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氏入獄
扶蘇死前說的話,使得同樣悲憤難平的蒙恬啞口無言,他沒能攔住扶蘇,也攔不住。
既然父讓子死,子不得不死,那麽君讓臣死他該如何?皇帝親生的長公子都奉旨自殺了,自己做臣子的又怎能違抗君令而偷生?去覲見皇帝嗎?如果皇帝旨意是真的,那他必死無疑,沒啥好說的。可如果旨意是假的,那皇帝將長公子托付於他,如今長公子死了,他又該當何罪?
他思來想去,擺在自己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要麽抗旨,要麽自殺。抗旨的結果是死,自殺的結果也是死,兩條路殊途同歸,都是死路一條。蒙恬啊蒙恬,究竟該作何選擇?
他手中掌管著三十萬人的軍隊,這是大秦帝國的精銳。在軍權交出以前,他依然是這支軍隊的最高統帥。他若不自殺,使者膽敢動他,那是找死。就算有皇帝詔書,他也能立刻將使者辦了。可一旦這麽做了,他不僅是抗旨而且還會擔上謀反的罪名,皇帝身邊的弟弟,以及蒙氏一家老小全都會因此受到誅連.....
”謀反”的字眼在腦海一經閃現,他悚然驚醒,這萬萬不能。蒙氏一門三代為將,代代忠良,斷不能因此聲名盡毀,禍及先人,並且還為整個家族帶來滅頂之災。可此時就要自殺,叫他無論如何也不甘心,他本就無罪,就算是死也要死個明明白白。
想到這裡,他一咬牙,將心猛地一橫,既然橫豎都是死,那麽乾脆既不謀反,也不自殺。他將一線希望寄托在複請皇帝旨意上,亦或許皇帝身邊的弟弟會設法搭救他。
於是他按詔書旨意,將兵權交給副將王離後,跟隨使者離開軍營,被使者囚禁在陽周大牢。可他根本不知道,弟弟蒙毅的命運與他竟是完全相同,此時的蒙毅也已身在大獄之中。
蒙毅禱祝完山川再行返回後,秦始皇業已駕崩,事局已掌握在胡亥、趙高和李斯手中。往昔的一樁舊案,讓懷恨在心的趙高對蒙毅動了殺機。
有位哲學家曾說:惡意從來不問情由,只找把柄,而趙高陷害蒙毅,卻連把柄都不用找。他對胡亥說:“先皇以前就想冊立公子為太子,但蒙毅明知公子賢明,卻又勸阻先皇不讓冊立,這種不忠之人,不如殺之”。胡亥下令逮捕蒙毅,關入大牢。
數年以前,趙高任中車府令並教習胡亥學習律法時,曾犯下大罪,秦始皇令蒙毅審理趙高。蒙毅秉公執法,並不以趙高是皇帝身邊之人而有所寬赦,他給趙高判了死刑,並剝奪官爵。可誰知在這個至關重要的節點上,一貫以狠辣著稱的秦始皇,卻以趙高做事勤勉盡力而寬赦了他,不僅如此還為其恢復了官爵。
趙高究竟犯了什麽樣的死罪,沒有記載,不得而知。但他能從一個小小廝役,混到皇帝信任的中車府令,做事與心計絕非一般人。何以能在犯下死罪後,還能受到皇帝赦免,這不禁令人疑心。而如果將上一章中,秦始皇身邊有人泄密給李斯一事結合起來,便會發現其中大有文章。
秦始皇打通二百裡以內宮殿,並在山上望見李斯車隊,如此長距離的日常穿梭,顯然離不開必要的交通工具,駕車。而趙高是中車府令,還是皇帝信賴的禦用司機。秦始皇既然殺掉所有在場之人,那麽司機也必定在被殺名單之中。而殺掉這個已經用的趁手的司機,秦始皇動了赦免之心便是順理成章。
那麽,趙高是否就是那個泄密之人呢?很難說。也許泄密之人已在秦始皇“寧肯殺錯,絕不放過”的冷酷無情中被殺。但是,從趙高在秦始皇駕崩後的一系列操作中不難看出,他與李斯竟然保持了驚人的默契。
在他說服胡亥殺兄篡位,並自告奮勇前去遊說李斯時,見面第一句就亮出底牌“事將何如”。如此大逆不道的事雖然令李斯都為之大驚失色,但二人如果沒有一定的交往基礎,又怎麽敢如此貿然說出口?李斯以堂堂帝國丞相身份,又怎麽會去鳥一個連九卿都不是的中車府令?而且談的還是大到謀國篡位的大事情,就算趙高是皇帝身邊之人,此時的皇帝業已歸天,趙高早已無足輕重。
更何況趙高竟然能三言兩語戳中李斯心事兒,並能成功將李斯拉上賊船。而以李斯熱衷於名利和權勢的個性,如果要在皇帝身邊安插一個眼線,皇帝司機這個身份便會首當其衝。李丞相利用趙高來揣摩聖意,趙高利用李丞相來獲取更大機會。而對蒙恬懷恨在心的趙高一旦得勢立即報復,李斯對此也做了壁上觀。
如果趙高果真就是那個給李斯通風報信之人,那秦始皇若有在天之靈又該作何感想呢?很顯然,他因為身邊人泄密而大開殺戒,卻不曾想已死之人全部成了冤魂,而該死之人竟然被他赦免。而這個唯一該死的“幸存”者,在他離世以後,又以他的帝國江山為大舞台,以他的兒女大臣為閃光燈,上演了一場傾國傾城如作妖一般的亂舞。這無疑是命運對他的又一次捉弄,也無疑是大秦帝國永遠再也回不去的國殤。
□始皇帝下葬
七月流火,已入秋。
東巡的隊伍繼續行進在西歸的路上。暑氣雖已開始消散,但仍難掩秋涼到來前的炎炎燥熱。
扶蘇已死,蒙氏兄弟雙雙被捕,陰謀家們終於長舒一口氣,壓在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而秦始皇的轀輬車已開始散出陣陣屍臭,為掩住這種刺鼻的氣味,李斯令人將臭鮑魚放在臨近的隨車當中。
......
返回鹹陽後,太子胡亥宣布了皇帝駕崩的消息,舉國為皇帝發喪。胡亥登基,稱二世皇帝,同年九月,他為秦始皇舉辦了規模盛大的葬禮,大到可以空前絕後:
驪山皇陵穿過三層地下水,周邊用銅水封錮後,將秦始皇棺槨放入其中。皇陵內部仿建宮殿、百官,並放滿天下奇珍異寶。上方有天文星象,下方有地象萬千,灌注水銀做為江海溪流,以人魚油脂為蠟燭長久不熄,並令工匠作機弩機關以防盜侵。
秦二世下令,秦始皇后宮中沒有兒子的妃嬪,全部殉葬。封藏墓室關閉墓道,將參於下葬的工匠、奴隸封閉在墓道門和陵墓大門之間——全部活埋。然後在皇陵外圍堆土成山,栽種花草樹木,以示帝國江山萬年長青......
修建驪山皇陵動用了七十萬人,究竟有多少人死於皇陵建造,又有多少工匠和奴隸殉葬,不得而知。 這些苦難的大秦百姓,近乎終其一生都在為這所規模龐大的皇帝陵墓辛勤勞作,而換來的卻是被活埋的悲慘命運。不僅如此,伴隨他們生命的終結,許多頂尖的智慧和技術,一起被埋葬在奢靡的皇陵地宮之中。
殘忍的事情不止於此。在秦始皇吞並六國時,每滅一個國家都會在鹹陽仿照該國宮殿另行建造,並將諸侯后宮之女納入其中,以至於后宮諸女大概數目令人觸目驚心。據《史記正義》援引《三輔舊事》記載:后宮列女萬余人,氣衝於天。這個數目究竟是否屬實,實在無從查證。單從秦始皇至少有二十二位子女來看,后宮無子女者的殉葬人數一定不是少數,可惜史書隻記載了“死者甚眾”。唐代詩人白居易有首詩曾形象的描寫了后宮女子的淒苦命運:
......綠衣監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同時采擇百余人,零落年深殘此身。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皆雲入內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
白居易筆下的女子至少還能卑微的活著,而秦始皇后宮妃嬪的命運要比這還悲慘的多,許多女子甚至根本沒見過皇帝長啥模樣,迎來的卻是活活殉葬的悲慘歸宿。
衰草枯雲,萬葉秋風,風雲為之作色,天地為之哀傷。而令人更加悲歎的是,那些活著的人的命運,未必會比這些殉葬的人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