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奎身穿著的唐裝濕漉漉的，渾身正往下滴著水珠，拖著一地泥水漬緩步上了車。

　因為骨架比較大的緣故，他即便是拄著拐杖，佝僂著腰，也有將近一米七的高度！

　鄭奎渾然不顧車上乘客那驚異的目光，用那昏黃泛青的平靜眼眸環顧一圈車廂。

　最終，他目光落在車廂中段的沈伊瑤身上。

　‘嗯?這小女娃······花眸啊，有些像我侄女呀，那我就自私一點，坐她前邊吧，希望不要嚇著她！’

　鄭奎剛想拄著拐杖坐到沈伊瑤身前的空位，卻發現自己被人攙扶住了。

　原來是司機以為鄭奎走不動，解下安全帶想來攙扶他落坐。

　但司機這一舉動，使鄭奎仿佛炸毛了般，他裝不下去了，直接揮舞拐杖把司機趕開:“不用扶！”

　“呃···”

　司機有些尷尬收回手，問道:“那個···老人家您是遇上什麽事了嗎?車上有隨車電話，可以給家裡打個電話。”

　“不用。”

　隨後鄭奎直接拎起拐杖背在身後，挺直腰板大跨步走到女孩身前的座位坐下，期間沒有去看這個女孩的臉色，坐下後也沒有回頭。

　鄭奎知道自己渾身濕漉漉，和剛才發脾氣的模樣有點嚇人，不太想看見女孩驚慌失措，逃開去其他位置坐的樣子，所以沒有回頭去看女孩。

　沈伊瑤確實有被嚇到。

　剛才眼前這老者上車時，她就被這副濕漉漉的打扮驚了一下。

　然後看見老人呵斥司機大叔一聲，直接走到自己身前位置坐下。

　現在，老人是背對著自己的，能清晰看見他後腦杓一撮撮濕漉漉的白頭髮，正往下滴著水。

　她心裡有些發怵了。

　沈伊瑤白皙的小手下意識地小心翼翼去掏布袋，從裡面取出一個口罩，撕開一次性膜戴上。

　心才稍安！

　“真的，好嚇人！”

　沈伊瑤其實很想趁司機大叔沒開車前，直接起身換個位置，或者去喊同桌過來一起坐。

　但她又覺得換位置很不禮貌，同桌可能還在睡覺，只能很不舍的在布包裡，找出為數不多的幾個一次性口罩想保護自己。

　隨著客車開動，沈伊瑤心情才慢慢平複。

　她情不自禁的開始仔細打量老人。

　其實除開老人比較高，渾身濕漉漉外，他和正常年長者差不多。

　沈伊瑤把目光移向窗外，那條通往大河口的泥土小道，也有點濕。

　種種線索結合，那便很好猜了，這老人從大河口的小道出來，那大概率是不小心掉水裡了。

　可能好不容易遊上來，現在應該是想回家換衣服去······

　一念及此，沈伊瑤看向眼前老者的目光帶上了一絲同情。

　‘有點可憐，他自己一個人坐上車，也沒有個後輩照應···’

　‘不過，他沒有打擾我······剛好買了新毛巾，要不要拿毛巾出來給他擦擦！’

　‘但是，鎮砳叔說過，在車上盡量少跟陌生人接觸，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盡管沈伊瑤心裡在做著思想鬥爭，但其實，她的手已經不自覺的再一次伸向布袋。

　等她緩過神後，手裡已經握著一條藍白色的毛巾了。

　想把毛巾遞過去時，她有些猶豫了，之前看護理產婦與嬰兒的書籍時，

看見過一條科普:毛巾不能共用。 因為毛巾屬於棉織物，在擦皮膚的時候，人皮膚上的細菌會沾在毛巾上，倘若皮膚上有致病微生物，這些微生物也會落在毛巾上，共用了就會傳給另外一個人，對兩個人健康都不利。

　想到這條毛巾是買給妹妹的，還沒用過，她又猶豫了。

　如果把毛巾給老人用，那這條毛巾，就相當於是要送給他了。

　畢竟，花了八塊錢呢！

　但是，他也很可憐呀，如果不擦乾一些身體，可能會感冒生病的。

　···

　就在沈伊瑤繼續做著心理鬥爭時，鄭奎雙手拄著墨綠色拐杖，而下巴靠在褶皺的雙手手背上，看向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小鄉，昏黃的眼神已經迷恍。

　相隔漫長歲月的重逢，真的讓人期待又害怕。

　睹物思人，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年輕時是真的錯了，自己真的做了個當時沒覺得有錯的決定，犯下了一個現在才下定決心回改的錯！

　鄭奎握緊了些手中的拐杖。

　這根墨綠色拐杖，是一個少女在他離開林鄉時，哭腫著雙眼送給他的最後“送別禮”。

　當時鄭奎還正值壯年，自接過這根極其輕盈的墨綠色拐杖，他平靜的臉色直接變成了憤怒，所以本來約定好的送別禮物小時鍾也不送了！

　因為這根拐杖，對壯年時的自己來說，真的太輕了！

　“那麽輕的拐杖送給誰呢，給誰用呢?看不起誰呢?”

　“不就是熬時間麽，我大好幾十年的時間，等得起你來向我低頭服軟，等得起你拋掉三個堂口合族譜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我就算等到後輩把我扛上山，你沒來向我認錯前，我絕不碰著拐杖一下！”

　“絕對不會！”

　這是他當時的第一想法，以後就算老死，被扛上山去前——都不會碰這根拐杖哪怕一下！

　現在回想起來···

　“···唉。”

　鄭奎輕歎口氣:“當年還是太年輕！”

　鄭奎很多事情都記不住了，但是他一直記著接過這根拐杖時的畫面。

　那個少女見他憤怒，抿著嘴低聲抽泣，淚珠唰唰往下流，很快哭成了淚人。

　鄭奎還記得， 少女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她倔強的擦了擦，一屁股坐在地上繼續嚎啕大哭許久。

　直至哭到暈厥，也沒等到想要的“送別禮物”以及那個溫暖的‘懷抱’。

　少女父母離世的早，她從小就一直都是鄭奎帶在身邊撫養長大的，以往每次受傷委屈或是落淚，她都能獲得一個安全感滿滿的懷抱。

　只是那次……她送給鄭奎那根拐杖，真的太輕了！

　其實鄭奎知道，那少女想自己去抱抱她，自己當時如果抱抱她，或許也沒必要幾十年不見面。

　“···現在想想，你的脾性很像我，我們兩個人的脾氣，真的是很倔呢。”

　想到這裡，鄭奎的眼眸稍顯濕潤，緩緩倚靠在座位上。

　······

　話分兩頭。

　另一邊客車前副駕駛上，邊子欽被剛才的呵斥聲;大河口水流匯流的嘈雜聲響與接踵的推背感驚醒。

　下意識轉過頭去看。

　見沈伊瑤手裡拿著一條毛巾在那發愣，而她身前，是個倚靠在座位，渾身濕漉漉的老者。

　邊子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憐憫的神色，但老者是拄著拐杖，別過臉看著窗外的，暫時看不清其面容。

　考慮到沈伊瑤拿著毛巾，貌似是在猶豫要不要遞毛巾給那個老者擦擦水漬。

　邊子欽對司機問道:“南叔，那個老人，什麽情況?”

　“沒什麽。”司機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