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辰!”
一聲巨響在偌大的空間裡回響著,然後將一個身穿淺灰色上衣的男生從午間睡夢中驚醒。就在剛剛,他才在夢裡看見了一隻自己夢寐以求的純白哈士奇咬著一顆鮮紅色的小球從草地的對面撒著腿向自己跑來,他正準備從哈士奇的嘴裡接過球然後繼續拋向更遠的地方,但是就在他的手碰到球的一瞬間,一面玻璃以他的指尖為中心在他眼前突然碎裂,散成無數碎片在他身邊環飛,也不墜落。他緊緊用手護著自己面龐,哈士奇已經跑遠,正回頭對著他瘋狂地搖晃著尾巴。巨響過後,玻璃碎片也跟著墜地了。
那個叫林易辰的男生全身一個激靈,睜開眼睛,趴在桌子上的身子緩緩抬起,他本來打算伸一個長長的懶腰,好讓自己精神起來。當他嘗試將雙手從桌子上舉起的時候,才發覺一直枕著頭的手臂已經發麻無法彎曲,隻好將手擺在半空,緩慢地抖動著讓血液逐漸流通以恢復手臂的知覺。他輕輕搖了搖頭讓大腦恢復供血,突然驚醒讓他有種強烈的眩暈感覺,緩慢地深呼吸了幾次之後,模糊的視線也逐漸清晰起來。天氣極好,窗外刺眼的陽光順著打開的窗戶肆無忌憚地灑進教室裡,卻偏偏在他的座位附近像躲著他似地拐了個彎,將整個教室的光線一分為二。林易辰站在略微昏暗的那一面,抬頭看了看窗邊,一絲微風也沒有,掛在窗邊的淺藍色窗簾一動也沒有動過,像是一片毫無波瀾的海面。天是真的熱,火辣的陽光照進眼裡讓他又是一陣模糊了視線的眩暈,不得不急忙回頭。
林易辰不情願地抬頭尋找導致夢中玻璃碎了一地將他驚醒的聲音來源,最近總是失眠,更談不上做夢,偏偏如此難得的一場好夢卻被人中途破壞了,他從心底裡感到既懊惱又憤怒。然而就在他掃視了一眼自己周圍,發現竟然空無一人,繼而察覺出教室裡一片死寂的氣氛後,林易辰的心中頓時生起了一絲不祥的感覺,並且就像自己身上的炎熱感覺一樣持續攀升著。他不用再看其他地方也知道,此時此刻的教室裡一個人也不會有。林易辰看了眼教室前方黑板上面的塑料圓鍾,時鍾上黑色的秒針沿著鍾面緩慢地按著1秒1下的節奏走著,時針靜止地指在10字略偏11字的位置,而分針則在5和6中間持續地微微擺動。林易辰知道那個圓鍾的時間並不準確,它已經壞了好幾天,課間的時候被人用揉成團的紙球打下來,本來就只是用一個小勾子勾住來固定的,稍微震動一下就會掉下,其實也不是故意打下來,拋紙球的時候不小心扔到了。圓鍾掉到地上後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同學們圍觀時發現不論是黑色的塑料鍾框還是透明的塑料鍾面都沒有壞,秒針依然在繞著圈走著,大家都松了一口氣。趁著班長和老師都還沒有到,搬了張椅子就踩著重新勾上去了。那之後沒多久,分針就開始持續搖擺著,時針則一次也沒有再動過。這是個學生知道但是老師們並不知情的秘密,他們也都不看時鍾,關於時間的計算和測量都只看學校的鈴聲,也就沒有人再過問過這個苟延殘喘的擺設了。
林易辰知道眼前那個像是在喘著最後一口氣的瀕死的圓鍾信不過,只能微微低下頭的同時抬起左手,看了眼陪伴了自己三年的手表。
手表上清晰地顯示著14:33.
林易辰知道那是學校裡下午第一節課的上課時間,而且也已經過去大半了。
林易辰突然想到,如果他那不算很好的記憶力沒有欺騙自己的話——實際上他對自己的記憶力十分自信,
無論語文課文背誦、歷史朝代順序甚至是不同朝代的君主帝王名字和諡號的背誦,他都能夠一字不漏地背出來,乃至於化學元素周期表,讓他倒著寫也能夠一個不錯地一次性寫完。就像遊樂場裡玩的那種寫數字的遊戲,給你一張紙和一支筆,在規定時間裡按順序從1寫到100,中間不能塗改,不能漏寫數字,要求一次過的絕對準確。林易辰背過的東西讓他再背出來或者寫出來,就是這樣的效果。只是身邊的同學或者朋友卻常常對他的記憶力加以嘲笑,雖然稱不上是無情,但也好不了多少,可這也不怪他們,林易辰在某些事情或某些方面的記憶力確實讓人擔憂,比如買完東西總忘了已經付過錢又打算付一次或者是忘了付錢,約定的時間和日期總能弄錯,要麽早了要麽遲了,有一次旅行,即使同伴再三叮囑,還是記錯了人數將酒店房間訂少了一間,到酒店時房間已經住滿了,結果只能自己打地鋪對付了一晚上。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林易辰也不再嘗試反駁,坦然接受眾人對他的嘲笑。然而這一次,他很確定自己沒有記錯,星期一下午第一節就是體育課,所有的同學都是上課前換好運動服直接到操場集合。 “該死的。”
林易辰看著空無一人的教室在心裡暗暗罵了句,罵自己,也罵那場讓他一覺沒睡醒的夢。此時林易辰開始懷念教室裡同學們安靜地坐著,老師在講台上抑揚頓挫地講著各種知識點的時光,甚至是考試也好,總之教室裡就是應該有人,同學也好,老師也好,不管是哪個科目的老師都好,就是不應該像現在自己眼前這樣空蕩蕩的。林易辰希望這是一場夢,但是他也明白,自己剛剛才從一場夢裡醒來,現在自己身處的這裡是足以稱為現實的地方,而不是如《盜夢空間》般是另一場夢的所在。想到《盜夢空間》,他忽而又感到一陣暈眩,如果此刻身邊有可以旋轉的事物,縱使自己堅信已經身處於現實之中,但他也必然會拿過來在桌上嘗試旋轉,仔細觀察,靜待結果,他知道這是徒勞無功的,但他還是覺得應該要嘗試一下,一切皆有定數,但也皆有可能。
睡過頭了。這並不是林易辰第一次上課睡覺了,如果真的要去將他上課睡覺的事跡進行統計的話,他大概會是石門中學近百年校史上的第一人,而石門中學即將在明年迎來它的100周年校慶。學校裡的老師也都對這習以為常了,畢竟好在他不打呼嚕,總比上課竊竊私語調皮搗蛋來得好,雖然有那麽很多次,他差點睡著從座位上摔倒在地,也有那麽幾次睡著從座位上摔倒在地,或者揮著手喊著必勝和防守,然後引起教室裡一整片的哄堂大笑,但總體來說,還是可以接受的,相對於他其他的行為和表現。當然,林易辰也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壞學生,但是單就學校的校規基本上都違反了一遍這一點來說,也稱不上好學生或者是正常的學生。當然,既然是“基本上”,那麽便是有一些校規沒有違反,尤其是那些嚴重的,一個也沒碰,這也是他至今仍然沒有被學校開除的原因之一。林易辰知道分寸,他懂得掌握行為的度,即使這個分寸和度的標準僅僅是對他自己而言。因此,怪異的是,將學校校規幾乎違反了個遍的林易辰,雖然在本班以外的學生間籍籍無名,但是在全校所有的老師中間卻是聲名遠播,然而竟無一個老師將他視為“頑劣不堪”的存在,既沒有對著他感到頭疼,更沒有避之不及的想法。
林易辰匆匆忙忙從書包裡抽出放運動服的袋子,前一天晚上他在家中翻找了許久,才在鞋櫃下方的夾縫裡找到,他已經記不起為什麽會把它放在那個奇怪的夾縫裡,當他嘗試著詢問那隻名叫“丫頭”的灰白色的小英短貓時,小貓帶著輕蔑的眼神從他的身邊經過,徑直走到客廳,一躍而上躺在了沙發上瞇著眼睡覺。林易辰已經習慣了這樣被它無視。袋子裡的運動服已經髒了,林易辰忘了上一次是什麽時候穿,忘帶運動服是常有的事,但他知道上次穿完之後應該是沒有拿去洗,否則他一定會有印象。林易辰將運動服放到洗衣機裡,連同放運動服的袋子一起,倒完洗衣液,設定好洗衣模式和時間後就回到客廳。他打開電視選了《盜夢空間》,剛上映的時候剛好是期末考,自己倒是無所謂,可沒有人願意陪他一起看,之後又因為各種事由沒有辦法前往戲院去看。聽人說是很不錯的電影,這樣的電影評價不用別人說林易辰也知道,單單看克裡斯托弗·諾蘭的名號也是絕不容許錯過的一部電影,他的《蝙蝠俠》系列林易辰在不同的時期重複看了數遍,如果只是拿暑假來說的話,每年都必定要跟高達系列一起觀看一遍。心心念念了許久,晚上想起便開來看了。電影播完後運動服也剛好洗完烘乾沒多久,大約還剩10分針的時候,洗衣機裡傳來了作業完成的嗶嗶嗶的提示聲,而那時候萊昂納多·迪卡普裡奧正坐在飛機上醒來並疑惑地看著四周,一位空姐走來問他是否需要熱毛巾,同時告知飛機將在二十分鍾後在洛杉磯降落。臨睡前林易辰從洗衣機裡取出運動服和袋子,將運動服裝進袋子,然後走回房間將它放到書包裡。經過客廳角落裡一人高的黑色鐵架貓籠時,丫頭已經趴在最高那層的褐色布墊上打著呵欠。那天晚上林易辰睡得比平時早,也比平時沉,看完電影后他原本覺得自己晚上應該會作一場夢,好夢或者壞夢都先不論,最起碼會讓自己醒來時感覺象是也剛完成了一場造夢任務凱旋而歸一般。然而第二天醒來,不管他怎麽努力去嘗試回憶,能夠記起的也只是前一天晚上睡前的事情,他不得不接受自己並沒有做過夢這個事實,至於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也並沒有時間去多想,醒來的時候已經是7點半了,他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準時到達學校。
拿起袋子後,林易辰準備衝刺到操場, 他完全將剛才讓自己從睡夢中醒來的那一聲巨響的事遺忘到了腦後,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一刻他隻想盡早衝到操場,能早一秒是一秒,如果是像高一時那樣,教室是在一樓那邊自己便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跳窗而出,但現在他的教室在三樓,二樓還尚且有得考慮,緊挨著走廊窗戶邊有一棵不小的榕樹,輕輕一跳就可以抱住它,但是三樓不行,太高,而且那棵樹還差大半截才到三樓的走廊窗口位置,那個位置雖然也不是說一定不可以,如果小心一點和控制好角度和力度的話還是有機會的,但危險也確實是危險,還有就是那裡有兩間教室,不像二樓只是實驗室,剛爬上窗口應該就會有老師和同學衝出來將人攔下,畢竟也是地區名校,容不得半點名聲上的損害。無法跳窗就只能腳踏實地地衝,盡管不用想都知道早就已經是為時已晚了,可還是要抱著點希望。更何況就像遲到半節課和遲到一節課並不一樣,自己早到操場一秒和晚到操場一秒也不一樣。林易辰雖然心虛,可信念堅強。
“林易辰,校長找你。”
這一次的聲音比上一次來得更加地清晰,語氣也更加地重,而且還透露著些許的不耐煩。林易辰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聲音來自自己的身後。他感覺那聲音就象是電影裡的陀螺,再次確認了自己是在現實中的存在。只是那句話裡有著某樣他無法確信的東西,那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就是那個聲音剛剛落下的時候,有些違和的東西,就像在冰箱裡養魚或在火鍋裡煮西瓜那樣,存在於那句話中,林易辰這樣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