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駝子打著寒戰,恭敬地走上前,有些苦澀地說道:“葉柯……不,大人好。”他低著頭,心中閃過掀起無盡的驚駭:誰能想到,恆山上一個倒數第二大的孩子……竟然擁有接近於五嶽掌門的修為! 葉柯猛地一下轉過了頭,那雙冷冽的眼睛讓人無故想起暗夜裡尋找獵物的獨狼。
“先前你沒有逃走,看來你是個聰明人。”葉柯一出口,果然,聲音像冰水一樣寒冷。
“所以,不要想著做一些很愚蠢的動作——我很煩,如果我煩的話就會殺人。”
“你要知道,這個許誰誰死了,放在其他人眼中,他死了,你活著,你絕對脫不了關系。”
“你的妻子和女兒也許也會有很慘的下場……”說到這裡,葉柯冷漠地掃視了一下張駝子的臉色。張駝子面無表情,但額頭青筋已經爆出,手已經縮回了袖中。
可以想見,他的手已經緊緊握成了兩個拳頭。
“不必這樣隱藏自己的憤怒。”葉柯淡淡地說道,聲音中無限的淡漠與薄涼。
“江湖之中,殺人自有道理,今日你殺我明日我殺你。我不爽不是因為你用了暗殺的手段——只要能殺人便是本事,無論什麽手段都可以使出來。我生氣,是因為要殺我的行為,讓我感覺到了威脅。”
“我很不喜歡這種情況,就像有人拿刀在夜晚,在我床邊暗自窺視著我。一般情況下,我會直接殺死你。但……你想一想,你一旦死了,就再也看不見月亮太陽,享受不到人世間種種美妙的事——最關鍵的是,你的妻女一直以來能活下去便是因為你。如果……你死了之後呢?她們會落入怎樣的下場?”
“所以你如今最好還是和我合作,不然……”
葉柯唇角邊泛起冰冷的笑意,平視著張駝子。
“所以你最好還是將所有事都講出來比較好。”
張駝子停立半餉,然後深吸一口氣,臉色由白轉青,他看著葉柯,目光突然變得極為誠懇。
“我本名不叫張駝子……”葉柯有些戲謔的想到:廢話,這世上有誰的名字是張後面叫做駝子的?
“我原本名叫張九成,是江湖中一個頗有微名的鏢師——因為我的輕身功夫不錯,但我其他的功夫都是平平無奇。”
“我原來擁有幾千兩銀子的產業,一個妻子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兒——現在都沒了。”
張九成這時眼裡忽然湧現出懷念,卻又是不盡的淒涼。
“若是知道後來的事的話,若是知道,若是知道……那我一定不會隻專心於輕功。”
“本來我生活得很好,但到了成化十八年九月初九那天……”張九成忽然咬牙切齒,眼中閃出無盡的怨毒仇恨,便是葉柯看到了,暗自裡都有些心驚。
時隔多年,依然能記住準確的時間,這份仇恨可以想見有多深。
“那一天,我和老鏢頭以及數十名鏢師押送貨物。貨物很值錢,足足值得上二十萬兩白銀。我們都很高興,因為這一筆昨晚,我們至少能抽取兩萬兩白銀的押運費。”
“但是,誰也沒有想到,就在走到了河南境內後,我們突然遇到了一群劫匪來劫鏢,他們的武功一般,所以我和兄弟們很輕松就擊退了他們,誰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但是……”說到這裡,張九成駝著的腰忽然直起,眼中出現恐懼。
“可就在走到嵩山腳下的時候,又是一群蒙面劫匪衝了出來,他們的武功不知比先前高出了多少!我們很快就擋不住了,
眾人敗退。我勉力支持結果最後,老鏢頭死了。” “老鏢頭死了,我們再也沒有膽氣支撐下去。於是我們想到了退。”
“但那群人將我們圍在了一個圈內,誰也逃不出。他們用的,是嵩山劍法!”
張九成表情陰劣,變得恐怖了起來。
“於是我便想帶著妻女衝出包圍,畢竟我的輕功算的上一流了。但是——我突出重圍後,還是在數十裡外和妻女被抓住了。”
“然後,嵩山上的人就用妻女的性命來要挾我,最後,就到了現在……”
張九成一聲歎息,滿是蒼涼無奈,攤著手。
葉柯默不作聲地聽完了整個故事,一直沒有表示。等到聽完了,最後眼角才浮現出一絲譏誚的笑容。
“這故事很淒涼,但是我不會放在心上。”葉柯忽然出聲道。
“江湖之中,每多廝殺拚搏,所以無論你說的有多悲傷,有多可憐,我都只是當笑話在看。”葉柯唇角勾勒出一絲冷笑。
“你也莫要跟我扯些什麽,先說一說,為何嵩山要來殺我?”
張九成停立半餉,忽然深吸一口氣,俯下身,恭敬的一拱手,然後抬起頭毫無畏懼地直視葉柯冷漠的眼神。
“您已經殺了嵩山的人,憑左……冷禪的性格不會放過先生的。所以現在這些還有什麽意義呢?君一動手,已成死敵。但是……在下還是懂一些嵩山派的內幕的。所以只要先生有需要,我都可以說出來。”
“然後暗地裡整那個嵩山,最後死無葬身之地?”葉柯譏誚一笑,但張九成毫不為所動。依然是平靜的語調:
“只要先生有需要,我便是先生門下走狗,在下的輕功還是拿得出手的。隻盼望,您……”張九成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能救出我的家人!”張九成忽然謹身一鞠躬。
他此時再也不將眼前這人當孩子看待,而是將所有條件擺上台面。他很清楚,眼前這個少年,雖然不過十余歲,但卻冷漠無端,極為聰明。他再也不敢賣弄小聰明,於是就將所有事擺上台面來講,這樣說不定還能留下個好印象。
“也許只有這種少年老成,天資無雙的人物……才能打敗左冷禪罷!”他弓著身子,心中暗自裡想到。
“你要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葉柯忽然呵斥道。
張九成隻感覺背上汗涔涔的,身子俯得更低。
“你如今,說到底,不過是我的俘虜。所以不要想跟我講什麽條件!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條是降,一條是死!此外別無他路。”
“你想想,你有什麽我看得上眼的?武功?權勢?聲望?財富?身份?至於你所引以為傲的輕功,只怕也不如我遠矣!”
張九成臉上原本怡然自得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他毫不懷疑葉柯的輕功水準要比自己高出許多。畢竟,能悄無聲息跟出這麽久時間不被發現,很明顯這少年的輕功極強。
那麽,自己還有什麽可以拿來講價的?
他心中忽然滿是懊悔,就發現一個人拿著一顆珠子去估價,自以為是珍珠,結果卻是玻璃珠!
張九成抬起頭,眼中滿是祈求,聲音嘶啞到了極點:“還請大人……救救我的妻女……我必……嘔心瀝血相報。”
“那麽,先說一說我為何會被刺殺。”葉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張九成沉默半響,忽然恭敬地說道:“聽說左盟……冷禪準備聯合五嶽討伐魔教,而定逸師太卻沒有響應,擔心左冷禪乘其不備,打著伐魔的旗幟暗地裡吞並其他門派。於是左冷禪準備暗殺掉定逸師太最喜愛的一位弟子,然後……嫁禍給魔教……”
“這些都是在下在嵩山上聽到的,哪怕嵩山上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但是……”他苦笑一下。“誰也不會防備一個牢牢掌控的人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葉柯心中暗想道。
五嶽共同討伐日月神教這一情節他早已在電視上看過,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內幕。忽然,他眸子一震。想到了一件事情:定逸後來,還是參與了伐魔的啊!
聯想到一些事情,葉柯的眸子忽然變得冷酷了起來。好像……如果自己不出現的話,定逸最喜愛的兩個小徒弟分別是兩個人……儀琳……和……儀雪!
原來如此!
怪不得前世沒聽過儀雪呢!
一切恍然大悟,葉柯忽然發現,自己又篡改了歷史。他忽然有些迷惘地想到:既然定逸的徒弟一個沒死,那麽定逸很可能不會再參與討伐日月神教,那麽很可能東方不敗就沒有機會暗算任我行,那麽很可能日月神教還是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狀態。那麽東方不敗就不會有機會得到《葵花寶典》,那麽新笑傲中的大部分情節很可能就會變樣……
葉柯不由得啞然失笑,沒想到因為自己沒有死,所以整個新笑傲江湖的劇情都會大變樣。這,恐怕便是自己這隻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蝴蝶扇動的第一場風暴。
但是葉柯不會預料到,最終這世界又會走向與劇情相同的道路。
世界大潮,又豈是一個人的生死所能阻擋的?
回過神來,葉柯依舊嘲諷地看著眼前這個弓著身子的男人。
“你想臣服於我?”葉柯負手而立,忽然問道。張九成無聲點點頭。
“給我一個理由,我能夠相信你的理由。”葉柯無意一般說道,環顧四野,仿佛根本沒有放在心上。
張九成佝僂著身子,側了側腦袋:“還請示下。”
葉柯仰首一笑,指尖擊出一顆綠色藥丸,張九成疑惑地接住。然後便是一愣,聽見了葉柯的冷酷無情的,平靜的,仿佛自天外傳來的聲音:
“這顆藥丸名叫控心丹,需要用數十味原材和上百種昆蟲的屍體才能煉成。他的作用只有一個——服藥者每一個月便須服用一顆解藥。沒有服用的話,首先便會感覺一種劇痛自骨髓中傳出,然後便是經脈,然後便是丹田,最後周身內外無一處不痛,並且周身奇癢無比。最後在第三天便會痛苦而死……”
“吃了它!然後跪下,我便會接受你的投誠,或許會救出你的女兒。如果不吃,你就可以死了。”葉柯的聲音中仿佛帶有魔力,每一字都深刻在腦海中。
張九成停立半餉,注視著眼前的藥物,一滴滴冷汗從背上滲出。最後他慘然一笑,仰首吞下那顆丹藥。
“我還有什麽可講的呢?”
男人雙膝一屈,狠狠地跪在了濕潤的土地上,土地裡淺淺小小的木刺扎破了衣衫,扎進了肌肉,血輕輕地流了出來。
沒有痛呼,面無表情的男人悲哀地一笑,深深地一叩首,頭磕在了汙濁的泥水中。
“是……大人。”
不為所動的少年心中忽然有些茫然,有些迷惘。
“這便是能輕易掌握別人生死的感覺麽……”
影子倒映在小水泊中,有些詭異地拉長了身子。
唇角則彎起了有些莫名的弧度:
“……還不錯。”
葉柯回過了身,審視著眼前的男人,良久,笑了。
“從今以後,你的命屬於我,我便是……你所永久忠誠的對象。”
張九成抬起了深埋的頭,卑微的仰視著身上散發著冷漠孤寂氣息的少年,忽而淒涼一笑。
“是……大人。”
星光漸漸退去,月光也退隱了下來。
將要黎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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