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籠罩的天空之下,無邊血海在滾動翻湧。蒸騰的血氣將視角變得朦朧模糊,似乎漂浮著亡魂扭曲變形的鬼臉。詭異的氛圍壓迫著呼吸,帶來無盡的惶恐與不安,周圍沒有一點生命氣息,仿佛是誤入了死亡之境。
方賢迷失在這裡,沉睡於血海之中。
頭頂上空懸浮著往生墓陣圖,三隻巨大的魔爪不見了蹤影。只有三扇棺材門靜靜敞開著,將垂垂暮氣不斷輸送給方賢。他的身體慢慢被血氣改造,他的人格漸漸被暮氣侵蝕。過往的記憶讓他痛苦不堪,未來的彷徨讓他決心動搖。
成長的道路伴隨著各種各樣的聲音,它們總是自私無禮地對你大吼大叫,因為它們將自己的失敗奉為了真理,不順心意者都是比他們幼稚的弱者……方賢無數次在反對之中堅挺過來了,可唯獨無法去面對自己過往的人生。
這不僅是一個人的災難,這是所有求道者的災難。往生墓是證道路上的阻礙,越是心急的人越要面對它。
很不幸方賢就是那個心急的人,周圍的壓力早就讓他喘不過氣。現在還要面對自己人格的背叛,這個人間讓他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不知道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對這個世界的了解是一團迷霧……
如果要說所有人都是無辜的,那他為什麽要背負這些東西。心懷天下還要遭受世人唾棄,那還不如放棄執念獨善其身。
畢竟別人是無辜的,難道他就不無辜麽。
……
外界。
絕望的氣息在蔓延,水晶之城一片寂靜。幽族上下都是默默等待,沒有人敢去查看血海的動靜。
因為那裡是幽族人的萬屍坑,象征性埋葬著整個黑暗時代;數位親王以及無數戰死的強者,帶著那未完成的願望與世長辭。
由於缺乏合理的鎮守與看護,亡者的屍體千年也未能消散;它們那不甘的意志轉為怨念,將自身血脈化作了滔滔血海。
而面對這次血海的變故,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只有少數人知道跟人主有關,他操縱著水晶之城的一切動向。
在血霧彌漫的天空之上,一行人正飛速掠過城市。安琳踩著一片薄薄的飛行器,在議員們的掩護下離血海越來越近。
終於。
從鬼市上空的結界穿過後,一望無際的血海映入眼簾。這裡正是詭異血氣的源頭,到處都被厚厚的血霧籠罩。
安琳心中愈發不安抬起手,調節著掃描儀器的精準度。模糊視線當中的可見范圍很低,但她還是努力尋找方賢的身影。
議員們見此情形,臉上神色都有些不自然。唯獨後面那一道虛幻的投影,晃晃悠悠在血霧間飄來飄去。
仔細看去才發現他不是漫無目的的,而是在與那些扭曲變形的亡魂交流。至於時不時會傳來刺耳的尖叫聲,那是他在撕碎一些看不慣的家夥……
他好像並不在意方賢的事情,任憑前面的安琳咬牙乾著急。
看著沒心沒肺的方貝,凱爾薇也是深感無奈。虧他還是人族供奉的賢主呢,在這種關鍵時刻卻還在摸魚。
面對血海沉悶壓抑的氛圍,她有些生氣看向方貝問道:“不是我說你啊賢主,你難道不打算親自解釋些什麽嗎……”
方貝把玩著手中的幽靈,頭也不抬默默回答道:“沒必要把安琳牽扯進來,現在講這些對她還是太早。這份痛苦是直擊心靈的,讓主世界的我去承受就好。”
“你……”
凱爾薇被氣的顫抖,
小小的拳頭緊攥住。她稚嫩的臉上透露出恨意,不過慢慢又轉變成了無奈。 “你這樣真的很殘忍啊,真的有為他們考慮過嗎?這計劃又不一定能成,只是你自己的猜測和選擇。他們現在什麽都不知道,非要用這種方式逼他們嗎?”
“我做都已經做了,現在講這些還有意義麽。”方貝的聲色帶著疲憊,眼神黯淡卻平靜如水。
“方賢他本來就很難活的,我只是為他謀一線生機。至於安琳……”
他慢慢抬起了頭,似乎在回想什麽。直到眼神變得迷離,才有些自嘲般地笑道:“以後她失去的還會更多,還差一個天真的方賢麽?”
此話一出,凱爾薇愣住了。
她的目光不斷波動著,發紅的眼眶變得濕潤。就那麽沉默許久過後,她才慢慢低下頭歎息:“人族,真的很可憐。”
畫面回到安琳這邊。
經過四處搜尋不懈的努力,她終於在血海之下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盡管迷霧中看不清對方的面龐,但那消瘦的身形卻帶著一絲絲的熟悉。
錯不了的,那就是方賢。
她慢慢降低飛行器,就要把方賢撈上來。而在不遠處的林向東見狀,趕忙先一步攔在她的面前。
安琳這孩子也太心急了,她都不知道這血海有躲危險……他一邊暗暗想道,一邊也松了口氣。
而安琳眼神卻不住顫抖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了。
看著對方那委屈的模樣,林向東隻好無奈解釋道:“安琳你先別著急,這血海接觸不得。我可以把方賢撈上來,但有些事情得交代清楚。”
聽聞此言,安琳的目光閃爍了一下。
她知道林議員不會騙自己,而交代的事情也絕不簡單。也許跟方賢有很重要的關聯,畢竟他一個人在這待了那麽久……
於是她做好心理準備,紅著眼眶哽咽地說道:“好,你說。”
林向東思考了一陣,隨即眼神複雜地向下看去。只見滔滔血海奔騰翻湧著,目之所及都被帶上紫黑色的濾鏡。
“這個地方名為天幽坑,埋藏著無數邪惡的怨念。 而這片血海是他們的身軀所化,可以將一個人的身心完全侵蝕。因為他們會從各種角度,攻破一個人的心理防線;毀掉一個人原有的三觀,建立獨屬於他們的理念。”
“而方賢現在,被困在自己過去的記憶當中。他可能會因為一些不好的影響,從而處世的態度發生一些改變。”
“也許在面對過去的無助,會讓他對世界產生厭惡;本質上隨著三觀的崩壞,出現一些不可逆的改變。意思就是他的人格與理念出現偏差,各種思想觀念從不同角度發生衝突。”
“這是每一個不成熟不完整的人,都要經歷無數次的過程。只是方賢經歷的這一次不一樣,衝突是因為那些邪念而發起的。所以他不能主觀推動自己去思考,性格如何改變很難自己做決定。”
“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可能就要變得陌生了。因為他的三觀和他的信仰,乃至本性都可能發生改變。”所以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之後的他可能不再是他了……”
聽到這樣一番解釋,安琳久久陷入呆滯之中。她此刻回想起的只有一個面孔,那就是最初目光躲閃沒什麽自信的方賢。
雖然不知道他過去經歷過什麽,但能看得出來是一個本性善良的人。以前的自己和他也是很像的,到了現在一直也沒變過多少。
他們都曾有過期盼的形象,後來他們成為了期盼之人。這份執著是難以被打動的,哪怕這裡的無盡怨念也做不到!
她慢慢地抬起頭,眼神中出現一絲堅定之意:“我知道了林叔,先把方賢撈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