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處無名山間。
全然不知自己在宗門掀起何等軒然大波的雲禍負手而立,白袍迎風獵獵,人如謫仙,望著身前波光粼粼的撈刀湖,怔怔發呆。
算起來,重生已有大半個月了,梳理這五千年來往,那股割裂感雖未消弭,卻也不再強烈。
爭鋒玉堺、禍亂敕雲、獨坐天關……
一世無情,換來一世無敵,也帶來一世孤獨。
如今重生歸來,多了這五千年的記憶,他可以用最短的時間恢復前世巔峰,再也不需要如前世那般摸爬滾打、不擇手段。
又或者可以提前開啟第二次、第三次修仙革命,推動整個九寰修仙世界全面大躍進。
只是……
無論怎麽做,只要他還身處於九寰這個樊籠,就有一群避不開的強敵在等著他,這是宿命,逃不掉,避不開。
“寰外諸王!”
腦海中數多面孔湧過,饒是雲禍,也不禁脊背發涼。
若是諸王現世,那他雲禍便免不得要再次背對眾生一千年了。
前世的九寰,便是在開啟第三次修仙革命後,覆天境無敵強者的誕生,那龐大質變的靈氣波動被寰外察覺,引得寰外無數強者不斷降臨。
於寰外諸王而言,九寰不過是他們腳邊的一群螻蟻罷了,他們絕不會容許螻蟻超脫,成為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存在。
想想也好笑。
他雲禍一個殺親屠友、絕情滅性的九寰首惡,誰看見他不繞道走?誰私下裡沒對著他名字吐過兩口口水?
結果最終卻成了九寰對上寰外的底牌,被迫跟一群倒霉鬼一起坐鎮天關,鎮著鎮著就剩自己一人了。
更惡心的是,寰外那群人把自己當作了經驗包,是個人手癢了就來較量較量。
每每他大發神威,即將斷寰外一指時,總會冒出一群人群毆,順手把人救走。
他很無奈,他就一個人,勢單力薄。
身為版本更新前的九寰第一大反派,他對九寰其實是沒什麽太大歸屬感的,畢竟人見人罵,人人喊打。
偏偏寰外那群混蛋不開竅,非要行絕滅之事。
他雲禍自然不會是躺著等死的主兒。
那就乾!
這一乾就是一千年。
一千年啊!你知道這一千年我是怎麽過的嗎?
我天天乾架!
如今,無論自己是按正常流程猥瑣發育,或是提前開啟第三次修仙革命強勢崛起,諸王終會降臨。
覆巢累卵之時,還不是得自己頂上去?
不行,絕對不行!什麽都可以,背對眾生一千年這種事是萬萬不能再發生的了。
辦法自然是有的,這段時間雲禍已經大致形成思路了。
一句話,就是讓別人上!
“要想過得舒坦些,就得換個活法。”
雲禍忍不住仰天長歎。
“換個活法,何解啊?”
不遠處,傳來一陣輕笑聲。
雲禍回過頭。
來人廣袖長袍,面容儒雅,清俊生輝,比之雲禍,少幾分俊美妖異,卻多幾分溫潤隨和,令人心生親近。
是大師兄李湛無。
雲禍淡然一笑。
“大師兄,許久未見,甚是想念。”
“就知道你會在這裡。”
李湛無有些無奈搖頭,雖然這聲“許久未見”聽著好像有些莫名其妙,明明兩人前些日子才剛照過面,但那都不是重點,李湛無選擇性無視了,雲禍出現在此處,卻是沒有出乎他的意料。
這處山間,正是當年雲禍降生之處。
十三年前,有異星橫空,不朽神光蓋壓七陽。
年僅十五歲的李湛無與七歲的妹妹李湛月,也不知是否巧合,恰好就在撈刀湖附近戲耍。
神光沐浴之下,原本天夭體質,一直以來被李長生夫婦用寶藥硬吊住性命的李湛無毫無征兆睡了一覺。
醒來之後,李湛無渾身竟前所未有的舒適強健,自此再無病痛,而父母身邊也莫名多了一名孩童。
回憶那日情景,李湛無總覺得記憶如蒙紗蔽霧,怎樣都難尋真切。
每每問及此事,李長生夫婦也總是緘口不言,隻告訴兄妹倆,李湛無的身體能恢復,全賴將雲禍托付給他夫婦二人的那位前輩襄助。
所以這個成天陰惻惻不講話的小孩,你倆要負責照顧好他。
李湛無知道這其中有大秘密,但他本就是隨和溫潤的性子,李長生夫婦不願說,他便也無意計較。
“禍仔,你究竟開啟幾條要塞了?”
數千年後,再度聽到這個別扭的稱呼,饒是心如鐵石如雲禍,也忍不住臉皮一抽。
“這無關緊要,大師兄,你只需知道,我確實用不上那顆玄天丹即可。”
李湛無聞言,灑然一笑。
“禍仔,你變了。”
“哦?”
雲禍一愣,卻是不知李湛無何出此言。
“我自是知道你不缺玄天丹,或許爹娘、或許湛月、又或許你有其他渠道,也能得到一顆品質不錯的玄天丹,足夠你突破。”
“只是你隱藏的好深,連我也未曾想到,你竟能這般輕易的碾壓徐白隙,所以我才好奇你究竟開啟了多少要塞。”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李湛無卻是一眼明白,雲禍與徐白隙那一戰,過於輕松了。
“但真正令我詫異的是你認輸贈丹!”
“若是以往,依你性格,即便用不上,也絕不至於拱手相讓。”
“想來你也清楚,白隙那小子肩負血仇,因而躊躇再三,終是心生憐憫吧。”
“我知你本性善良,只是性子清冷,不屑與庸碌之輩同流,而如今你也有了憐憫同門之心。”
“極好,極好,我真的很高興。”
李湛無越說越開心,儼然有些淚目了。
“……”
對於李湛無一番自圓其說的腦補,雲禍頗為無語。
尤其是他動不動一副“我就知道你本性不壞,一定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只是大家對你缺少關愛”的姿態,更是讓雲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果然,李湛無還是李湛無,這味太衝了。
當然,雲禍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冷冽孤高的少年,而是一個擁有五千年見聞的老怪,自然也不會如曾經那般不屑一顧,冷冷甩他一眼,沉默而去。
人情世故懂不懂?
微微一笑,雲禍點頭道:
“都是大師兄帶得好。”
“好!好!這樣我終於可以放心了……”
李湛無聞言,竟有些哽咽了。
“……”
只是時間卻不容許李湛無有太多的感動,伴隨著身後林間傳來的輕微動靜,李湛無心知肚明,苦笑一聲。
“她來了,我先走了。”
一枚靈石篆刻而成的古樸玉簡自他手中飛出,落在雲禍跟前。
雲禍伸手接住,眼神微凜。
熟悉的情景,熟悉的畫面,終究還是來了。
“禍仔,十五天時間,務必達到玄天境。”
“彼時,山門前相會,你隨我一起前往楚國,那裡有一場大機緣。”
“你也可以帶幾個師兄弟隨從,但記住,具體事宜不要輕易泄露!”
李湛無沉聲叮囑。
這次,雲禍卻是未發一言,始終望著穹天,不知在思索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