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門去，眼前是一張巨大的桌子，幾乎擠滿整個包間，桌子的另外三邊都有屏風遮擋，屏風上投著其他三位賭徒的虛影，只能瞧得見大致輪廓。

　　一個貓頭夥計從天花板上倒吊著在嶽嵐面前放了一把椅子，貓頭詭異地笑著，隨後藏入天花板的暗格消失不見。

　　嶽嵐坐定，一塊屏風在面前升起來。

　　左側的虛影看上去肥頭大耳，身形魁梧，右側虛影左手拿了一把折扇在把玩，右手翹蘭花指，撚著一張手帕，對面的虛影卻是有兩個人，一高一矮。

　　“入場！”一個尖細的聲音從頭頂滲透到空氣中。

　　“四人場，黑白骰！”

　　五粒骰子出現在賭桌中央。

　　嶽嵐皺起眉頭，回想起老莊曾對他說的話。

　　鬼界賭博最常見的玩法，就是取五枚木質的骰子，骰子五面塗白刻雉，一面塗黑刻犢，五枚全黑即為頭采，沒有頭采，則黑多者勝，全場無黑，則重開一局。

　　“現在開始押注。”

　　“七個。”左側的大漢粗聲道。

　　陰間的貨幣和陽間一樣，但賭場規矩卻有所不同，在陽間五十兩銀子算一個，在陰間則十兩銀子算一個，而且並沒有加注的說法。

　　對桌的兩個人交頭接耳一番，最終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五個！”

　　輪到那右側虛影，扭了扭手裡的絲帕，雌雄難辨地嗲聲道:“三個。”

　　“哈哈哈哈，羅婆娘，今天不囂張了?不敢押一百了?”那大漢虛影忽地大笑起來，聲音如同銅鑼。

　　“哼！人家昨個白了，今天這局肯定能紅回來。”右側虛影拿帕子擦擦臉，心虛道。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石老漢，都叫你在這裡不要大聲說話，看你，把那位小公子嚇得都不敢押注了。”右邊虛影的聲音傳過來，讓人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話一說完，全場大笑起來。

　　“怎麽怪我，我看就是還沒賭就怯了的孬貨哈哈哈哈！”石老漢闊口道，“等會兒不得把這孫子的褲腰帶輸光！”

　　“全押。”

　　嶽嵐的聲音一出來，全場再次陷入詭異的安靜中。

　　對面屏風那個矮小的身影不見了，大概是躲到了那高的人身後。

　　“哼。”石老漢鼻子出氣，不再作聲。

　　“開場！”貓頭從上空吊下，輕輕把骰子盅蓋上，甩向石老漢一邊。

　　石老漢透過屏風，死死盯著那飛速旋轉的盅，雙拳捏緊，嘴裡不停地呢喃:“盧！盧！盧！”

　　所謂的盧，也就是五黑，即頭采。

　　半晌盅開了，是四黑一白。

　　“唉呀！”石老漢大叫，“就差一點，氣煞老夫。”

　　“切，非爭得那盧幹什麽，四黑一白已經不錯了。”右邊虛影酸道，同時為自己捏了一把汗。

　　對面那矮子虛影又探頭出來，和高虛影一同觀戰，那骰子盅順時針轉到他們眼前。

　　“盧，盧，盧！”兩個聲音交織在一起，一個渾厚低沉，一個虛弱無力，但同樣十分急切。

　　不一會兒，骰子盅打開，是四白一黑。

　　“嗐呀！”高虛影一拍大腿，癱在座上。

　　那矮虛影倒沒什麽表示，僅僅是搖了搖頭。

　　“到奴家了。”盅飛到右邊虛影前面，這人不似前兩人般一直呼盧，但緊緊捏著手帕，不時擦汗，不斷伸長脖頸，恨不得把屏風捅穿。

　　片刻，盅停止轉動，

打開以後，是五白。　　“哎唷！”右邊虛影急得從座上跳起來，“這這這……”

　　“嘿！今兒個你們手氣都不怎麽樣啊哈哈哈哈，”石老漢大笑，“看來這局沒有頭采，我就是頭采了！”

　　“這不是還有一位嗎，你這話說得未免過早。”對面的兩個虛影齊聲道。

　　右邊虛影把扇子護在身前，不停扇著風，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輸錢的命運，開始把希望放在別的東西上面，嗓子變得尖利:“就是就是！”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莫名其妙，把自己的不如意怪罪於他人，又把自己的如意寄托於他人，至於他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反而沒那麽在意。

　　骰子盅轉到嶽嵐眼前，嶽嵐只是靜靜地坐著，做好最壞的打算，垂眸凝視那隻盅。

　　盅漸漸停下了。

　　他屏住氣，又重重吐出。

　　盅開，是五黑。

　　“是盧啊……”嶽嵐沒有太多得勝的欣喜。

　　反而全場炸開了鍋，變得熱鬧起來。

　　“這位小兄弟好手氣啊！”

　　“就是，不知道大言不慚的某人現在作何感想呢呵呵呵呵！”

　　石老漢鼻子噴氣，重重地錘了一下椅子旁邊的扶手，只聽哢嚓一聲，一邊的玉製扶手便斷了。

　　“不算！再來過！”

　　“退場費多少?”嶽嵐並不理會他們，只出聲道，全場一刹那冷下來。

　　“回公子，現在退場，是扣除贏錢的一半喔，望公子慎重考慮。”貓頭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好，我退場。”嶽嵐清聲道。

　　“行嘞，公子這邊來。”

　　貓頭從上空落下，這回不是倒吊的姿勢，而是真的到了嶽嵐身邊，那張紙糊的笑臉看著十分嚇人。

　　“慢著！”石老漢一手把遮擋屏風撕了，呲著一口黃牙大嚷道，“不準走！你小子現在要敢退場，大爺我絕不饒過你！”

　　“石老漢，差不多得了，誰沒有個輸錢的時候呢……”右邊虛影弱聲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小肚雞腸，輸不起呢……”

　　“臭婆娘你給老子閉嘴！”石老漢更加惱怒，衝上前來把嶽嵐的屏風也扯了，“老子可是常勝將軍！今天你要是敢撈大爺的錢，明天大爺我就敢讓你死你信不信?”

　　“我信。”嶽嵐輕蔑地注視著滿臉橫肉的石老漢，“不如，你現在就把我殺了，放乾我的血，把我的頭掛在賭場中央，這樣你不光再也不會輸，而且人人都會趕上門來給你送錢……這可比賭錢有意思多了，怎樣?”

　　“你！”石老漢瞪著眼睛，砂鍋般的拳頭就要打下來。

　　“客人，我們有賭場規矩，大家和氣生財，”貓頭出來做和事佬，給石老漢遞了個眼色，“看在您常勝將軍的名號，事後我們會給你補償，不遲。”

　　“哼！既然你這麽說，老夫也不是胡攪蠻纏之徒，那就勉為其難賣你這個面子。”石老漢拍拍貓頭的肩膀，嘴角帶笑，扭頭作罷，坐回原位，不時還往嶽嵐的方向瞟，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

　　“公子，您的錢鼠頭會帶你去取。”貓頭說著，把手裡的退場牌遞給鼠頭。

　　嶽嵐站到門外，向貓頭拜了一拜，便跟著鼠頭離開了。

　　此地不宜久留。

　　-

　　“我有個問題。”

　　“爺盡管問小的。”鼠頭把退場牌和銀兩包裹起來。

　　“方才，那坐在我對面的人為何是兩個?”嶽嵐接過鼠頭手裡的包裹，說出了心裡的疑惑。

　　“喔，那個矮的是拿拈頭的。”鼠頭回道。

　　“這是什麽?”

　　“嗐，他是這場組局的。”

　　“組局?”

　　“對呀，賭博嘛，賭場提供地方，有自願來的，也有組局的說來的，組局的大多都是輸光的白屁股，把人說來，那人贏了就可以跟他分拈頭，輸了跟他就沒半毛關系了，組局的就拿分來的錢還債，或者繼續賭。”鼠頭攤開手道。

　　嶽嵐聽後，陷入沉思，拿著包裹轉頭就要走。

　　“爺啊，我說你在這地界混，雖然挺太平的，但也得多加小心。”鼠頭在後邊說，“我才聽說，今早在賭場前頭可有鬼被打死了呢……”

　　“……多謝。”

　　嶽嵐面色複雜，抱著那包裹，出賭場，走出去很遠很遠，在奈何橋畔的鬼火殿門口歇息，又想起來老莊那張眉飛色舞的臉。

　　“做餅嘞，大中午的，鬼差大人們都來買個餅吃吧。”殿前有個老婆婆開了一家燒餅店，路過的黑鬼差和白鬼差都紛紛駐足買餅，拿了就忙不迭地奔進殿裡去。

　　除了這家燒餅店，鬼火殿附近再無任何的飲食，更別提娛樂的地方。

　　鬼差的分工據說很細，每一隻鬼成為鬼差便要整日居住在這高聳的鬼火殿中，抓鬼，批文，投胎，一件事都不能落下，鬼差沒有退休，不做鬼差的鬼，大多已經垂暮，沒啥用了，只能投入忘川，滋養兩岸花朵。

　　“小夥子，你買餅嗎?”

　　“給我三張餅。”嶽嵐站在攤位前，說道。

　　“小夥子你的餅。”老婆婆把餅裝在油紙裡，笑眯眯地遞給嶽嵐。

　　嶽嵐接過餅，低頭打開包裹，忽然一陣奇香撲過來，手上的餅一松掉在了地上。

　　不好，被暗算了。

　　“小夥子小夥子你怎麽啦?誒，你是誰啊……你……”

　　“少管閑事死老太婆！”厚重響亮的聲音十分耳熟。

　　“哎唷哎唷！別動手啊……”

　　聽到這裡，嶽嵐頭昏腦脹，未看清來人面目，不出三秒便倒地失去了意識。

　　-

　　“我呸！臭小子！”石老漢拖著嶽嵐的身軀，重重摔到忘川幽地的土壤上，朝他臉上啐了一口，“就你，還敢砸大爺名號?這地界哪一隻鬼不是本大爺說了算！啊?你能啊，有種滾起來啊！”

　　石老漢又往上踩了幾腳，才出口惡氣，哈哈大笑起來:“貓頭真是好計啊……哈哈哈中了我的蹤跡全無，你就偷著樂吧！看這幽地的威壓震不碎你！哈哈！”

　　說完，石老漢大搖大擺地轉頭走了。

　　人走遠後，暗處鑽出了一個鼠頭和一個貓頭。

　　“哥，你確定那就是隱靈嗎?”鼠頭壓低聲音問貓頭，“為什麽他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你的魂魄依附他的靈體而復活，通過書頁進來後，容貌跟他相似也不奇怪。”貓頭的聲音不再尖利，而是冷淡而平緩。

　　“現在是殺了他的大好時機，不如我們就把他推進忘川中去。”鼠頭提議，“那樣他必然魂飛魄散。”

　　“我也是這麽打算的。”貓頭點點頭。

　　鼠頭貓頭湊近嶽嵐昏睡的身體，紛紛摘下頭套，扔到忘川河中，露出兩張少年郎的面容。

　　回到這個時空後，嶽嵐掐準時日，在賭場假扮夥計跑腿，又在鬼流量最大的街上轉悠， 蹲了兩天，果然蹲到了前世的他。

　　嶽嵐滿懷感慨地盯著地上萬年以前的自己，用手拍拍那張陷入沉眠的臉，隨後抬眼跟程莫生比了個OK，兩人一同合力，把萬年前的嶽嵐推進忘川裡去。

　　這下，計劃又成功了一部分。

　　嶽嵐喜形於色:“成功了。”

　　這個世界的表面設定是忘川有撕扯魂魄，使得鬼灰飛煙滅之能，但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下面，暗藏著天道秘洞！

　　前世他一直不知自己是被賭場還是被那石老漢暗算，只知道他昏迷，然後糊裡糊塗到了幽地。

　　也不知道到底是河水漲岸還是被其他什麽人推下，掉進了忘川，好在偶然被河水卷入洞中，免於一死。雖然魂魄同樣是奄奄一息，但同得到天道密藏比起來，這代價就太微不足道了。

　　通過書頁穿越只能得到表面設定，因此他借此蒙騙過對這裡還不了解的程莫生，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程瀟徹底清除。

　　對於程莫生的那套說辭，他一直持懷疑態度，後來經過自己嚴密的思考，嶽嵐認為程瀟和他的身份應該發生了某種轉變。

　　現在，程瀟沒有因為他蘇醒而被吞噬，而是變成了他的隱靈。

　　至於光陰使者，只要書頁在，它還需要程莫生的信仰，遲早可以接觸到。

　　想到這裡，嶽嵐對自己得勝的信心大增。

　　“是啊，我們成功了。”程莫生回應他，凝視了一會兒洶湧的河面，笑容如同春風般和煦，“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