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觸鮮血的那瞬間,萊恩隻感覺到了一絲絲清涼,隨著幾下眨眼動作,蠕動的眼皮將血液均勻地塗抹在眼球上。
“萊恩,感覺如何?”安娜走上前,稍帶緊張問道。
“並沒有什麽異常。”如實回復後,萊恩一掃眾人,吩咐道:“信我的話,就照做吧,這是對付海怪的唯一手段。”
話音剛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比爾,很快視線遊走又轉投安娜。
黑水港口現在面臨的情況是,從今晚狼人死亡開始,決策者將不再是比爾一人,因為安娜的勢力也不容小覷。
恰巧兩人現在又是互相敵對的狀態。
迎著眾人奢求的目光,比爾仍然是無所謂的態度,嗤笑之後,抱胸右手隨意往外擺了擺。
“自己去做選擇吧。”
安娜明眸眨動,立刻發號施令,大手一揮,猶如黑夜中閃爍的燈塔,驅散迷茫。
“我這邊也不強求,相信萊恩的就馬上行動,我算第一個。”
緊接著她微微彎腰,效仿萊恩的做法,手指在木盆裡輕輕一點,將鮮血塗上眼球。
隨著安娜做出表率,一時間人流湧動,但因為整個港口除了比爾和安娜這兩股勢力外,其余仍有百來號人,圍繞成一個圓形,分散不均。
這其中,偏偏有不信邪的站在最內側,卻不願意挪動腳步讓出條路,而相信萊恩的,則在艱難地往前擠,大叫著讓一讓,唯恐差了一秒救命稻草就飄走了。
不過這情況也沒有持續多久,縱然前行阻力再大,在求生意志驅動下,那些躍躍欲試的萊恩股有不少擠了進來。
其中因為互相推搡,惹到了一些暴脾氣的人,甚至爆發了不少局部衝突。
一個接著一個從人堆裡發瘋般爬出來,碼頭正中央很快水泄不通,擁擠不堪。
萊恩皺眉,處在正中央的他感覺到了不適,有些怕踩踏事件發生。
見情況有些混亂,安娜大喊一聲,“不要擁擠!排隊!”
她那三十多個手下迅速行動,排成圓弧型把人流往後推,將半徑擴展了十多米,碼頭中心這才變得稍稍寬敞。
比爾那邊四十多個人,看著眼前場景,皆是不屑,有一種大人看著小孩用泥巴堆城堡的感覺。
就在碼頭上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黑海裡有細微波瀾泛起,一個不明物體從碼頭側翼不太不顯眼的地方,冒著泡泡浮出水面。
天空,有大塊黑雲飄來,遮住了緋月投射到黑水港口的光線。
它伸出一條扭曲觸手,悄無聲息往前探去,目標是站在人群最外圍的一個小女孩。
這條觸手在相聚三尺的半空中停下,彎曲成一個小樹苗形狀,用內側長滿了碧根果大小的眼睛打量著眼前一切,略做停頓後,繼續往前。
在那個單薄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個瘦削女孩感覺到異常,如遭雷擊,稚氣未脫的小臉上懼色乍現,心跳加速,她想要知道是什麽東西在觸碰自己,還是某個壞蛋在開玩笑。
但因為患上了夜盲症,所以眼前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
她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奶奶。
那雙因為缺乏營養,皮膚蠟黃的小手,緊緊拽著另一隻大手。
身旁,是她的奶奶,正踮著腳努力往人堆裡看,但因為年老體衰,體力和平衡都匱乏的情況下,後腳跟很快又落回地面。
在萊恩當眾宣布了破局辦法後,這一老一少剛才試圖往前擠進去,但前面幾個壯漢紋絲不動,他們只能無奈放棄。
碼頭上雖然點滿了煤油燈盞,但此時緋月被烏雲阻擋,光度大不如前。
小女孩全身微微顫抖,因為她感覺那個神秘物體開始變得肆無忌憚,仿佛要與自己融為一體。
她嘗試著呼喚奶奶,但隨著冰涼滑膩的觸感從脖頸處出現,逐漸蔓延,脖子仿佛被極寒凍結住了。
夾雜著無助,膽寒的求救聲,在那一刻被抹殺在喉間。
身後的怪東西,像是在邀請自己。
掙扎許久後,她逐漸放棄了抵抗,但上下牙齒還是不受控制地碰撞出聲,水靈靈的大眼睛上閃過一抹絕望。
因為沒辦法說出話來,她試圖利用小片指甲刺痛奶奶的掌心,以引起後者的注意力,但在大腦下達指令的那一刻,卻驚愕地發現那股透心冰涼已經像鏡面碎裂一樣蔓延到了全身。
此刻,小女孩的腦海中有數慕場景閃過,不知道是珍藏的回憶,還是可笑的想象。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沙灘上,她吹著溫暖的海風,穿著自己最愛的碎花短裙,赤著腳在上面隨心所欲地邁步跳躍。
時而,她用海水和著泥巴,堆起了城堡,時而又在沙地裡用手刨個大坑,把自己埋進去,再用兩片檸檬蓋住眼睛。
可愛的小腳丫在黃色沙礫上自由自在地奔跑,留下一行漸行漸遠的足跡。
身後已經年邁的奶奶,佝僂身子,拄著拐杖招著手,她跟不上小年輕的腳步,只能一邊喊著慢點慢點,布滿褶皺的眼角則笑眯成了一條縫,滿臉寫著天倫之樂。
天空之中,突然有個奇怪家夥飛了過來,破壞掉這幕和諧永恆的時光。
他擋住了陽光,身軀是那麽龐大,簡直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脈, 垂落進海面的袖口卷起千層巨浪。
這個人怪笑著,把她裝進了大口袋。
屬於小女孩的甜蜜時刻就在此戛然而止。
她用殘存的力氣閉上眼睛,緊接著酸澀湧現,忍不住地眼皮抖動,將晶瑩淚珠推向眼角,落滿衣襟。
但細若蚊呐的啜泣,很快就淹沒在港口的嘈雜聲中。
輕輕轉過身子後,她睜開眼睛,把保留下來的最後一抹人性,分享給了那個未知存在。
驟然間,小女孩眼瞳中倒映著一朵妖異的曼沙珠華,生機一轉即逝,鮮有雀斑的臉頰直面大海。
以及,大海裡蠢蠢欲動的海怪。
那條觸手並不能發動攻擊,它只是好奇的在上面不斷蠕動,想要從小女孩七竅裡鑽進去,把黑海的波瀾壯闊寫進那天真的小腦袋瓜裡。
觸手左右扭動,親吻了脖頸,依次爬過了嘴巴,瓊鼻,眼睛,耳朵,最後挑逗似的掰了掰耳廓。
終於,對方沒有抵抗,熱情地接受了邀請。
轉身之後,一步一步,她順著那條觸手所來方向,走了過去。
因為港口資源有限,且完全隨機,她甚至都沒能分到一雙合腳的小鞋子。
那雙原本白白淨淨的小腳,現在黧黑遍布,刺傷結痂。
赤腳往前邁向大海的每一步,走得是如此蒼白無力,而明亮的燈盞明明就在眼前,搖曳的火焰卻仿佛被染成黑墨色,散著冰冷與淒涼。
小女孩無聲無息從欄杆中間的大方塊之中鑽過去,跳入大海。
噗通一聲,並未濺起多大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