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犯?!”
蘭利語氣驟然凌厲起來,只是簡單地重複了兩個字眼,年輕人的身體便開始劇烈地顫抖。冰冷的殺氣頓時彌漫開來,望著眼前的女人緩緩走近,年輕人心底再次升起莫大的恐懼,每一下鞋跟碰地聲都猶如死神敲響的喪鍾倒計時,一次又一次震蕩著他的靈魂。年輕人想逃開,但恐懼已經蓋過了求生的本能,深深地刻入骨髓中,烙在基因裡,無意識的挪動卻讓自己癱倒在地。
蘭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的父輩和祖輩,都是出色的戰士,可你的無能和誣蔑,卻讓他們蒙羞。從現在起,你不再受聘於狄斯任何政府機構,你可以走了。”
年輕人更加驚恐地結巴道:“不,不,您不能這樣做…”
在兩名白衣人的“幫助”下,年輕人掙扎著離開上庭,不時憤恨地回頭看向凌鏡。
“不處理掉他嗎?”特工問道。
看著他們的身影從大廳中消失,蘭利瞳眸驟然縮緊,冷聲道:“等他出了上庭再動手,別留下尾巴。”
“好。”
“可是,他是英雄的後代,真的要直接把他...”清除昔日並肩作戰的戰友的後代,凌鏡著實不忍心。
“他的精神狀態太不穩定,當年他就是因為這個才沒有獲準進入FAC,冰艙的療愈看來對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他的存在,只會給我帶來副作用。”
“可...”
“你應該清楚,在我眼裡,最重要的是什麽,任何人都要為此讓路。”
依然是冰冷的語氣。
凌鏡回憶著往昔,無奈地歎了口氣。
蘭利來到門旁,點觸著屏幕打開虹膜鎖,一個攝像頭掃描著她的眼睛,“驗證通過。”
大門緩緩打開,眼前擺著一面巨大的圓桌,狄斯城各個機構的負責人正襟危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的兩人身上。不同的是,一些人看見凌鏡,如同看見了救世主;而另一些人,則如同見了畢生的宿敵一般,發出充滿詛咒的敵視。凌鏡無心注意各異的目光,掃視會場,終於看到了那位ta此時最想見到的人,奎恩集團總裁——伊琳娜,她歪著腦袋笑著衝凌鏡眨眨眼,優雅地指了指身旁的空座。
凌鏡跟著蘭利坐到伊琳娜身旁,會場的燈光霎時暗下。圓桌中央出現一個虛幻的實時立體投影,正是上庭從不以真身露面的絕對核心。
“你好,米諾斯危機管理局局長。”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傳出。
“相信你對當前的情況已經有了大致了解,很不巧,讓你剛剛醒來就參會,但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凌鏡雙手合攏,沉聲道:“那就直入主題吧。這次的狂厄,和一百多年前有什麽不同?”
一塊大屏幕緩緩亮起,播放著已經爆發感染的城市現狀,被破壞的街道浸在一片黑色汙泥中,猶如被某種分泌物環抱一般,景象令人作嘔。班彥醫學院院長來到屏幕前朗聲道:“這次的狂厄感染症狀分為兩期,一期與此前無異,都是精神崩潰,身體異變,最終化為死役。而二期表現,則是死役的機械化。”
“機械化?”凌鏡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是的。這次的爆發廣度不高,只有合眾城和楓葉市出現,但它的烈度是空前的。”院長切換錄像,以1024倍速快進,一個感染者從感染到完全被狂厄吞噬變為死役時長不到三天,而它的機械化也僅僅用了不到兩周。
“進入二期的死役,
似乎受到某種指令的驅使,不再表現出暴力破壞的本能,而是有計劃地向人類發起極具破壞性的襲擊,而且...”院長頓了頓,切出異方晶的圖片,“他們的最終攻擊目標,就是它。” 凌鏡正要說話,院長做出打斷的手勢道:“請原諒我的失禮,局長閣下,我知道您要說什麽,我們和環研究院共同研究了被擊斃的機械死役,但很遺憾,目前為還沒有任何成果;我們也嘗試過直接對活體機械死役進行研究,但從未成功過。所以據此我們目前得出的結論是,在死役機體感知到自身受迫時,他們的控制中樞就會自我毀滅,從而讓我們無法得到任何有效信息。”
環研究院院長起身道:“我們研究了機械死役的構成,其金屬成分均不來自我們腳下的星球,而是來自那顆被殞星撞擊的行星。這些殘片汙染度極高,完全不可能作無害化處理。”
凌鏡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超出認知的情況加上之前在車上接受的大量信息灌入讓ta感到腦袋有些脹痛。
“所以你們叫我來,是為了讓我幫你們消滅那些機械死役?”
投影再度發話:“之前的狂厄危機,你是我們的重要臂助,如今我們相信你能再度成為那個英雄...”
凌鏡露出譏諷的神色,打斷了投影,眼神死死鎖在投影身上:“這些空話很無聊,說重點。”
會議廳裡比之前更加安靜,似乎足以聽到旁邊人的心跳聲,僭越的話語讓在場的某些權勢走狗們嚇得面如土色,其他人也噤如寒蟬。蘭利和伊琳娜倒是輕輕一笑,頗有讚同的意味。
投影傳來幾聲刺耳的變聲器雜音,在安靜的會場裡顯得尤為刺耳。一個沙啞又冰冷的,完全不同於之前的聲音響起:“我希望,您可以率領您的禁閉者,到災變的根源去調查和解決這次的危機。”
聽到稱謂從“你”變成“您”,凌鏡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這種多了尊重意味的稱呼,卻是放低姿態,以退為進,可以視作對方下達的最後通牒。之前投來敵視目光的與會者露出如釋重負般的表情,看獵物似的觀察著凌鏡的反應。
投影那頭的主人似乎看穿了凌鏡的心思,接著用溫和的語氣道:“我相信您已經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局長閣下。上庭曾答應過您和禁閉者們,讓狄斯城煥然一新,這個諾言已經實現了,經得住您的查驗。而現在,正是您做出回報的時候。”
市議會和涅槃集團的老鬼們嘴角一抽,忿忿地在心裡咒罵著。
“狄斯,是在從地獄中崛起的城市,它歷經過無數浩劫卻依然矗立不倒,我相信,它這次同樣可以渡過危機。”
凌鏡沉默片刻,並未注意到其他與會者們各異的表情,輕呼一口氣,正色道:“這件事,我需要和我的禁閉者們商量,他們不是我的仆從,我不能替他們做決定。”
“難道局長閣下還是會禦下無方,讓當年的慘劇再發生一次嗎?”
幾個高官發出一聲嗤笑,卻迎上蘭利能凍死人的目光,立刻故作咳嗽,馬上噤了聲。
聽到舊事,投影閃動幾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再次響起:“伊琳娜總裁除了代表奎恩集團,也代表全體禁閉者,給你們十五分鍾。”
“等等...”
投影並不給凌鏡回答的機會,直接消失了。眾人神色各異地看著凌鏡,幾名FAC的高級將領想要說什麽,最終還是輕歎一聲,沒有說出口。
蘭利領著兩人來到隔間,凌鏡破口大罵道:“狄斯變了,人心還是沒變!他們還是把禁閉者們當做幫他們掃除障礙的工具,人面獸心的畜生!”
伊琳娜坐在柔軟的沙發裡,把玩著手中的棋子道:“這件事,就上庭的角度來看,的確是無奈之舉。調查部隊去了一批又一批,目前已經全部失聯,現在確實已經無人可用了。”
“就算如此,也應當考慮禁閉者們的意願,有很多人,已經不想再牽涉到戰爭之中了。”
伊琳娜輕拍著凌鏡的後背,接著說道:“因為禁閉者們並沒有全部蘇醒,原計劃用於喚醒他們的異方晶沒有從奇蘭星運來,各城邦現在已經進入戰時狀態,預存的異方晶也已經被嚴格分配,就算想聽取他們的意見也做不到。”
凌鏡失神地癱坐在沙發上,看著手心紅色的印記,那是枷鎖的印記,是凌鏡與禁閉者們精神相通的特有能力。
蘭利摩挲著手杖,輕聲道:“我想,他們會支持你的。”
“拋開空話,如果你拒絕,我不能保證上庭會作出何等決定,會如何處置禁閉者。”
凌鏡無力地雙手交叉,望著眼前空蕩蕩的桌子,“他們只是感染狂厄的普通人…”
“FAC,都是普通人。”
......
隔間陷入死寂,主會議室的高官們正在激烈地爭吵著。
“隻讓執行任務太冒險了, 如果這樣的事情傳出去,民眾會對我們怎麽想?!”
“中將閣下,您也許忘了當初他們為什麽會進入冰艙休眠,除了抵禦可能再現的狂厄,還有就是民眾的輿論!他們只是一群輕易就會被煽動的烏合之眾,當初能夠利用他們,現在一樣可以!”
“我同意部長的觀點,不聽話的全部處死!”
“讓他們活到現在如果還不能為我們所用,那必然會成為隱患和炸彈,如果真鬧出什麽事,到時候你們FAC要負全部責任!”
“夠了!…”
......
隔間裡,沒有一絲聲響,只有不時傳來的會議室裡愈發激烈的爭吵聲。凌鏡沉默不語,思緒飄回到舊日,禁閉者們的身影接連出現在腦海中。
伊琳娜收起棋子,看向凌鏡,輕聲道:“所以,局長,你的決定?”
“如果你拒絕,我會秘密安排禁閉者們的逃生路線,盡可能幫助他們離開。“蘭利指了指領口的麥克風。
“逃嗎...這不是辦法。”
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凌鏡雙手握拳,一字一頓道:“兩條路都是死,那不如搏一搏!”
隔間的門被打開,凌鏡緩步走出,喧囂的會場霎時安靜下來,淺藍色的立體投影再次出現,高官們各懷立場,此時看向凌鏡的目光卻出奇一致地充滿著緊張。
“相信凌鏡局長一定會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凌鏡掃視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的眼睛,正色道:“接受任務,我需要知道你們的全部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