑惡勢力紛紛粉碎殆盡。

　　她或許對我有些情愫，但我不該成為她的束縛，她的人生，該是自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而這一段過往，不過是我行俠仗義人生中的一點小小光亮。

　　而我回首此生時，身後應是一段無比璀璨的星河。”

　　這位不知名的仆役倒吸一口涼氣，沉迷在薑三七構建的美好願景中無法自拔。

　　“原來還是同道中人，不知賢弟怎麽稱呼?”

　　“薑三七，求問大哥尊名。”

　　“方栓柱。”

　　很好，我們的名字都很符合我對古代窮苦人家的刻板印象。

　　薑三七不無惡趣味的想到。

　　“賢弟大才，即使在城裡做個簽約寫手，也能賺的盆滿缽滿，何苦賣身來此，無端受些鳥氣！”

　　“年輕人一無所有的時候，總是幻想自己是個寫手，憑借一本驚天大作，就能實現階層的躍遷，邁向人生巔峰。

　　實際上，只會被拒稿拒到道心破碎，潤筆費都難賺上一筆。”

　　“賢弟灑脫，倒是愚兄想的簡單了。”

　　該死，明明是兩個下人的交談，怎麽弄得和兩個讀書人互相掉書袋一樣。

　　“對了，柱哥，方才那聲慘叫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薑三七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方栓柱頓時喜笑顏開，一手指著薑三七，臉上寫滿了我就知道。

　　“放心，那並非是在對那姑娘施以什麽陰暗的刑罰，反而是給了她一條通天之階！”

　　跨越階層從古至今都不是什麽容易事，怎麽聽方栓柱這意思，吃點苦頭就能實現了呢。

　　“啊?還有這樣的路子?”

　　這下輪到方栓柱驚愕了，“啊，你不知道?”

　　“啊，我該知道嗎?”

　　“啊，你一個書童該知道的啊?”

　　“可我不知道啊。”

　　兩人說的彼此都有點犯糊塗，還是方栓柱率先叫停了這個謎語人遊戲。

　　“等等昂，讓我捋捋，你是讀過書的吧。”

　　沉吟一聲，薑三七說道:“勉強算讀過幾本。”

　　“嗯?那你以前是做什麽的?”

　　“殺豬的。”

　　方栓柱險些發出一聲尖銳的爆鳴，幸虧他手快，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一個握殺豬刀的，怎麽混進府裡做書童的，而且我看你歲數也不小了，早就過了做書童的好年紀。”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牙子是我爹共過生死的兄弟，走了他的關系進來的。”

　　對於這種事，方栓柱早已見怪不怪，只是調侃了一句。

　　“好小子，低估了你的人脈。”

　　“越說越歪了，柱哥，你還沒告訴我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唉，我還當你知道，說起來也沒啥，就是仆婦在給新進府上的適齡丫鬟裹金蓮。”

　　聽聞這話，薑三七腦袋嗡的一聲，歷史中的黑暗橋段紛至遝來。

　　三寸金蓮腳，明朝士大夫的變態嗜好。

　　具體做法是把未成年的女童腳骨勒斷，使其不再生長，一直停留在三寸大小，以便嫁人後供丈夫把玩。

　　這樣的後果就是，好好一個人，被人為變成了殘疾，行走坐臥皆要受其影響。

　　“這哪裡是什麽通天路，這分明是壓迫，是剝削，是對倫理公義的背叛，是對人權平等的侮辱。”

　　薑三七的語速越來越快，神情也愈發猙獰。

　　“三七，你腦袋壞掉了吧，這些小姑娘以後可是要送到京城裡伺候官老爺的， 養尊處優的有什麽不好。”

　　薑三七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盡管能聽到方栓柱的碎碎念，他的聲音離自己卻無比遙遠。

　　“唉，你不要覺得裹金蓮是什麽不好的事啦，這可是從京城傳過來的新風尚，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機會的。

　　被選中的姑娘，個個面容姣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長得難看的門都沒有。

　　更何況，被選中的人都高興的嘞，若是給官老爺伺候的好，那可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

　　這世上，哪裡還有這樣的好事啦?”

　　終於，薑三七也意識到是自己的反應大了些，在心中不斷默念:

　　放棄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

　　自己眼下只是個賣身在這府上的小小書童，實力弱小，地位卑微，根本無從改變這天下大勢。

　　還是先苟起來發育，真成了絕世高手再來拯救她們也不遲。

　　漬，自己的想法，怎麽也一股子地攤文學的味道。

　　“柱哥說的對，小弟沒事兒操這閑心做什麽，怪我，是我沒見識了。”

　　“想開了就好，不過你剛才真的好可怕，愚兄還當你要一把火給這府宅燒了。”

　　“哈哈哈哈，那可不行，府宅倒了，我們這些依附府宅生存的人去哪吃飯啊。”

　　兩人又嘻嘻哈哈地說笑起來，就好像剛才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樣。

　　而正當兩人聊的熱火朝天，恨不能跪在地上拜把子時，一聲突如其來的叫喊打斷了兩人。

　　“哪個是薑三七?二公子喚你去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