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從習劍問道所花費的時間上來看,黎衣的用劍天賦似乎已經超越了他,是通天宗有史以來最為年輕的用劍者。
既然擁有這樣的天賦,她又為何要費盡心思,掠奪自己的資質根骨?
難道這背後另有緣由?
幾縷歪斜過的紅光穿透梁間的縫隙,在房屋內穿插交錯。
南宮顏抬腳跨過一地散落的書頁,瞄向了長生手中的名冊。
她眨著那雙碧藍色的明亮眼瞳,意味深長的輕聲問道:“有找到想要的東西嗎?”
“隻翻到了一卷名冊……”
長生在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下,他看著少女富有深意的眼神,腦海中嗡地一聲,忽地想起了什麽。
外面的大火似是因南宮顏強闖皇宮燒起來的,她主動帶自己來到皇室密庫,還用繼承的力量打開了門鎖。
這有些不太符合南宮顏以前的做派,她以前好像沒這麽聰明。
仔細想想,南宮顏自從繼承了島上的傳承之後,整個人都有些奇怪。
尤其是在自己從歸墟歸來之後,她像是知道什麽隱秘一樣,不由分說就把自己帶來了這裡。
長生轉頭對向少女的那雙秀目,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冰冷,“你是誰?”
南宮顏微微一怔,然後用美目瞪住長生,換上了一副幽怨的神情。
“我是南宮顏呀,怎麽了?這才一會兒沒見,長生就不認識我了?”
長生看著那副絕美的容顏,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越來越盛。
漸漸地,他湧現出一個極為強烈的想法,想試著用身體裡的那隻魔眼注視對方。
就在他的目色逐漸轉紅,身體裡的魔眼蠢蠢欲動的時候,面前的南宮顏遽然開口。
“別用它,現在的你還控制不住它的力量。”
長生心中的衝動被這句話按壓下去,他的面容一僵,驚出了一背的冷汗。
現在的他竟然無法操控體內的魔眼,險些迎來當場失控的局面。
可更讓他心悸的是,面前這位“南宮顏”竟能看穿他的心思,直截了當的說出他的想法。
這說明她的修為遠高於自己。
長生面前的“南宮顏”不再隱瞞自己的身份,她碧藍色的瞳目中閃現出道道波浪般的複雜紋印,身上的氣勢陡然升起。
“我是南宮顏所繼承的力量,瑤池的前代聖女,碧姬。”
長生再度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神色震驚的說道:“仙境瑤池?你莫不是與藥娘也有關聯?”
“南宮顏”好似早就猜到了長生的問題,她不置可否的說道:“仙境瑤池的歷代聖女其實本就是一體共生,相依為命。”
不等長生參透這句話其中的含義,“南宮顏”的嘴角微微上揚,彎成一個足夠完美的弧度。
“我現在與這名少女相當於一體雙魂,同生共死……等她將我的力量煉化完成,就會衍變成新一代的水之聖女。”
“水之聖女?難道南宮顏以後也會是仙境瑤池的候選人?”
對方望著神色緊繃的長生,悠悠說道:“相較於關心她人,我倒是覺得你更應該擔心一下自己……你知道嗎?五百年前的天階是黎衣親自損毀的。”
長生被“南宮顏”口中所述的事情驚呆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天階……黎衣……”
“南宮顏”從一邊的書架上,隨手抽出一疊卷宗,卷宗的上方用篆書寫著密文二字。
長生領會其意,把整卷書文攤平鋪開,閱讀著其中的關鍵信息。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一張有關於皇室的協約,約定的對象竟然真是聽潮閣的黎衣。
卷宗上清晰記載著,黎衣曾於數百年前的某日,登門拜會當時即將登基的太子。
二人於東宮簽訂下了一紙盟約,商定黎衣務必給太子一脈的皇子皇女提供幫助,而太子也會在即位之後,全力協助黎衣毀壞登入神國的天階。
“這件事竟有大離皇朝的皇室在私下裡插手!”
長生看到此處,心頭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當初在通天宗大比的時候,大離皇朝的皇帝為何要屢次出手,刁難自己了。
這些人定是怕聯合黎衣的事情暴露,才會做出這種行徑。
要不是南宮顏帶自己強行突入皇城,闖入密庫,這裡的一切都不會有人發現。
長生腦中的思緒轉動良久,他終是深深的籲了一口氣,神色複雜的看向眼前的麗人。
“我現在有一個問題,黎衣為何要找尋皇室的人幫忙,損毀天階?你身為前代聖女,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東西?”
“南宮顏”的面色浮現出一絲驚詫,但她隨即就想到了長生先前的遭遇。
“看來你在歸墟裡面並沒有白待,見到了被三家封印的魔神。”
“南宮顏”眼中閃過一絲耐人尋味的深意,她轉頭看向屋中的案桌,說道:“其實天階的構成共分為三部分,一部分位於歸墟內部,有一個連綿不斷的陣法抽取魔神之軀的鮮血,用來搭建天階的主體。還有一部分是位於神國境內一側的神門,而天階的最後一部分……其實就在這裡。”
不等長生反應過來,“南宮顏”便已轉動了桌上的花瓶。
頃刻間,大地晃動,整間屋子都產生了難以想象的震動。
周邊閃耀出一個碩大的陣法,無數枝線貫穿整座房屋,發出了富有節奏的砰砰聲。
過了片刻,一條粗大的深紅色鎖鏈拔地而起,它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穿越直上,鎖住了整座案桌。
一道四五人環抱的光柱緩緩升起,射向了天穹。
隨後,地面突然裂出一道巨大的溝壑,裡面散發出陣陣白光。
長生低頭望去,發現溝壑裡的物體,竟是那些冷卻完成後的魔神之血。
“這裡是……”
些許記憶侵入長生的腦海,他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心中有了諸多的判斷。
皇朝的密庫下方,其實就是打開天階的最後一道枷鎖束縛。
五百年來,獲得上界認可的天命之人,都是來此處打開天階,釋放出最後的通天之路。
在長生驚駭的眼光中,第一塊雪白晶燦的天階在他的面前凝聚成形。
緊隨其後的是,第二塊,第三塊。
與此同時,激射而出的光柱炸響於整個天穹,折射出璀璨耀眼的光芒,點映了整片天空。
燃燒的京城在此刻驟變成白晝。
一聲鍾響長鳴於天際,傳遍了整座大陸。
“天階,天門……”
就在長生怔然出神的片刻,周圍的氣流演變成了旋渦狀的狀態,一道身影已從黑暗中衝出。
一個穿顱刺耳的破鑼嗓音,用奇怪的腔調罵道:“小子,這密庫寶地竟真被你尋到了,你還真是走了大運。”
那人在現身的時候,一身陰氣磅礴而起,幾乎快要染黑了長生的視線。
長生反手拔劍,將那柄靛藍色劍刃的利劍從識海中抽出,擋下了一道鋒銳的閃光。
巨力壓迫著長生的胸骨,把他的身形向後推出數丈之遠。
那人見自己一擊取得上風,隨即雙腳喀喀叩地,長腿交錯,縱身飛躍而起。
他轉手化掌,勢必要在下一擊的過程中取得長生的性命。
“南宮顏”看著眼前的險境,並沒有出手阻攔對方。
她把目光放在了另外一側,盯緊了那道尚未出手的人影。
本欲動手的那道人影像是感知到了少女身上的威勢,遲遲沒有加入戰局。
“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勢在必得的黑影被突如其來的一道拳風攔住了去向,那人雙臂劃圓,抬腿側踢,直接把一記膝擊送入了黑影的腹部。
黑影覺得五髒六肺都發生了震蕩,內力也無法保持平穩。
被動之下,他隻得向後彈跳了幾步,拉遠了與長生的距離。
“塔馬的,雲麓書院的孔丘?”
黑影輕揉著腹部,感受到從中傳來的浩然正氣,嘴上嘶的清冽了一聲。
幫助長生的儒袍老者雙手做楫,行了一禮。
“韓侯爺行這種雞鳴狗盜之事,實在是有違皇朝貴族的顏面,不知侯爺可否賣我孔丘一個面子,就此退去如何?”
剛剛對長生下死手之人正是韓家家主韓騰。
他盯著這位久負盛名的儒道聖人,心中的不耐越來越盛。
“這小子對我兒子痛下死手,殺了我韓家這一代的繼承人,你讓我包容他?”
孔聖人淡然回道:“令公子紈絝,荒淫暴虐,如今所得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韓騰呵了一聲,說道:“怨不得他人?之前怎麽不見你孔聖人伸張大義,除我韓氏一族呢?今日天階重啟,你孔聖人就從那雲麓書院的角落裡蹦躂出來了?說到底,還不是你孔聖人妄圖升天,想保這座天階平穩運行?”
孔聖人一甩衣袖,“仙人之境是每一位修煉者的夢想,老夫不會隱瞞心中所想……但你們韓家所作所為也是有違天道,理應遭受處罰。”
韓騰面色一變,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側頭看向屋外的另一處,對著那道隱藏在深處的人影吼道:“靖安王!你還準備看戲看到什麽時候?”
在韓騰的叫喊聲下,被“南宮顏”注視的人影緩緩露出自己的真容。
那道身穿五爪蟒袍的中年男子從深處走出,緩步來到了韓騰的身旁。
“雲麓書院的老頭有些棘手,一會兒你幫我拖住他,我去解決那個小子。”
靖安王挑了挑眉毛,說道:“好。”
韓騰在尋到了幫手之後,心中的底氣明顯充足了許多,他剛準備再度出手,忽然聽見了“噗”的一聲輕響。
一隻利刃刺破了他的護體真氣,從他的後心處穿了出來。
韓騰驚怒未定的轉動頭顱,不可思議的望向靖安王。
“你與我籌謀共事了這麽久,竟然在這種環節上背叛我!”
靖安王慢條斯理的說道:“韓兄,剛剛聖人已經說了,仙人之境是每一位修煉者的夢想,我南宮泰也是一介俗人,自然抵擋不了這類誘惑。”
“你可是魔修!真正重啟天階,受益的人也是他們書院和通天宗,和我們有何乾系?”
韓騰看著靖安王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修習魔道的人在上界的確有一處去處,正是傳說中的天魔海。
“你……是不是與天魔海的人達成了什麽約定?”
沒有給韓騰繼續說出後話的機會,靖安王抽出手臂,留下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首。
鮮血飛濺,染紅了他深藍色的蟒袍。
長生沉默以對,暗自凝神戒備。
靖安王抬頭看了眼層層相疊,扶搖直上的天階,拍起了雙手,讚歎道:“壯觀!壯觀!本王曾想過這天階的各種模樣,卻沒想過親眼見證它時,竟是如此的壯麗宏偉。”
接著他對著長生和南宮顏高舉起了雙手,露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顏。
“侄女,本王剛剛的行為,已經足以說明我們都是一路人,既然如此……我們何不攜手共進,共同步入這道天梯之上?”
靖安王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建議道:“這天階消失了五百年,上面的情況不知道如何……不如就讓本王先行一步,替你們看清楚天階上的狀況如何?”
“靖安王,你莫不是覺得他們年齡小就好騙?”
一旁的孔聖人突然張口說道:“歷代天梯的記錄中顯示,最多只有兩名兩人可以登上天階,再多一人……這天階可就要塌了。”
靖安王哦了一聲,轉頭問道:“可如今這地方有四個人,孔聖人也是專門為天階而來吧?”
孔聖人淡淡一笑,糾正道:“我是為天下而來。”
靖安王微微皺眉,不解其意,“天下?”
“上界的資源豐厚,壽命久遠,適合下界傑出的青年才俊……靖安王,你既然已經年過四十,何不將登上天階的這份機會讓與年輕人,傳出一段佳話?”
靖安王聽懂了孔聖人的話中含義,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你還真打算當聖人,把登仙的機會讓與他人?我修道之人誰不是從刀山火海中爬過來的,僅憑你一句狗屁不通的話語,還想讓我放棄升仙,看別人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