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夫妻兩本就奇異於三十年過去陸明依舊年輕模樣，卻又不知怎麽開口，見他提起，這才小心問道:

　　“你——成神仙了?”

　　而嫌棄三人走得慢，獨自在前方玩耍的林安，聽了這話也馬上跑了過來，仰著頭看著陸明問:

　　“太爺爺，你是神仙嗎?”

　　陸明摸了摸他的腦袋，回答道:

　　“不算神仙，有點本事罷了。”

　　“好啊，好啊。”

　　林平自然不信，看陸明模樣知他已經是神仙中人，一時之間只能喃喃自語，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林嫂更是有些拘謹，畢竟仙人高高在上，對凡人有生殺奪予之權。

　　“太爺爺你再摸摸我，到時候和狗蛋他們一說，他們準羨慕我。”

　　只有林安越發興奮起來。

　　他蹦了蹦，又蹭了蹭陸明的手心，開心的說道。

　　林平聽了訓斥道:

　　“不準說，和淑芬也不準說。”

　　淑芬是林家鄰居、一個也才七歲多的小姑娘，林安雖然不知情愛，但也喜歡和她玩。

　　“不說就不說。”

　　林安哼了一聲，又纏著陸明問道:

　　“太爺爺，你能教我當仙人嗎?”

　　“你還小，再過幾年吧。”

　　......

　　襄平城很大，林家很小，陸明卻覺得很是親切。

　　推開門，走進院子，入眼便是幾塊菜地，右邊是一間牛棚，左邊是廚房，再過去就是雞舍。

　　最前方就是兒時住了兩年的房子。

　　陸明放下東西，緩步走進大廳，看著亭內的桌椅，想起了十二三歲坐著這裡吃飯的樣子。

　　“爺，奶，今天怎麽這麽早就收攤了?”

　　一位二十多歲模樣的婦人聽到聲響，掀開簾子走了出來。

　　見是自家長輩回來了，這才將手中的錐子放下，問道。

　　“你去田間將啟兒叫回來，就說家裡來了長輩。”

　　林嫂走過去輕聲囑咐。

　　婦人聞言訝異的看了一眼陸明，甚覺陌生，應了一聲後走了出去。

　　隨後林嫂又端了杯茶水遞過來。

　　“嫂子你別忙活，林平哥，先帶我去看看雲芬嬸吧。”

　　陸明雙手接過茶杯又放在桌上。

　　林平聞言進屋拿了些紙錢和香，便帶著他往山頭去了，林嫂則是留些來準備午飯。

　　林家沒斷香火，雲芬嬸的墳頭倒是頗為光整，只有些落葉，還有幾顆剛長出來的雜草被陸明隨手拔去，又燒了點紙錢、點了一把香，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響頭。

　　“如今知道你回來，娘在地下也少了一個牽掛了。”

　　林平心知陸明懊悔，便安慰了一句，又扯了幾張紙錢扔進火堆。

　　“旁邊葬的是誰?”

　　“兒媳，還有我那不爭氣的兒子。”

　　“……怎麽走的。”

　　“早些年我忙著賺錢，疏於管教，養成了他浪蕩的性子。”

　　“後來因為馬上風，走了，兒媳積鬱成疾，也沒了。”

　　“好在香火沒斷，孫兒林啟是個安穩性子。”

　　林平自顧自的說道，這些話多年來一直憋在心裡，也不敢說給老婆子聽，怕引起傷心事。

　　萬一老伴傷心過度又沒了，他就只剩一個人了。

　　“節哀。”

　　“這麽多年，習慣了。”

　　林平擦了擦眼角，笑著說道。

　　陸明只能點點頭，跪著把帶來的紙錢全部燒了，

又無言待了會，等火滅後兩人這才下山去。　　還沒進門，就聽到院裡傳來殺雞的叫聲，說話聲。

　　最先發現陸明二人的是一個從院門衝出來的小女孩。

　　她臉頰微紅，眉清目秀，一見到陸明兩人瞬間止住腳步，衝著林平喊了句“太爺爺”，然後看著陸明沒說話。

　　“愣著幹嘛?喊太爺爺。”

　　“太爺爺。”

　　等女孩進去，林平這才說道:

　　“我曾孫女，林靜，性子文靜了些。”

　　“女孩子，文靜點好。”

　　等進了院，林嫂、林啟夫婦、還有兩個小蘿卜條正站在廳房門口等。

　　林嫂、林安幾人也就罷了。

　　林啟經奶奶已經得知了陸明的身份，此時一看他的長相，近六十歲的人竟然看起來比起自己還要年輕。

　　尊稱一時夾在嘴邊，沒有吐露出來。

　　林平皺了皺眉，林氏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家，但也注重禮節，尤其是孝道。

　　他上前訓斥道:

　　“怎麽這麽大人了，還不知道喊人?”

　　林啟這才回過神來，恭敬地喊了一句“太爺爺”，隨後他妻子也跟著喊了一句。

　　“別愣著了，飯菜已經做好了，上桌吧。”

　　林嫂招呼到，隨後林平坐了主位，陸明坐在次位，旁邊挨著林啟。

　　“農家飯菜，簡陋了點，您嘗嘗。”

　　“嫂子哪裡話，我已經好些年不曾吃你做的飯菜了。”

　　“來，嘗嘗自家釀的土酒。”

　　飯後，陸明坐在院子裡，林安依偎在他懷裡，後仰著頭問道:

　　“太爺爺，神仙是不是很逍遙，很厲害?”

　　“不逍遙、也不厲害。”

　　“騙人，話本裡說神仙可厲害了，一口氣能吃八頭牛，十頭豬。一睡就是千年，還能夠飛天遁地，無所不能。”

　　陸明忍不住笑出了聲:

　　“可能真的有這麽厲害的神仙吧。”

　　“我以後也要學太爺爺，修仙得道，斬妖除魔。”

　　說完雙手還不停比劃，嘴裡“嘿哈嘿哈”的叫著。

　　陸明抱著他，聽著小孩子的憧憬，看著田間勞作的人，心突然間就安靜下來了。

　　待吃完晚飯，林嫂兩婦人撤了碗筷，端上茶水，陸明這才從囊中取出幾件物什擺在桌上。

　　“林平哥，這丹藥你往後每半年取一顆在水中化開，然後讓全家人喝下，能延年益壽，無病無災。”

　　“還有這符籙，你們要貼身放好......”

　　這些年犯在他手裡的修士沒有百計也有數十，對陸明而言只是些平常寶貝，卻是連連震撼了林平一家子。

　　明知道東西貴重，卻又生不出一絲拒絕的心思。

　　除去金銀，陸明也沒留太多仙家東西，以免生出事端。

　　只有夜晚乘涼時，林安吵著要看神仙把戲，又顯了幾手這才作罷。

　　自然也讓林家一眾人敬畏非常。

　　漆黑夜晚，唯有當頭一輪明月，繁星滿天，灑下的月華將人間照出幾分顏色。

　　“呱——呱——”

　　“咯咯——”

　　田間蛙鳴聲，家中雞叫聲，伴隨著山風奏響，在寧靜的夜晚頗為悅耳。

　　陸明站在院子中，就著這許久不曾見過的場景，聽過的聲音，心裡一片祥和，慵懶。

　　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

　　“吱呀——”

　　伴隨著一聲開門聲，轉身看去，就見林平衣衫整齊，推開門一個人走了出來。

　　他站在門檻前，靜靜的看著陸明，輕聲問道:

　　“要走了?”

　　陸明看著熟悉的一幕，亦如三十多年前的那一晚，輕輕點了點頭，不由笑著說道:

　　“走了。”

　　“往後要是回來，記得到我和你嫂子墳前看看。”

　　林平雙眼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聲音有些哽咽。

　　仙凡相隔，自己已經是這麽大歲數，便是有仙家丹藥，也活不了幾年時間。

　　這一別，他也不知兩人是否還有相見的機會。

　　好在，死之前能見到故人這一面也算了一樁遺憾了。

　　“好。”

　　陸明喝了口酒，哈了聲氣，應聲道。

　　許是蟲、獸感同身受，此刻叫的越發頻繁、大聲起來，在寂靜的夜晚傳的很遠。

　　他縱起飛劍，化作銀光離去，留下林平一人待在原地，望著遠去的故人身影，哪怕夜色朦朧，早已看不清楚。

　　轉頭三十餘年夢，不道消磨隻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