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後天苗羽就要出發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戍牧突然松了口,也同意幫我訓練能力。這幾天下來,能力控制也已經越來越得心應手了,現在可以主動控制了,就是解除後酸痛無比的肌肉依然適應不來。
站在巨楓的枝葉上,遠望陽光漫過山嶺,翻越山頭如決堤洪水傾瀉而下,霎時,橙黃的陽光衝走了晨霧,淹沒坐落在山間盆地的小鎮,還有那家熟悉的藥鋪。
“準備好了嗎,明天就要出發了。”
鼻尖嗅到了一絲嗆鼻的味道,我望向下面,戍牧掐滅煙頭,吐出最後一口煙。
“你抽煙?”從樹上跳下,拍掉沾在身上的葉子,才注意到他臉上很重的黑眼圈。
他揉了揉太陽穴,一邊疲憊地擺擺手,一邊說:“一晚上沒睡好,提提神。”
“嗯。”轉身坐在樹下,仰望翠綠的楓樹微微搖曳。
“隨便了,既然選擇相信你,那就要做到吧——我去巡山了。”
他點點頭,走進山林裡,我也開始盤算著今天的計劃。離苗羽離開還有五天,時間也說不上很多,但願還足夠。說起來,她現在在幹嘛呢?
一拍大腿,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今天正好是她上山采藥的日子,說不定可以去藥園的路上碰見她。變成狼,我開心地甩起尾巴,一頭扎進綿延萬裡的樹林。
而在樹林的遠端,苗羽背著背簍坐在樹下的樹樁正準備吃帶來的巧克力,絲毫沒察覺到頭頂的響動。
“啊!”一顆白色毛茸茸的大腦袋突然出現在面前,嚇得她從石頭上摔下來,巧克力也飛了出去。
“小羽!巧克力都沒吃到,哼!”苗羽從地上爬起來,氣鼓鼓地看著我從樹上翻下來。
“不是在這嗎。”攤開爪子,巧克力安然躺在掌心。
苗羽一把抓過巧克力,轉過身咬一口,小臉蛋氣鼓鼓,好不可愛。把包裝紙放進口袋,解開長長的馬尾,散成一片玄色瀑布,山風猝起,吹散她一頭烏黑的秀發。亮黑的發絲撞上潔白的絨毛,拂過心上,惹得砰砰直跳。
她嘴裡咬著皮筋,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巧梳子。我就靜靜地坐在她身後,看著她偏過頭,梳子從頭頂一直滑到發梢,頭又偏向另一邊,梳子又從頭頂滑到發梢,低下頭,梳子再從頭頂滑倒發梢。整理好了,把頭髮束成一根,可騰出手拿皮筋時,又散成一片瀑布。反反覆複好幾次,怎麽也綁不好這頭髮,隨即轉過身問我:“小羽,你會綁頭髮嗎?”
一愣,立馬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似的。
“好吧,那幫我抓一下。”
“哦。”
我笨拙地撩起她的頭髮,像是捧起極其珍貴的東西一樣,很輕很慢地一小束一小束整理到掌心。此時,似乎有一條不會動山間溪流停留在掌心,柔滑、清爽。卻又似乎會順著神經末梢流進心裡,惹得砰砰直跳,尾巴也緊張的繃成根棍子。
“想什麽呢?”辮子早已從掌心滑出,我卻還沉浸在那種感覺之中,直到苗羽踮起腳敲了下我的腦袋。
“啊……哦,沒事,想著你過幾天就要走了,我也該計劃一下之後的事。”
苗羽點點頭,輕輕跳下石頭,繼續向前趕路,我也三兩步跟上去:“今天也是去藥園裡采藥嗎?”
“嗯,後天我就要去洞陽了,想著幫媽媽再采一次。”
“那你要是不在家裡,你媽媽去嗎?”
“嗯,不過一般忙不過來就喊牧伯伯幫忙了,我媽媽說他很是照顧我們,還說之後要送點東西回去。”
想起昨天戍牧說的那些,不自覺地說了句:“也許是為了衝個業績~”
“哈?”
“你看,這裡可以看見鎮子上哎!”看向左邊,指著山谷的遠端。
“真的哎,之前還沒注意過。”
抬起爪子做成個相機,對準苗羽和小鎮:“來,看鏡頭!”
她轉過頭,愣了下,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容,和上午的陽光一起映入我的“鏡頭”,放入記憶的相冊。
苗羽欣快地蹦到我跟前,纏著我要看照片。我笑而不語,爪子背到腦後,吹起口哨。
她轉過身,毫不在意地嘀咕:“嗯,肯定是沒拍好才不敢給我看的吧。”
“哈?哪有!”這一下我就來氣了,“我拍照技術可是世界第一的!”
“鼻子都翹上天了,幼稚鬼。”
舌頭一吐,尾巴一翹,不服氣地說:“你明明比我還小,你才幼稚。”
“就是!就是!就是!”“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
鬧著鬧著苗羽突然撒起腳丫子跑起來,一溜煙就跑到了前面的轉角處,做了個鬼臉:“那你來抓我啊!”
我變成狼,很不服氣:“好啊!看我抓不抓得到你!”畢竟我是四驅的,追上不是輕輕松松,不過那樣就沒意思了。所以故意放慢腳步,就離幾步的距離,玩著追逐遊戲。
我們就這樣和太陽一起一直沿蜿蜒的山路向上,時光似乎很慢,它早就到了山頂,我們還在山腰上。
“你好慢啊——”山雀似的聲音飛過山谷,飛到我耳邊,啄了一下。
“馬上就來——”遠遠地望見苗羽也有點累,速度慢了下來,我瞅準這個時機加速衝上去撲到苗羽身上,興奮地舔舐她的臉頰,惹得她咯咯直笑。
“好癢,停下啊!”她一把把我推開,擦乾淨臉上的水,躺在樹葉堆上呼呼喘氣。我變回獸人,也躺在一邊喘粗氣:“呼……你體力真好,要是以前我跑到一半就趴了。”
“哈,你不還是追……追上來了。”
“好歹我是異獸,怎麽說……還……還是,”咽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比以前好太多了。”
苗羽轉頭看向我,問:“對了,小羽,今晚你有空嗎?”
“有啊,幹啥?”
“今晚是一年一度的百獸會,你能來嗎?”
看向頭頂的樹冠,想起這個月幾乎都是住在她家,還有前幾天闖出的禍,還是不去鎮上添亂為好。轉過頭看見苗羽,我卻心軟了下來:“Nayi……好吧,不過我就在遠處看著你們。”
苗羽一聽,骨碌一下爬起來,把我拉起來:“那要說話算話,不準反悔,反悔是小狗。”
“某種意義上我算是狗吧,雖然不小……”
“我不管,不準反悔!”
拗不過她,隻得一個勁答應:“好好好~不反悔不反悔。”
“快點啦,還要去藥園的。”她一把把我拉起來,拉著我又跑了起來,體力好的簡直不像話。
我們的腳印在山間小路肆意生長,惹得山雀也唱起山歌。山路很長,一來一回就到了傍晚;山路也很短,似乎一眨眼就到了山腳。
在山口處停下,松開拉著苗羽的爪子:“nayi~就送到這裡吧,我就不過去了。”
“好吧,那你晚上別忘啦!”
點點頭,揮爪告別,站在原地看著苗羽漸行漸遠,我瞅向一邊的樹叢,沒一點好氣:“跟了大半路看夠了不?”
戍牧頂著一頭葉子,一邊摸著後腦杓,一邊傻笑:“嘿嘿嘿,這不是怕打擾你們嘛。對了,要不晚上我帶你去?”
我翻個白眼,並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那你做好準備了沒,後天苗羽可就要出發了,答應事可不能食言啊。”
“先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你少操心。”
“行行行,你說了算。”揮了揮手,朝山下走去,“我先去了,你快點啊,太陽落山就開始了。”
“知道。”找了顆高點的樹爬上去,遠遠地望向小鎮。
在集市中心,數堆大篝火照亮了整個小鎮,而小鎮也化作一堆大篝火照亮微紫的天空;歡笑聲和柴火聲從小鎮中心跳出,招呼周圍大大小小的人快點參加這場焰火。我穿梭在紅瓦之上,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集市邊。翻上最高的一座古塔,探出一顆腦袋,集市的熱鬧依然驚到我了:小吃攤連著小吃攤,從涼粉到烤串應有盡有,惹得我肚子咕咕直叫;各種賣小玩意前面也擠滿了人,都看不見老板賣的是啥了;篝火旁才是最熱鬧的,人們手牽著手,唱著我聽不懂的民謠,圍著篝火跳好看的舞蹈。
“Nayi,以前百獸會我只在書上看見過,這可比書上寫得熱鬧多了。”
“是吧,高潮還沒開始呢。”
身邊突然出現戍牧的聲音,嚇得我差點掉下去。安撫一下心臟,我扶著他站起來,一個勁地埋怨:“嘶——你不去下去跑來找我幹嘛,好玩的都在下面。而且你剛剛差點把我弄下去,你知道有多危險嗎!二十層樓啊!”
戍牧點起一根煙,猛吸一口:“知道你找不到苗羽,這不是給你指路嗎?”
臉一熱,我指著他大聲狡辯:“你你你不要胡說,我又不是為了苗羽才來的?”
“切,誰信啊!”戍牧饒有興致地吐出一根煙圈,然後看著它消失在火紅的夜空上。
“你!”
“伯伯!你拉著我到這上面來幹嘛!很危……小羽你到了呀!”苗羽從也爬上屋頂,一看見就抱過來,手裡還捏著幾串烤得流油的五花肉。
本來就沒吃東西,這烤肉直接放鼻子下了,舌頭不爭氣地舔了舔嘴唇,肚子直接發出了抗議。
“小羽你不會沒吃東西就過來了吧,給!”她把這幾串肉塞給我,開心地拍拍肚子,“我們可不會讓客人空著肚子就來看百獸會的!盡管吃!吃飽為止!”
“其實也沒那麽餓啦……”話音未落,肚子咕地一聲和我唱起了反調,惹得他們哈哈大笑。
“快點吃了吧,餓著肚子總不是個事。”
“就是,香噴噴的烤串你真的不想吃嗎,嗯?”
嘴上說著不想吃,哪有狼不饞肉的,還是老實地擼起串來。別說,烤的確實好,來不及回味就到了肚子裡。
舔舔嘴巴,我這才注意到苗羽今天穿得格外不一樣:火紅的衣裙,細看下裙擺還鑲嵌亮黃的印花。精致的銀冠上鑲嵌了不少暗紅的瑪瑙和紅寶石,手腕上還有一串雕出鏤花、吊著小鳥吊墜的手鐲。
“你今天穿的真好看。”
她點點頭,看著遠處的篝火,一邊摸著手鐲上的小鳥吊墜,小臉被篝火照得通紅。戍牧看著苗羽,在一邊補充道:“在我們這裡,百獸會不僅是為了祈求豐收平安的,還是少年少女的成年禮。穿的越好看,越有可能在節日上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苗羽的臉還是和篝火一樣紅,我湊近一點,問:“苗羽,那你的心上人是什麽樣的呢?”
“啊?我……我,我希望他是一個能隨時保護我,帥氣又可靠的男生。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能一直陪著我。”
我點點頭,轉身坐下,看向遠處的篝火,嘴角浮現一絲微笑。
“那小羽呢?你好像從沒有說起過自己的事情。”
先是一愣,我想了會,緩緩開口:“我啊?其實也從沒想過這種事情,畢竟很多時候還是看緣分的。遇上了就不放手……”
說到這裡,我怔住了,我喜歡苗羽,但是我哪有勇氣牽起她的手呢?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又不可能也不希望把她帶入到異獸的世界中。
“嘻嘻,說的也是。”她也蹲下來,看著篝火邊的人們歡笑起舞。
夜空下的空氣充滿了燃起松枝獨特的香味,廣場上漸漸人群散開,一隊人抬著各種各樣的竹籠油紙編成的動物走到篝火邊,似乎高潮要開始了。
苗羽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朝我們揮揮手:“成人禮要開始了,我先走啦!”
我一言不發,就靜靜地看苗羽走下屋頂,穿過人群,鑽到隊伍裡,不見了身影。不久,成人禮開始了,響亮的山歌包圍她們,慶祝少女們從青澀走向成熟。身披紅色的少女們和藍色的少年們手拉手,圍起中心最大的篝火,你一句他一句唱著他們從小聽到大的歌謠:
妹兒妹兒在山坳, 巧手能乾美得妙,采茶摘花裝滿簍,瞧得哥兒心直跳;
哥兒哥兒在壩頭,壯實俏皮活得瀟,挑水起垛搞折擔,找到妹兒借個用……
看著他們快活的樣子,我的嘴角微微顫動,無法釋然。
“你真不準備和苗羽說?”
看看自己,又望向遠處的人群,無奈地搖搖頭:“不,我對她更多的是一見鍾情,她也只是把我當作一個朋友。即使她有著王儲的血脈,但她終究是人類,我也不希望她卷入異獸當中。”
篝火燒得多麽猛烈啊,好似黎明時照亮黑暗的啟明星。
“雖然不是很甘心,但如果以後可以像今天這樣遠遠地看一眼都很知足了。”
我抬起爪子想要把那團火捧在掌心,但是離我那麽遠,我又如何碰得到?
“她還有她的生活,我還有我的冒險,讓故事結束在這裡不挺好的嗎?”
轉身看向黑索索的群山,下定了決心。
“我先走了,時間可磨蹭不起,還有事沒解決呢。察覺到戍牧的嘴巴動了動,“還有什麽要說的,趕緊說了吧,我可不會有事沒事來找你。”
他張開的嘴巴又閉上了,過了會才叮囑了一句:“多說無益,一路平安。”
“嗯。”隨即,朝向山野的方向出發。幾輪呼吸下來,已經到了小鎮邊,回頭望一眼那邊,火焰似乎沒有那麽明亮,興許是節日要結束了。收起那份獨特的情感吧,對我和她都沒好處,我對自己說道。
節日結束了,情感也終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