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不驚人死不休,趁著三人還沒反應過來繼續說道。
“姐姐你要是去找他,能不能帶依依去見爸爸。媽媽以前一直說爸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以後會在世上大放異彩的……”
女孩的童音越來越小,逐漸隱沒不見。
黑袍女子的眼皮在不自覺的抽搐了幾下過後,將女孩放了下來,蹲下身子板正面容。
她強抑住心中的震驚,繼續問道:“長生是你的爸爸,那你的媽媽是誰?我記得在城裡的時候,你一直喚那人為小姨吧?”
聽到黑袍女子意有所指的問話,妖族大皇子的面色驚變,原本英俊的面容幾乎快要扭成一團。
“安繞!你什麽意思?難道你覺得那市井流言,汙蔑神女的假話是真的嗎?”
聽到這位大皇子已經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在此地直呼出自己的名字,安繞理都沒理他,隻當是一隻野狗在狂吠。
年幼的女孩明顯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吼大叫給嚇到了,她將自己的身子躲在女子的身後,小聲回答起女子之前的問題。
“依依和娘親見得少,但是娘親是依依見過最漂亮的人,她還說……依依和她的名字一樣,以後爹爹見到我就什麽都懂了。”
大皇子如同聽到一個慘絕人寰的噩耗,整個人似被天雷擊中呆立在原地,快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女童,眼裡充滿了不敢相信。
“怎麽會是這樣……”
但接下來他神色恍然,像是想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事情。
“不對,人類生女雖不像我妖族一樣漫長久遠,但也必須要經歷十月懷胎才行。黎衣神女在上界的行程世人皆知,哪有時間懷孕生子……況且,這上界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仙宮,怎麽想都不太可能!”
安繞從蹲伏的姿勢下起身,她用冷然的目光投向大皇子,說道:“黎衣神女可是從下界登天而來,你怎麽能保證她之前沒有過接觸呢?”
“神女必須要經過神國的鑒查和篩選,神國宮裡都是些什麽人,你難道就沒有耳聞嗎?”
聽到大皇子提到此事,安繞微微一怔,陷入了思索。
她母親與神國皇族打過不少交道,深諳那些人的行事風格和性格。
用母親的話來說,神國皇宮裡住著一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是個望不見底的深淵。
但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這些神國皇族極其重視血統,在外顧及顏面。
尤其是象征著整個神國樞紐的天閣,更是為了此事,到了一種極為偏執發狂的地步。
那些瘋婆篩選神女的標準極其嚴格,身上有任何渺小的疤痕亦或是血統上有所不正,都會被其篩選掉。
更別提懷有身孕,不是處子這種荒唐事了。
天閣是不可能為黎衣說謊的,可這女童的話也不似說謊,那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就在大皇子與安繞各自在思考問題的時間,不遠處的那名黑袍人緩緩站起了身子,伸手幻化出了一柄長矛利刃。
“雲凌,你在做什麽?”
察覺到事態有些不對的大皇子開口喝住了向安繞走去的黑袍人,安繞此刻也從沉思中緩過神來,看到了那動作和姿態明顯有些怪異的黑袍人。
被喚為雲凌的黑袍人頓住身形,直接反手舉矛,將手中的長矛投擲向了妖族的大皇子。
那長矛在空中煥發出光彩,一閃而逝。
妖族大皇子沒想到對方竟會對自己出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出現了片刻的猶豫。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緊要關頭,安繞兩步上前,用身後生出的一條白狐尾巴,推開了大皇子。
“轟”的一聲巨響,長矛砸入二人身後的岩壁。
整個溶洞內碎石坍塌,地震山搖。
安繞神色激動的說道:“他好像是被什麽術法給控制住了,我們得把他給救出來!”
大皇子在地上翻滾了一圈,瞬時又借力回彈,用聲勢極為凌厲的一掌逼退了雲凌。
可溶洞內的地方太過狹窄,雲凌避讓開這一擊後,就借助下落的石塊和光線陰暗的優勢,退到了暗影之中,消失不見。
“術法?”
大皇子感覺自己的腦袋幾乎快燒冒煙了,根本理不清這些事的關聯。
“雲凌與我們一道行走,這裡還是無人踏足的溶洞,怎麽能有操控人的術法能施展到這裡?”
除去仙尊,即便是仙人施展仙術,也得借助一些媒介才能做到這種地步吧?
雲凌是哪個環節中的套子?
還是說,他本就不是自己人?
大皇子想到這裡,身後驚出了一背的冷汗。
溶洞內的坍塌越來越嚴重,他與安繞互相對視一眼,迅速從洞中撤身退去。
……
玉京城外。
雲凌肩扛著那名女童依依,大跨步的向前行去。
在那裡,地上躺著形形色色的屍體和流之不盡的鮮血。
這些屍首被堆成了小山一樣高,上方還站立著一名臉塗油彩,背後插著靠旗的人。
他穿著厚重的戲服,腳上的馬靴在屍骨上來回踩動,不時做出浮誇而又凜然的動作和表情。
“妖中一將威風凜,身騎白龍似天神……”
雲凌的步伐在靠近那人的時候逐漸放緩,他深藏在兜帽中的表情也變得陰晴不定。
這戲劇的曲目在上界也算的上是經典,講述的正是他家中先祖,為妖皇立下汗馬功勞的事跡。
如今對方竟在成堆的屍體上高唱此曲,其用心不可謂不毒。
“……其子默念心中誼,深明大義懂真情……”
雲凌將肩抗的女孩放在了地上,一聲冷語製止了對方的行徑。
“人我給你帶來了,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不要再來干擾我們的事情了。”
屍群上唱戲的人又向前走了兩步,停住了自己的步伐和唱戲聲。
他的腳旁,有一張面容憔悴的死人臉,正是女童的小姨。
“放心,小生露面便是想讓你明白我們出手之人的身份,你懂小生身上這身戲服,自然也就清楚我們決不食言。”
雲凌看著對方,藏在黑袍裡的眼睛中,眸光閃爍不定。
“玉京城可是神國的地盤,仙家甚多,其中管理城中事物的城主青冥仙人更是仙力超然,有傳言他在千年之前就已經登頂尊位。”
唱戲的男子揚袖而起,伸出右手,玩弄起了自己拇指上的翠玉扳指。
他看著身處在下方不遠處的黑袍人,眼中的態度曖昧,神色也有些玩味。
“怎麽,雲凌兄是擔心我們不太夠格嗎?”
“我要是覺得你們不夠格,我就不會冒險把她偷出來交於你們了。”雲凌冷聲道:“我只是擔心玉京城內的仙人神通廣大,而且這事發生在他們家門口,他們不會坐視不理的。”
“雲凌兄放心,大可放一萬個心。”
戲服男子的聲音銳利而又尖細,聽上去讓人心頭髮顫。
“玉京城各處發生的屠殺,可不止這一處,此刻,正有其他上百個地點,正在上演和這裡一模一樣的戲場。”
“瘋子。”
雲凌一直都無法理解天魔海魔修的思維方式,只知道他們是群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修魔者。
如今他們居然還敢在上界神國的地盤上行如此膽大之事,真是不可理喻,我行我素。
“而且玉京城中的仙人,已經有魔尊降臨,在幫小生拖延時間了。”
“什麽?”
雲凌聽到這句話,面色再也無法保持平靜。
天魔海為何要在千裡之外的玉京城附近鬧事,還找了魔尊這樣級別的高手插手,難道他們真的瘋了不成?
雲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轉頭看向了剛剛被他放在地上的女孩。
女童純潔無瑕的容顏讓他心中那個幾乎不太可能的猜想,又變得真實了幾分。
“難道是為了……她?”
戲服男子微微側過頭來,笑著說道:“是因為她……她可是比我們這些人的命都重要,是當代樓主最為看重之人。你若是現在反悔,不想把她交於小生,也可以試試。”
“沒必要,我只在乎我所珍視之人的安危,她背後關系著誰,與我無關。”
雲凌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去。
他頭也不回的消失在道路的盡頭,腳下的步伐也增快了不少。
身著戲服的男子低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女童,面容上的笑意更濃。
他輕聲嘀咕道:“小姑娘的性格倒是隨你的母親,都是跟狐狸一樣狡猾的天性……明明早就醒了,卻又裝作昏迷。沒關系,這樣也好,現在睜眼會給你留下來一輩子的陰影。”
男子低語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消失不見。
過了一會兒,路上又傳來了清腔唱戲的細語聲。
……
長生從未見過如此恢弘壯麗的船塢。
只見這座位於羅天城城外的浮嶼上,搭建著一座縷空的高大木架,它的形狀和大小幾乎快要比肩長生當年在歸墟裡見到的巨人。
更為誇張的是,這座大到離譜木架上居然停留著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艘他從未見過的艦船,單單是船身的長度就快達千米,籠罩在整個浮嶼之上,遮蔽了大部分陣法引入的日光。
何等的誇張,何等的不凡。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這艘船曾是神國歷史上,有名的戰船。”
長生的驚歎之聲被人打斷,後者回了他一句標準的答案。
長生將頭望向開口說話之人,見回答他話語的人是一名襦裙半拉,繡綾裹胸的慵懶麗人。
對方的個頭不高,但身段卻頗為苗條。
她梳著一頭蓬松隨性的墜馬髻,左手的手臂上套著一隻珠圓玉潤的鐲子。
仔細看上去,這質地極品的鐲子竟與她的膚色混為一體,甚至不如她的膚質膩潤。
“嘶……”
長生感到後腰一疼,好似有人在身後掐了他一下,使得他把目光從那麗人的身上挪開。
他皺眉看向身後,卻只見到一臉可憐巴巴的胭脂看著他,雙眼似乎有說不盡的委屈。
胭脂應該……做不出來這種事吧?
那剛剛是自己的錯覺?
長生思緒短暫的停了片刻,便又將注意力放在了那個女人身上,對方剛剛是從那巨大的船塢方向出現的,多半是這座浮嶼上的人。
“二位是來坐船的嗎?”
那麗人並沒有用正眼去看長生二人,她只是從裙腰間抽出了一隻煙杆,輕輕地抖了抖,放在了豔紅色的唇邊。
長生看著她張開朱唇,露出貝齒,順著杆底處抽了一口。 www.uukanshu.net
不得不說,長生此前一直見得都是少女仙女,突然見到如此風情的人物,隻覺得對方身上似乎也有一種別樣的魅力。
這種驚豔感與感情無關,只是簡簡單單的欣賞。
“是。”
“天魔海可不是什麽好玩的去處,雖然說那兒的風景確實很美,但每年死在天魔海的人……可不計其數。”
長生聽到麗人的提醒,點頭謝過,“費心了,我去天魔海還有要事,還望行個方便。”
“要事?”
麗人聽到這句話,狐疑的掃了長生及身後的胭脂一眼。
看過這一眼後,她輕笑出了聲,面容如花般綻放。
“本夫人還當你們二人是新婚夫婦,前去天魔海度蜜月的小情侶,原來並不是呀……”
她沒兩步就靠近到了長生的面前,用煙杆的頭部碰住勾起了他的下巴,雙眼笑的更加嫵媚。
“小臉長得倒還不錯,怎麽?要不然跟姐姐歡快兩日,姐姐把你們的船票一並買了如何?”
女子說完這句話,將那雙含笑的媚眼放在了長生身後的胭脂身上。
面對這個瑟生生,容顏秀麗的黃毛丫頭,女子像是挑釁一般,說道:“小姑娘,我瞧你像是他的丫鬟,多半是自家主子對你好,才想爬上位吧……姐姐玩他兩天就交還與你,如何?”
胭脂嬌俏的面容上依然保持著怯弱的面容,但她的雙眸中央,卻又一絲不易察覺的怒火閃過。
手持煙杆的女子隻覺得自己的左手突然一軟,那抵住長生下頜的煙杆掉落在了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