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幻與真
跟著宋律師往地下室的方向前行,勾陳鼻腔裡嗅入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此時悠長的地下室通道燈火通明,換氣設備已經全部打開,陰暗的地下室裡基本感覺不到潮濕與發霉。“嗡嗡嗡”的換氣扇輕響,讓勾陳的身體產生了共振,一種麻麻的感覺立刻傳遍了他的全身。
戴家別墅的地下室,勾陳從來沒有來過。或許準確的說,是他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房間存在。畢竟這地下室是藏在戴默書房裡的書架後面的,需要解鎖打開暗門,才能拾階而下進入其中。
勾陳並不意外戴默會有這樣的暗門暗道,但這種過於簡易的暗門,卻又不像是戴默這種謹慎多疑之人的風格。
仿佛猜到了勾陳的心事,走在前面的宋律師輕聲解釋道:“這裡只是一個臨時的防空襲安全屋,是前一任屋主留下的。”
勾陳點點頭,問道:“戴先生到底出了什麽事?”
宋律師沉默的走了幾步,在密碼防護的人防門前停下,道:“他下午被搖籃組織的人刺殺。子彈穿透了胸膛,所幸子彈打偏了一些……戴先生他已經救回來了。”
勾陳聞言大吃一驚,驚詫道:“搖籃組織的刺殺?為什麽?”
宋律師搖了搖頭道:“不清楚,或許跟你有關……”
帶著勾陳邁步走進密室,只見呼吸機等醫療設備放在房間兩側。房間中心的一張大床上戴默正躺在其上。此時戴著氧氣面罩、輸著血的戴默臉色煞白。旁邊的檢測儀器不斷發出有規律的滴答聲。看樣子此時的戴默應該是十分虛弱,人也還在昏迷之中。
而在戴默的床邊,靜立著一個颯爽的女子。這女子一席亮銀色的中世紀騎士鎧甲,背後赤紅的披風鮮豔如血。高高的發髻豎起,白嫩的頸子如初春的霜雪一般潔白剔透。
聽到勾陳的腳步聲,女子轉回過身,如雕塑般立體的五官此時頗為嚴肅。她那如沐春風的笑容此刻也不見了,看著勾陳的眼神也變成了審視與懷疑。
這女子正是白天見過的歸途騎士團騎士長---阿曼達·茉莉。
阿曼達·茉莉打量了一下勾陳,忽然開口用標準的華夏語道:“你是誰?”
勾陳聞言微微一怔,但臉上卻並無任何波瀾,道:“白天我們見過。”
阿曼達·茉莉皺了皺眉,抬起右手,遙指勾陳的眉心。手臂的鎧甲發出了輕響,肅殺之氣彌漫在了二人的之間。阿曼達·茉莉繼續追問道:“你到底是誰?”
勾陳抬手指著戴默,平靜道:“他說我叫戴鈺珺。”
阿曼達·茉莉向前走了幾步,左手背到了披風後面,道:“他說?”
勾陳輕輕一歎,無視阿曼達·茉莉那深邃眼眸的審視,反問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裡?他怎麽會受傷?那守在外面的四個傻大個又在做什麽?”
阿曼達·茉莉聞言沒有說什麽,只是繼續打量著勾陳,仿佛想要從勾陳的身上,察覺出每一處不尋常的地方。阿曼達·茉莉踱步來到了房間的一側,但視線並沒有離開勾陳。只見她隨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一柄狙擊槍,走到勾陳的面前遞過。
“這槍……你見過麽?”阿曼達·茉莉依舊盯著勾陳。
轉過頭看向狙擊槍,勾陳立刻愣住了。因為這柄紅黑配色的狙擊步槍與朱雀的槍一模一樣。
阿曼達·茉莉見勾陳愣住,冷哼一聲道:“我幫你回憶一下,你進入基地,是因為這把槍的主人幫了你。
你們兩個關系十分要好,她還不惜為了你對抗搖籃組織的規定。可如今這把槍的主人,差點要了你父親的命,不知道現在你作何感想……” 勾陳望著阿曼達·茉莉手中的槍,咬了咬牙道:“你想說什麽?”
阿曼達·茉莉端詳著這個臉色發白的俊美少年,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道:“你知道你父親為了救你出基地,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麽?事到如今,你還想著和基地的人聯合起來,偷走你父親最重要的東西。就算你恨他拋棄你們母子,但也未免太不懂事了吧?”
勾陳緩緩吞了口口水,搖了搖頭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阿曼達·茉莉輕輕將狙擊槍放在一旁,抬起左手放在了勾陳的肩膀上。勾陳本想下意識的躲開,但是身體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只能任由阿曼達·茉莉這樣搭著。
二人本就身高相仿,此時面對面離得頗近,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伴隨著阿曼達·茉莉的聲音,輕輕噴在了勾陳的臉上。
阿曼達·茉莉道:“你以前所在的那個組織,是一個非常邪惡的組織。他們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顛覆人類社會。他們暗殺政要,挑起戰爭,擊殺黑幫,製造混亂。他們買賣人口,走私軍火。任何一件他們做過的壞事,都能暴露其本質。他們是一群為了自己的目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惡人。你知道麽……”
勾陳微微頷首道:“我知道。那裡確實有些人做了那種事。”
阿曼達·茉莉聞言滿意的一笑,和煦如微風般刮過了勾陳的心頭。阿曼達·茉莉輕輕抬起右手,帶著手甲的雙手全都按在了勾陳的肩頭上。
阿曼達·茉莉用如夢似幻的聲音,對著勾陳柔聲問道:“我要你回答我,他們究竟用什麽要挾你來為他們做事?”
勾陳聞言隻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轟鳴,大腦不由自主的開始迅速的運轉起來。基地裡的點點滴滴開始浮現在眼前。而此時勾陳周身的護體真氣也被誘發催動,開始迅速向勾陳的各處大穴匯聚。
勾陳隻覺身體越來越輕,眼前的阿曼達·茉莉也變得越來越高大。周遭的一切也開始不斷放大,勾陳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孩提時代一般。心中隻道不好,但是勾陳隻覺兩腿如灌了鉛一般,根本無法挪開半步。
“燕秋怡……”勾陳有些口齒不清的道。
“她是誰?”阿曼達·茉莉輕聲追問道。
“表……姐……”勾陳用真氣強行保持腦海中的一絲清明,勉強道。
阿曼達·茉莉看著額頭沁出汗水的勾陳,滿意的點點頭。只見她緩緩的將右手放下,勾陳瞬間便覺一陣輕松,眼前扭曲的世界也開始逐步的震蕩,變回了正常大小。
阿曼達·茉莉道:“你放心,以後騎士團一定會幫你把她救出來……你見過煌博士麽?”
勾陳深深吸了口氣,定了定神道:“見過。”
阿曼達·茉莉點點頭,繼續追問道:“見過邪誅?”
勾陳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阿曼達·茉莉微微一笑,有些輕描淡寫的安慰道:“以後不用再害怕他們了。邪誅不是我的對手,我最近剛戰勝了他!”
勾陳本來有些迷蒙的眼,瞬間睜的大了幾分。那個號稱最強的男人,竟然輸給了眼前這個女子?勾陳不禁難以置信的打量起這春風般的絕世容顏。
阿曼達·茉莉甜甜的一笑,輕輕拍了拍勾陳的肩膀道:“你很安全,所以不要再害怕了,騎士團會庇佑你們的。”
勾陳苦笑著搖了搖昏漲的頭,歎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阿曼達·茉莉抿了抿花瓣一般的唇,微笑道:“我要你徹底脫離組織,煌蒼是一個野心勃勃的科學家。他們那些人一直在用基因改造控制著你們。許多改造人都是因為相信了他們的話。相信煌蒼可以改變人類的基因,讓人類不再有疾病,衰老和死亡。用虛假的願景與美麗的謊言,讓你們甘心為他們賣命。但請你想想,如果人沒有了生與死。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麽樣?”
說著勾陳隻覺眼前一花,整個人仿佛騰空飛起一般般,靈魂也宛若脫出了軀殼,俯視著周圍的一切。勾陳隻覺自己來到了一片農田之前,田裡的農民老伯逐漸變成了青年,一旁遞水的老婆婆也變成了妙齡少婦。二人恩愛相擁間,開始變成了靈肉融合,而勾陳仿佛也化成了一顆人類的精元,穿過叢叢之路,孕育而生。一聲啼哭,數聲啼哭,百聲啼哭。勾陳開始從嬰兒變成了成年,側目所及,全是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男女。
“哥哥、弟弟、爸爸、爺爺、太爺爺……”的呼喚聲不絕於耳,宛若梵音攝魂一般,引得勾陳頭痛欲裂。
場景一變,無數高樓大廈直插雲端,飄在空中的勾陳看著宛如螞蟻一般的人們,擠在那寬闊的街道上。勾陳目之所及,皆是黑壓壓的頭頂,逐漸蒸騰出的無數熱氣,伴隨嘈雜的人聲,大片大片的凝結成黑雲,布滿了整個暗白色的天空。
遠方一處紅光驟現,然後無數火光連成一片,哭嚎不斷皮焦骨臭,被燒的人群還在聳動著,但是他們卻死不了。這眼前的景象,宛若烈火地獄,萬鬼翻騰。
恐懼、迷惘,爬滿了勾陳的心頭。緊緊咬著牙,勾陳知道這一切都來自於阿曼達·茉莉所製造的幻象。他很難相信,人類沒有了疾病與死亡後會活的如此之慘。
果然,心中一片清明間,勾陳的意識來到了一方廣闊草原。勾陳隻覺心中舒暢了許多,緩緩舒了口氣,然後他就發覺腳邊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蠕動。低頭一看,勾陳便看到了腳下無數牧草,開始瘋狂生長,片刻功夫就已經繁盛參天,然後這些草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人類、而勾陳便被遮天蔽日的人群深深的埋在了人海深淵,再也無法目睹蒼天。
窒息之下,勾陳緊緊捂著胸口。仿佛一個溺水上岸的人一般,勾陳咬著牙急促喘息道:“旁門……左道,邪術惑人。”
阿曼達·茉莉拍了拍勾陳的肩頭,將手緩緩放下微笑道:“我只是給你看了一種可能而已。如果人真的不會死了,這顆蔚藍的星球根本裝不下大家。你可以問問宋律師,他為什麽脫離搖籃組織。”
勾陳聞言轉頭望向一臉肅穆的宋律師,只見他微微搖首,歎息道:“我本來以為加入組織就能救我妹妹的命。她有絕症……她……我為組織做了很多事,等我想把她接回基地時,她已經病死在了醫院裡。我只是個普通人,沒有什麽誇張的人類理想。以前我只是希望人能少一些生離死別的痛苦。可真正面對死亡時,你會發現,自由才是最寶貴的東西。因為獲得永生的後果,就是要面對比你強大之人的永久奴役。與其做時間的奴隸,我更期待下一輩子的輪回。”
勾陳聞言輕輕歎了口氣,站直身子道:“我既不怕死,也不祈求永生。生死不過天道循環,我乃凡人一介,只求問心無愧。”
阿曼達·茉莉滿意的頷首,讚同道:“我知道你並不是一個狂熱的人。所以我也不相信,你會因為煌博士荒謬的人類進化理論而奮鬥。在那個組織裡的人,或多或少都是逼不得已罷了。如今你有機會脫離他們,回到自己的家庭。我希望你能徹底醒悟!但是你真的能擺脫永生的誘惑麽?你可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少人瘋狂追求著永生?”
勾陳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其實並不太在意組織和騎士團之間的爭鬥。現在他隻想帶著怡兒回到古代去,雖然這個時代有他眷戀的,敬仰的,憐惜的。但他畢竟不屬於這裡。
現在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只能是當做黃粱一夢,誤入了桃花源。
看到勾陳神色惆悵,阿曼達·茉莉安慰道:“人都有理想與抱負,你這樣的人,肯定也有遠大的理想。搖籃組織給不了你想要的,但是歸途騎士團會給你。騎士團的存在就是為了守護這個世界,因為這世界有很多像搖籃組織一樣邪惡的人。我們鏟除邪惡,維護正義就好。然後將我們的世界教給時間,人類會慢慢地進化,科技與人文會幫助人類尋找到正確的方向。而時間會修正一切人類的錯誤,就像跌倒的孩子,總有一天會奔跑起來。”
望著和煦如春風般的阿曼達·茉莉,勾陳能感受到她是在說真心話。他甚至有一絲動搖,想要請求阿曼達·茉莉幫助自己找到怡兒回家。
但勾陳立刻覺得這種想法是非常愚蠢的。畢竟阿曼達·茉莉對於他的所有善意都是源自戴家。如果讓對方知道,他戴鈺珺的身份是假的。就算阿曼達·茉莉是一個極為良善的人,但她又有什麽理由幫助自己呢?自己又有什麽東西可以回報給她呢?免費的才是最貴的這種最淺顯的道理,勾陳還是懂的。所以眼前的事,只能他靠自己。
勾陳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會脫離搖籃組織的!肯定能,也一定會!”
阿曼達·茉莉看著臉色轉好的勾陳,滿意的點了點頭,微笑道:“卡斯蒂娜·耶裡,她是搖籃組織的人對麽?”
勾陳先是一愣,瞬間臉色微變,但他發覺自己失態時已是為時已晚。勾陳只能選擇沉默,沒有回答。
阿曼達·茉莉想了想,像少女一般點著唇道:“我不會讓你出賣你的朋友的,包括這把槍的主人。畢竟,我也懂戰友之情。我覺得懂得感恩的人都是好人,你肯定也不例外。”
勾陳躲開了目光,一時也想不到如何應對。阿曼達·茉莉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他們這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那個學生會裡一直收藏的古羊皮卷。他們肯定會找你幫忙,而且你的任務本來就是回收白手套留下的一切東西。這些事情我和戴默都是知道的。”
勾陳望著仿佛知道一切的阿曼達·茉莉,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搖籃組織裡,已經有人把消息泄漏給了她,而以阿曼達·茉莉知曉的詳盡程度, 就能推斷出泄密之人地位絕對不低。
“是鬼車麽?亦或是金柱?還是說其他的別人?”勾陳不禁暗暗想著。
沉默了好一陣,勾陳才試探的問道:“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麽?”
阿曼達·茉莉聳了聳肩,走到戴默身旁,將已經輸完的血袋拔下。開口道:“等你們贏了嘉年華,希望你能邀請你的朋友們,去郊區的戴家古堡莊園開一個小小的舞會。當然,你到場的朋友肯定是要帶著那份羊皮卷的。”
勾陳皺了皺眉,只聽阿曼達·茉莉繼續道:“我到時會和他們談談,我和你父親願意把白手套的所有資料雙手奉上,隻為交換那羊皮卷。這樣你的任務就算是交差了……之後歸途騎士團將會全力保護你們戴家,幫助你徹底脫離搖籃組織!”
勾陳冷冷一笑,揶揄道:“這不還是讓我出賣我的朋友。”
阿曼達·茉莉搖頭道:“我只要羊皮卷,不會傷害他們。也不屑傷害他們。當然……”說著阿曼達·茉莉便有意無意的看了看那立在病床邊的狙擊步槍,頗有深意的笑了笑。
勾陳看著風輕雲淡的阿曼達·茉莉,那絕美的面龐上滿是驕傲與自信。
勾陳歎了口氣,目光落在狙擊步槍上,道:“好……一言為定!”
阿曼達·茉莉聞言展顏一笑,高興道:“你放心,我會讓我的人注意你表姐的去向的。即使她不是你真的表姐。還有……你要明白一點,他們既然會派人來暗殺你的父親,也就意味著他們不需要你來完成任務了。此時在他們的心裡,你已經是個叛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