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此一遭,盤踞叱吒江陽良久的肉樹老人許是覺得失了面子,冷哼一聲,只見其身下根系不斷蠕動間,高大的身軀好似一輛坦克般,飛速往那山間挪去。
諸多散修也連忙各施手段,逃也似的離開此處。
只見那青皮和尚指尖溢血沾染念珠,一枚枚珠子便化作一群飛蟲,嗡鳴飛動間便將之托起微微離開地面,飄蕩而去。
又見那獵戶自箭壺中拔出兩根箭矢,憑空一拋,他又一躍,站在箭矢之上疾馳而去。
還有那樵夫、武夫、采藥郎、貨郎……
一個個都顯出自家拿手秘術、靈器,亦或蠱蟲等等手段。
當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就連那老道,也撚出一張白紙,雙手翻飛之間便折出一枚紙驢,又一咬舌尖,一口血霧噴吐其上,那紙驢頓時漲大,活了過來。
他正待騎上去,卻忽然一頓。
回首看去,卻見風歧正抱著狗屠那本書冊看的津津有味,時而皺眉,時而嘴角帶笑,一張臉上表情精彩至極。
“小哥?華小哥?”老道上前輕聲呼喚。
“嗯?”風歧似被驚醒,放下手冊,看向老道:“怎麽了?”
又見老道一雙眼中不斷有賊光瞄向自己手中書冊,便笑道:“怎麽,想要啊?”
老道聞言一愣,連忙擺著手道:“不是不是。”
“說不是之前,先把你嘴角的笑收一收。”風歧撇了撇嘴,便看似隨意的從這冊子上扯下幾頁扔給老道:“還別說,你們這些秘術雖不得正法,損性傷命,卻也有幾分詭譎精意在裡面,是個獵奇的好讀本。”
“小哥,這,我這……”老道慌張的接過那幾頁紙,他沒想到風歧竟真的將這秘術給了他。
要知道,這本秘術,不但有那狗屠祖輩數代摸索而來的識狗、養狗、訓狗、醫狗之密,更有狗屠不知何處得來的血肉丸搓製之法。
那狗屠正是憑著這血肉丸搓製之法,不但在這江陽闖出了名聲,更是積攢了不菲家底。
對他這等毫無根基的遊方道而言,這不亞於多了一門能立下基業根本的秘術!
雖說給自己的只有幾頁,但有了開始,自然也就有後續。
看著上面的凌亂的扯痕,又看向風歧似笑非笑的臉。
心疼、激動、期待……甚至還有一絲恐懼,種種情緒一時間齊齊爆發在心底。
“行了,別這那的了。”風歧臉上笑容漸漸收斂,顯露出凶戾氣息,“那狗屠膽敢騙我,就要做好闔族盡滅的準備。”
“而且,他那血肉丸的事兒,停下倒也可惜。”
話說至此,風歧莫名的看了老道一眼,老道看著風歧的目光漸漸僵直,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風歧卻話風一轉,掃了眼空蕩的四周,提高了音調,“呦,他們都走了,那咱們也趕緊的吧,別趕不上了。”
老道聽著風歧戛然而止的話,被這般不上不下的卡住,心底頓似百爪撓心,癢不可耐。
但風歧已經沒了再說的意思,而是饒有興致的看著那紙驢。
老道見此,不由得狠狠咬了咬牙,心底一橫,當即再捏出幾張白紙來,十指翻飛之間,便見四個紙人,一抬紙轎出現在手上。
他一咬舌尖,再度噴出一口血霧,那紙人紙轎頓時隨著血霧不斷飄飛,放大,落在地上之時,已然成了一座猩紅的四抬大轎。
他面色有些蒼白,佝僂著腰,掀開轎簾,恭敬道:“小哥,還請上轎,老道載您一程。”
“嗯?這不好吧?”風歧口中說著,卻安然的上了轎子。
坐穩之後,又看著放下轎簾的老道,忽然道:“對了,也別叫什麽小哥了,生分,要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三少爺,家中人都這麽叫。”
老道詫異片刻,緊接著想起風歧剛才所說的話,一陣狂喜蔓延上心頭。
“好嘞,三少爺,坐穩起轎嘍!”老道蒼白的臉頓時都紅潤了幾分,連忙高喝一聲。
而後他連忙跨上紙驢,手中長幡一揮,一陣風起,紙驢連帶著抬著紙轎紙人,便乘風而起,往遠處那山巒飄去。
紙驢速度極快,呼嘯的江風將老道滿是皺紋的臉都吹得平滑起來,而此刻遭冷風一吹,他那火熱的腦子也冷靜了下來。
剛才發生的一幕幕在他腦中不斷回閃。
堂堂的縱劍閣子弟為何要來這小小的互易會?又真的會這般天真,會被那狗屠所騙?
那狗屠又為何正好忽然出現,又正好被華安逼著肉樹老人滅殺?是不是有點太巧了?
這華安……當真似他表現的那般紈絝跋扈嗎?
他下意識的將風歧遞給他那幾片殘頁翻開,卻見這幾頁一頁不多一頁不少,正正好好所記載的,便是那訓狗秘術中的訓狗之術。
一頁不多一頁不少。
風歧那似笑非笑的模樣和剛才那一句句暗示忽然在他腦海中不斷回蕩。
一個大膽的猜想漸漸在他腦海中漸漸成型。
忽然,不知是冷風太烈還是怎的,老道竟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與此同時,轎中。
風歧隻覺身體一輕,轎外有呼嘯風聲傳來,顯然在以極快速度往遠處趕去。
他這才暗暗的呼出一口氣。
收服老道其實本不在他的計劃之中。
但此番意外實在太多。
他原本的計劃,便是假借一個被欺騙的縱劍閣童子身份,混入這交易會,而後將自己準備好的那東西賣出去,攢些逃亡的資財。
卻沒想到這互易會竟會是肉樹老人親自引路,對峙之間,讓他偷偷積攢下的錘中金氣已經快要耗盡。
更沒想到,那足以藥死十幾人的藥量,不但沒能藥死狗屠,這狗屠甚至還能恢復過來,跑來參加這互易會。
但禍福相依,狗屠的出現,在他臨場應變之下,更逼了一把肉樹老人,反而更坐實了自己的身份。
可積攢的錘中金氣耗盡,也讓他徹底沒了手段。
畢竟他這縱劍閣童子的身份,乃至那小劍印信,全都是假的,根本叫不來什麽長輩。
而這江陽之地本就魚龍混雜, 這群術士更是有今天沒明天,萬一要有個亡命徒來截殺於他……
而且……
他輕撫這紙轎,明明摸起來一副薄脆的紙質質感,卻能夠扛起他連人帶錘數百斤飛速前進。
這折紙化生之術,雖然也難脫術之詭譎粗陋,但總算讓他看到點仙之玄奇,算是搔到了他的癢處。
這老道,出現的正好。
是以,他將才會對那老道各種暗示,誘之以利。
當然,那些金氣乃是他一錘一錘練出來的,做不了假,也是他此番布局的根基。
思索之間,風歧又將那皮袋拿出來,細細點了起來。
卻見這巴掌大的皮囊之中,卻有似一個包袱大小的空間。
其中密密匝匝的放滿了黃豆大小的金珠子和許多手掌大小,雕刻著呲牙狗頭的木盒。
風歧點了點,金珠約有六七十枚,而木盒則有八方,每一方掀開後,其中都呈著一枚蜜蠟封好的拇指大小的血紅色丹丸。
這金珠便是此件術士用以交易的貨幣,而這丹丸,便是那狗屠以秘法搓製出的血肉丸。
這些東西,應該就是那狗屠數十年來積攢下的身價了。
難怪被自己藥暈醒來之後,還要馬不停蹄的跑來這互易會。
看來那靈物之說,應當是真的了。
既然如此,那自己的計劃,也該變一變了。
風歧從懷中掏出一遝幾張明顯做舊過,寫滿字跡的書頁,塞進那皮囊,又隻拿出一枚血肉丸放在手上,輕輕摩挲著那盒子上的狗頭,心中不斷完善著接下來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