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如墨,山風如刀。
吳霖立在一塊青石旁,凝望著峰尖上那道魁偉的身影,心中滿是憂愁。
明日,就是魔宗與五大聖地一年一度的弟子大比。
作為魔宗現今僅存的兩名弟子之一,六師兄羽無極將作為魔宗唯一的代表出戰。
這是萬年來,每一位魔宗弟子都必須肩負的使命。
去年時,五師姐也是在這裡,與他們兩位師弟告別。
前年,四師兄亦是如此。
大前年,三師兄在此振臂高呼,一躍衝天,再歸來時,已是一具無手無腿、充滿執念的半具殘屍。
再往上,二師姐、大師兄也分別死在一場大雨與風雪之中。
今日的問道峰,山風格外寒冷。
冷得吳霖靈魂都快凍僵。
“六師兄,該回去了。”
吳霖聲音沙啞,艱難說出這番話。
有冷風的緣故,也與宗門大比有關。
峰尖上,羽無極並未回頭,而是輕輕地說道:“小師弟,今生今世,我們從未後悔。但願來世,我們還能再做兄弟。明日我死後,不要給我收屍,更不要給我樹立石像!”
“這……”吳霖踟躇,並未立刻答應。
每一位為魔宗戰死的弟子,都會由後輩在宗門後山樹立一座三丈三的巨石雕像,這是魔宗傳統,也是一種精神傳承。
“去年我曾答應師姐,不要讓你一個人太孤單。如今,我們即將分別,宗門也將只剩下你一位弟子。明年大比之後,將無人可為你立像。”
“我向師兄師姐們保證過,絕不讓你一個人孤苦伶仃!”
羽無極抬頭仰望著夜空,聲音出奇的平靜與柔和。
吳霖身子一顫,他明白了六師兄的心意,這是要陪他一起做孤魂野鬼。
“師兄……”良久,吳霖才長吸一口氣,說道:“我們回去吧,師傅還在大殿等著我們。”
羽無極搖頭:“告訴師傅他老人家,十年前,他招我入魔宗,我從未恨他!”
說完,羽無極閉上雙眼,盤膝而坐,等待朝陽降臨。
吳霖走到羽無極身後,歎息一聲,鞠躬之後,轉身躍下問道峰,直奔宗門殿宇而去。
魔宗,萬年前,曾極盡輝煌,弟子門人數以萬計,縱橫仙宇大陸,霸絕一方。
彼時,魔宗所過之處,萬宗拜服。
便是如今仙宇大陸的五大聖地,都只能苟活於魔宗的淫威之下,不敢有半點抗拒之心。
然則,盛極必衰。
那一年,魔宗最後一位飛升級別的宗主衝擊地仙境失敗,引來無盡業火,堙滅了魔宗禁地不老泉,從而引發了一場巨變。
包括魔宗宗主在內,共一百九十八位飛升級別的太上長老,以及三千六百八十四位渡劫期長老,一夜之間,全部生死道消。
如此重大變故,根本無法隱瞞。
天降異象,傳遍整個仙宇大陸。
自那一日起,仙宇大陸的數百仙門,在如今的五大聖地率領下,足足圍攻魔宗數年,終將魔宗護山大陣攻破。
魔宗五大洞天福地,盡皆被五大仙門佔據,才造就了如今的五大聖地。
魔宗退守唯一的宗主山,苟延殘喘,已萬年之久。
按照當時協議,五大聖地每百年與魔宗舉行一場掌門大比,每年一場弟子大比。
弟子大比不限人數,但最少不得低於一人。
起初幾百年,魔宗雖然不敵五大聖地聯手,但也各有勝負,且參與大比者,每次不下於數百人。
而隨著時間推移,五大聖地的弟子,用過魔宗遺留下的洞天福地與修煉資源,實力越發恐怖之後。
魔宗,就再難有勝場。
也是這幾百年間,五大聖地借五塊洞天福地之勢,布成了絕世五行陣,將魔宗氣運徹底鎮壓,並化為己用。
對外,五大聖地又隔絕魔宗與外界往來,僅有魔宗宗主每年能夠外出山門一次,使得魔宗招收弟子越來越困難。
如此到一千年前,魔宗每次弟子大比,都只能派出一名弟子參戰。
這便意味著,曾經輝煌無限的魔宗,徹底凋零。
到如今,魔宗僅剩下了兩名弟子和一位掌門。
而這兩名弟子,明日大比之後,將再失去一位。
屆時,魔宗就只剩下一位掌門和一名弟子,相依為命。
逍遙宗,長老殿。
八位主事長老正在商議,明日該選哪位弟子出戰。
“老夫親傳弟子王衝,有地仙之姿,可代宗門一戰!”
五長老率先說話。
“老夫三子李逍然,亦是萬年難得一見的絕世天才,也可出戰!”
七長老亦不甘示弱。
這種大比,一年僅有一次,每次勝出,都會從魔宗掠奪走不少氣運。
這對於弟子來說,是一項巨大福利與天賜良機,自然沒有誰會拒之門外。
在場諸位長老,都曾在魔宗弟子身上,吸收過大氣運。
其中好處,不可言妙。
“不然,王衝與李逍然兩位弟子,皆是天之驕子,天生即有大氣運罐身,何必與其他弟子爭奪這點淺薄氣運,不如給其他弟子一點機會。”
“是也,五長老、七長老,你們二位,就別來湊熱鬧啦!”
除了這兩位長老之外,其余長老無不是躍躍欲試。
只不過他們門下弟子,並無前面兩位長老提的天才那般耀眼,所以才慢了半拍。
“放屁!你們這些都是謬論!”
五長老怒目而視,誰還會嫌氣運更多?
氣運之妙,不僅可助修行時突破境界,更能增加奇遇幾率,那自然是多多益善,氣運越旺越好,將來的成就才會更輝煌。
他可不想將來,自己的親傳弟子,也如那魔宗宗主一般衝擊地仙境失敗。
所以這次的機會,必須要爭到底!
作為逍遙宗大長老,劉豐一直在閉目養神,並未參與討論。
等到眾人爭得面紅耳赤時,他才睜開眼說道:“諸位,明日一戰,雖無難度,但蒼鷹搏兔,亦用全力。你們不必再爭,明日之戰,將由掌門的親傳弟子雷雨出戰!”
此話一出,眾人頓時鴉雀無聲,驚訝的表情,爬上了每個人的臉上。
作為現任掌門的唯一親傳弟子,板上釘釘的下一任掌門,雷雨的天賦實力,只能用絕世妖孽來形容。
五歲築基,七歲金丹,十二歲元嬰……
如今才十七歲,他已經是一名元嬰期巔峰強者,半隻腳已經踏入了出竅期。
而據信息,魔宗這一屆只剩兩名弟子,一位只有金丹期,另一位更是只有煉氣期修為而已。
用元嬰期巔峰弟子去對戰金丹期。
這何止是用全力,簡直就是壯漢毆打剛出生的小嬰兒。
“這是不是有點不妥?”二長老遲疑道。
為何大家都知道掌門的親傳弟子很厲害,卻都未提他,就是因為雷雨的境界太高,有以大欺小的嫌疑。
剛剛眾人提議的弟子,如王衝、李逍然等人,都是金丹期弟子,參與大比,讓人無話可說。
大長老劉豐對於眾人驚訝的表情並不意外,幽幽地說道:“今年大比輪到我們逍遙宗第一個出戰,以魔宗目前的境地,恐怕已撐不到五年,這一屆大比,應是我逍遙宗最後一次掠奪魔宗氣運。其重要之處,諸位應當明白。”
這一萬年來,五大聖地都把魔宗當作菜地,宛如割韭菜一般收割著魔宗弟子身上,莫名其妙就會產生的修士氣運。
割了這麽多年,魔宗已經凋零到只剩兩名弟子。
其所能產生的氣運已不足一提。
也是時候,結束魔宗這萬年的悲劇了。
“大長老說的是,我同意!”
二長老率先附和。
“同意!”
“同意!”
……
大長老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其他人再沒有反對的理由。
魔宗,宗主大殿。
吳霖從問道峰回來之後,就坐在殿門口,一語不發。
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問道峰,思緒亂飛。
五年前,吳霖剛穿越到仙宇大陸,就落入了一群土匪手中,眼見命不久矣時,師傅陳平章突然從天而降,將他拯救於水火之中。
吳霖也就此,拜入陳平章門下,成了一名魔宗弟子。
那天拜師時,陳平章就曾問吳霖:“本門深處困境,或有滅門之險,你仍願加入?”
當時吳霖就回道:“師傅救命之恩,弟子無以回報,縱然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子願往!”
若不是陳平章及時出現,吳霖早就成了土匪的刀下亡魂,每多活一天都是上天恩賜,他並吝惜生命去報恩。
直到吳霖跟隨師傅陳平章回到魔宗,他才知道,魔宗的處境究竟有多艱難。
幸好,吳霖遇到了一群對他非常不錯的師兄師姐們。
在師兄師姐的教導下,吳霖努力修行,雖然因為沒有修行資源,到現在也才煉氣期巔峰,也從未抱怨。
只是,每一年都有一位師兄師姐戰死。
這對於吳霖來說,太過殘忍與悲憤!
五年前,大師兄戰死時,吳霖隻與他相處了幾天,感情並不深,他只是覺得修仙很殘酷,隨時有殞命的風險。
四年前,二師姐戰死,吳霖哭得稀裡嘩啦,那是他第一次面對親人的死亡。
三年前,兩年前,一年前,每一次弟子大比,對於吳霖來說,都是一次生離死別。
吳霖不知,明天之後,他該如何面對接下來的一年時光。
那將是等待死亡的一年,就像如今的六師兄。
到了這一刻,吳霖才明白,為何每一位戰死的師兄師姐臨出發前,都會獨自坐在問道峰,安靜的待一會。
因為那是他們人生最後的時光,隻想安靜的獨享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