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公,請這裡走!”
徐應元領著一個老頭兒,漫步在信王府內的曲廊上,往後院的花園而去。
這老頭兒大約七十歲左右的年紀,精神矍鑠、鶴發童顏,看起來氣質儒雅而又溫和。
一幅與世無爭的世外高人的樣子。
正是當世第一的書畫大家,董其昌。
董其昌捋著白胡子,小聲問道:“老夫記得這裡不是惠王府嗎?何以成了信王府?”
“信王不是一直在勖勤宮居住嗎?”
徐應元回答說道:“回董公的話,信王已經虛歲十五歲了。之前就有不少大臣上奏章說后宮女眷多,信王不宜長久居住,以免傷到皇爺和信王的名望!”
“是以經皇爺恩準,信王便搬出宮來居住。”
“皇爺還說要請劉太妃和皇后娘娘出面,來幫信王選妃呢!”
董其昌笑了起來:“陛下這番考慮確實很是周到。信王年紀已大,確實到了該成婚、自立的時候了。”
這關系著的,可是皇家的顏面。如果朱由檢接著在皇宮裡面住下去,說不定就會有人開始創作謠言了。
大明朝,出了名的野史滿天飛!
徐應元接著說道:“還有瑞王、惠王、桂王三位殿下,如今也早已成家立業。”
“前些日子,皇爺派了廠公出面暗示,也請這三位殿下之藩了!”
這三個王爺,都是萬歷的兒子。
當年因為國本之爭,為了穩住朝堂,萬歷迫不得已讓福王之藩,去了洛陽。
但是瑞王、惠王、桂王三人,卻一直都住在京師。
如今三人都年紀不小了,瑞王朱常浩更是已經三十好幾了。歷史上,這仨人要到天啟七年,天啟皇帝快駕崩的時候才會之藩。
但是如今情況有變。
天啟現在既然都讓朱由檢搬出皇宮了,那麽這三個王就必須要配合著提前之藩。
搬家嘛,要搬就大家一起搬。
不能隻讓朱由檢一個人搬來搬去!
對於朱有教來說,少一個王爺在京師,自己也少了很多麻煩。因為這仨王爺近在咫尺,他們自己或者下人經常有機會跟皇帝碰面。
尤其是那個朱常浩,總是仗著長輩的身份,有事沒事就來找皇帝要零花錢。
朱有教可不想天天被這仨人糾纏。萬一一個不小心,露餡了那可就虧大發了。
對於魏忠賢來說,一下子少了三個王爺,自己將來打壓東林黨、控制朱有教,也就少了幾分被掣肘、干擾的可能。
不然到時候這些人被東林黨人給蠱惑了,向自己找茬,自己還沒真多少手段回應。
這麽一拍即合,三位王爺就提前之藩了。
徐應元接著介紹道:“信王殿下看了幾處宅院,最後自己選定了惠王府。”
“就是如今的信王府了!”
兩個人說著話,就已經走到了後花園的一處小亭子裡面。
朱由檢已經站在亭子裡面等著了。
見到董其昌過來,朱由檢微微躬身:“董公一路車馬勞頓,多有辛苦!”
董其昌趕緊行禮:“臣董其昌,當不得殿下如此禮遇!”
朱由檢上前一步,扶起了董其昌:“本王如今有了自己的王府,皇兄特地關照,讓本王可以自由挑選府中的師友。”
“董公德高望重,又與本王有師徒之誼。是以辛苦董公又要從南京跑回來,本王深感愧疚!”
董其昌笑道:“無妨!臣能得殿下垂青,乃是臣的福氣!”
“陛下與殿下兄弟感情深厚,也是大明的福氣!”
朱由檢也笑了起來,揮揮手讓徐應元先出去。
徐應元斥退了周圍伺候的人,獨自擋在曲廊的盡頭,留下朱由檢和董其昌獨自交流。
桌子上放著時新的水果,還烹著一壺濃茶,香氣四溢。
朱由檢請董其昌坐下。
這以後,說的才是兩個人的內心話。
董其昌掃視了一圈兒周圍的池塘、假山,歎了一口氣:“殿下雖然有陛下厚愛,卻能如此恪守為臣之道。不容易啊!”
惠王朱常潤,是一個真心皈依佛教的人。與世無爭、恬淡清淨。
選擇惠王府作為自己的王府,朱由檢可以表示出自己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跟之前的福王朱常洵與朱常洛之爭,嘉靖時的裕王與景王之爭,朱祁鈺跟朱祁鎮的矛盾,成祖時期朱高熾與朱高燧之間的矛盾……
跟這些相比,十四歲的朱由檢確實已經做的很謙退了。
哪知道董其昌剛誇讚完,朱由檢卻馬上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董公,明日皇兄必然會召見董公。”
“朱由檢有要事請董公出面幫忙。”
“還請董公千萬不要推辭!!!”
董其昌懵了一下。
七十多歲的老人,剛剛還發自內心地誇讚朱由檢不爭不搶、沒有野心呢。
你緊跟著就來這麽一手?
不是……這幾個意思?
但是先趕緊扶起來朱由檢,卻是最緊要的任務。
董其昌起身扶著朱由檢,臉色凝重地問道:“殿下可是有所求乎?抑或有所進諫乎?”
朱由檢嚴肅地說道:“無所求,亦無所進諫!”
董其昌松了一口氣。
他能得到朱由檢出面說話,借著讓他做信王府師友的機會, 回到北京,也是滿足了自己人生的一個願望了。
南京禮部尚書?
連南京吏部尚書和南京戶部尚書都沒人稀罕!
但是如果朱由檢真的改了性子,想要讓他幫著在大明的政壇上攪風攪雨,那麽董其昌自認為還不如接著去南京做禮部尚書去。
他董其昌只會書畫,最不會的就是朝堂爭鬥。
但是如果朱由檢依舊想要做閑散王爺,那他當然也願意幫忙。
朱由檢卻臉色依然嚴肅:“董公大才,乃是當今書畫第一人。”
“朱由檢不敢讓董公令名有所汙損。”
“但是如今朱由檢有一疑惑,卻苦苦得不到印證。”
“這次董公乃是唯一一個會被皇兄召見的人。朱由檢請求董公面聖之時,幫朱由檢好好觀察。”
“看皇兄是否遇到了麻煩!”
“朱由檢萬死不敢有野心去覬覦神器。但是皇兄與我兄弟情深,如今宮中波詭雲譎,朱由檢卻不得不擔心皇兄安危!”
“陛下安危?”董其昌的臉色又一次凝重了起來。
“殿下,請細說此事。臣離開京師幾個月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麽?”
波詭雲譎,這個詞語,還是很讓人憂心的。
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朱由檢坐了下來,親自給董其昌斟了一杯茶水。
“董公,事情還要從五月十八日那天開始說起……”
朱由檢開始仔細地敘述起了最近宮中的一些情況。
朱由檢說的話,讓董其昌的臉色越來越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