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街道上燈光亮起,形態不一的鋼鐵怪物吮吸著冰冷的大橋,從高空往下望去,車輛蠕動,匯成斑斑點點的一條光帶,橋下的海無聲蕩開微波,就像是一個人陷入睡眠後平穩的呼吸。
羅藝背靠在駕駛座上,半開車窗,點了一支煙,三角眼看向反光鏡,“……王小芸,給我打電話了。”
外頭飄起小雨,雨絲刮在窗上,把絢麗的燈光暈開。
坐在後面的白陸川視線從窗外拉回,目色異常沉靜:“噢?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顧遠死之前。”
王小芸是顧遠案子的受害者,雖說是受害者,但兩人是大學同學,這件事發生以前,兩人關系很好,算是朋友。
“她說了什麽?”白陸川蹙眉。
羅藝歎了口氣,繼續道:“她要求撤案。”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白陸川腦海裡閃過那些錄像的內容,
不論關系多好,那些傷害遠遠超過了一個正常人的心理承受范圍,更何況參照顧遠的口供,這種程度,就算是夫妻也會仇恨。
羅藝搖搖頭:“不僅如此,她還要求警方保護顧遠。”
“先去江南區的酒吧。”白陸川沉思片刻,出聲道,“假設異能者同樣參與進了這件案子,她這個電話就太巧了,很可能是混淆視聽。”
“嗯,我已經找人跟蹤她了。”羅藝點頭,“應該不會出什麽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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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黑暗的過道,一球炫彩的燈光在盡頭閃爍,磨砂的牆面,有股煙熏的淡淡臭味。
“這地方是地下酒吧,名頭小,位置偏僻,”羅藝走在前面,在一塊塗滿彩粉的小黑板前面停下,“周六周日晚上十一點,有黑燈接吻活動。”
怪不得約在這裡。
白陸川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同樣把目光投向那塊黑板。
黑板上花哨的藝術體扭來扭去,貼著一張宣傳海報。
海報上,一個化著煙熏妝的少女,頂著粉紅色的雙馬尾,一手攬著話筒,微張著櫻桃小嘴,一手托著一隻草莓尖頂的紙杯蛋糕,衝著鏡頭俏皮地閉上一側的眼睛,超短裙,雙腿如白瓷一般,看上去十分可愛。
LED彩燈閃爍不停,隱隱能聽見酒吧裡喧鬧的聲音,白陸川瞥了一眼那海報,並不作聲。
羅藝朝他點頭示意,兩人一前一後推進門去。
噪聲在耳邊放大了一倍。
嗅到一股酒精夾雜著香水的臭味,白陸川下意識皺起眉頭,拐過一個彎,紫紅色的燈光映入眼簾。
酒吧的空間不大,但幾乎坐滿了人,燈光伴隨著搖滾金屬樂的節拍晃動不停,引得舞池內的人們興致高昂。
白陸川徑直走到吧台,調酒師戴著狐狸面具,一身黑色西裝,很有禮貌地敲敲桌上的二維碼。
羅藝見狀,擋到白陸川前面,對調酒師面色鐵青地擺擺手。
調酒師歪歪腦袋,思索了一會兒,從底下掏出兩個杯子,倒上朗姆酒,用手示意。
“我們不喝。”羅藝亮出大嗓門。
狐狸面具掏出西裝口袋裡的手機,在屏幕上打出三個字:“算我請。”
“無緣無故,為什麽請我們?”白陸川饒有興致地問道。
狐狸面具點點頭,又在屏幕上打出字體:“如果不要,我給別人。”
說完,就把那兩杯酒攬到自己的一邊。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兩人循著起哄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今晚的朋友你們好嗎!”
正中央的舞台上,一個粉色雙馬尾的少女抱著一把電子吉他,笑眯眯的眼睛睜開來,在燈光映照下瞳色一深一淺,假睫毛的下方貼著亮片,聲音充滿了活力。
“米子米子米子!”場下一堆人的聲音從嘈雜到聚合,有男有女,眼裡閃動著狂熱的火光。
叫米子的少女不算高挑,下巴尖尖的,鎖骨處有一個黑色的圓形紋身,少女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全場頓時安靜下來。
鼓手打響第一聲架子鼓時,舞池裡的人們又恢復了熱情,甚至聲音比之前更大。
“台上這姑娘挺漂亮的。”白陸川移開視線,向狐狸面具淺笑。
“是我們的駐唱。”狐狸面具打字示意,“二位不喝酒,也不跳舞,來我們這裡做什麽呢?”
“噢,”白陸川面不改色,“我酒精過敏,舞技不行,跟兄弟下班來看看美女。”
“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羅藝對狐狸面具問道。
狐狸面具緩緩打出四個字:“我是老板。”
“噢?”
“平時我不在,今天調酒師請假了,缺人手。”
看著白色屏幕上閃爍的字體,白陸川若有所思:“你們這地方雖然偏僻,人倒是挺多的。”
“平時也沒什麽客人,現在生意不好做啊,多虧周六周日請了謝小姐來唱歌,人才多點。”
羅藝瞄了一眼潛藏在各個角落的攝像頭,一手抵住吧台,一手從衣服裡掏出證件:“警察辦案,調一下上禮拜六的監控,謝謝配合。”
狐狸面具微微一怔,緩緩打出一行字,手指有些顫抖:“你們也是警察?”
羅藝和白陸川面面相覷,露出複雜的神色。
少女微醺甜美的歌聲和嘈雜搖滾樂交織在一起,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引得台下一陣陣叫好,謝米子的目光掃視到角落的吧台,露出貝齒,重重撥下吉他弦,全場燈光紅藍交錯,掀起熱浪。
事情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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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嶽嵐發現程莫生跟自己的話越來越少,出於對妹妹人身安全的關心,他一直竭力避免提起書頁,只是勉強同意讓他保管玉蟬寶盒。
可是光有這玩意,有什麽用呢。
嶽嵐躺在酒店雪白的大床上,腦海裡回憶起剛剛程莫生在會議上說的一席話,怎麽想怎麽奇怪,會議完了又故作神秘地不辭而別,讓他一個人回來。
“不行,一定要盡快弄到書頁才行。”
在不知對方是敵是友的情況下,一直處於這樣的境況,就太被動了,很可能會壞了計劃。
嶽嵐眼底露出凶光,捏緊手裡圓潤的玉蟬寶盒。
敲門聲突然響起。
把玉蟬寶盒鎖入密碼箱,嶽嵐起身去開門。
“晚飯。”程莫生把塑料袋塞到他手裡,一邊往房間裡走去,把車鑰匙放在床頭櫃上。
“哥,你去哪兒了?”嶽嵐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
程莫生解開鞋帶,抬眼微笑道:“你前兩天不是說想吃江南區的燒鵝嗎?特地給你去買了,排了好久的隊。”
想再說點什麽,嶽嵐低頭解開塑料袋,塑料盒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切好的燒鵝,還有兩盒小菜兩盒飯。
似乎,他是說過這話。
來這個世界的幾年,他和程莫生憑借假身份進入警校學習,體驗了完全不一樣的人生,畢業後又辦了許多形形色色的案子,接著又被市局從江南調到江北,參與手頭上這項工作。
時間似乎強逼著他忘記以前自己的模樣,忘記自己的目標。
期待他從心底裡可以產生“成神不是必要的,這樣的日子也很好”這樣的想法。
可即使如此,也都是假的罷了。
不論這個世界,還是他自己,都只是在偽裝,一旦上當受騙就真的萬劫不複了。
“大師兄,你趕緊吃吧,這燒鵝是珠兒在山下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的。”
“你快吃,爹娘他們肯定不會發現的。如果他們發現了,珠兒就說是自己吃的就好啦。”
嶽嵐從回憶裡回過神,面對那個在時間長河的洗刷下,早已模糊不清的面孔,心就像沉入了冰窖一般,盡管如此,臉上還是擠出微笑。
“我才不信呢,哥,你肯定是去江南偷偷辦了什麽事吧,可不要瞞我。”
程莫生仍然波瀾不驚,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沉吟道:“……就知道瞞不過你。”
“嗯?”
說著,程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拋給嶽嵐:“插筆記本上。”
果然。
得逞以後,嶽嵐忍不住壞笑,麻利地打開桌上的筆記本,發現U盤裡的內容是一段影像,這下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轉而眉頭緊鎖。
錄像似乎是酒吧的監控,裡面的人非常多,幾乎都看不清臉。
只有一個離得特別近的座位,坐著一男一女。
女的絲毫沒有印象,但是男的。
嶽嵐關閉影像的頁面,打開前幾天羅藝發過來的郵件,在一份六人自殺文件裡,找到了這個面孔。
陌生青年略顯青澀的證件照映在word文檔裡,笑容有些靦腆。
顧遠。
“還有件事。”程莫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知道主角是誰了。”
嶽嵐瞳孔微震,轉過轉椅,往他的方向靠過去:“什麽?”
程莫生脫下西裝外套,坐在床邊,似乎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是白陸川。”
回憶起之前的種種推測,嶽嵐對這個結果並不感到意外,令他擔憂的另有其事。
“為什麽?”嶽嵐問道,“信物呢,信物是什麽?”
程莫生聞言搖了搖頭:“書頁沒有顯示信物是什麽,它隻告訴我主角是白陸川,以及,一段劇情。”
“什麽劇情?”
面對嶽嵐的疑問,程莫生沉重地搖搖頭:“阿瀟,原諒我不能告訴你,如果告訴你太多東西,你會很危險,我是主角,不論多危險都沒有關系,但你不一樣。”
“如果在書頁輾轉的途中死去,我就永遠救不回你了。你只需要按我說的做就好。”程莫生深邃的眼神宛如一口潭水,放慢語調後,話裡既像是憐愛又像是懇求。
但對於嶽嵐的處境來說,這種看起來理所應當的愛,只是捆綁和威脅。
如果能殺了他,直接奪取書頁,就省事多了。
但那天殺的光陰使者肯定會找他麻煩,他現在的力量,還拗不過他。
“嗯,我相信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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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滾動著彩色的畫面, 畫面中的顧遠坐姿有些拘束,身旁的女孩穿著露肩裝,攬過他的肩膀,大笑著向他的杯子碰了一記,喝完酒以後,又拉著顧遠一起擠到舞池中去。
白陸川切換另一段監控,眼睛不離開筆記本屏幕。
遠處的攝像頭拍得並不清晰,但根據衣著,可以辨認出顧遠和王小芸,他剛開始和王小芸一起跳舞,顯得有幾分不自然,但隨著人潮的湧起,肢體也漸漸放松,開始投入到舞蹈中。
舞台上是謝米子和她的樂隊在熱情表演。
雖說是一起蹦迪,但顧遠一直抬著頭,目光和王小芸也完全錯開,來回拉了好幾遍,白陸川漸漸發現,顧遠的眼神一直聚焦在舞台上的謝米子身上。
就和他今天在酒吧見到的那些男男女女一樣,一種近似病態狂熱又癡迷的眼神。
緊接著,燈黑了。
燈再亮起,王小芸呆呆地站在原地,低著頭,和顧遠挨得很近,緊緊拽著對方的衣領。
顧遠的目光從台上的謝米子,往下移落到她身上,接著拽起王小芸的手腕,飛快地走出舞池。
最後一個鏡頭,能清楚看見顧遠的表情。
冷酷玩味,和之前判若兩人。
“謝米子。”白陸川把進度條往前拉,仔細揣摩了好幾遍謝米子的表演,但沒有發覺任何異樣。
“唉,現在最大的問題還不是她。”
昏暗的房間裡,白陸川點燃一根煙,一手撓撓頭髮,自言自語道:“最大的問題是,到底誰拷走了這兩份監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