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把我的行李從後備箱拖出來,吹著口哨,走向房子,手裡拿著鑰匙。媽媽和埃米下車後發現我並沒有跟著下來,便又折回來。
“跟上啊,凱拉。”媽媽聲音裡有些不耐煩。我去推車門,用勁,再用點勁,但車門紋絲不動。我抬頭看看媽媽,胃裡又開始翻騰,她臉上的表情和她的聲音一樣表現出不耐煩。
埃米從外面打開車門,“你從裡面把這個把手拉下來,然後再推門。明白了嗎?”
埃米關上門,我照她教我的抓住把手。門開了,我下了車。幾個小時蜷縮在車裡,現在終於可以把腿伸直了,我很高興。因為交通改道時間耽誤了,原本一個小時的車程變成了三個小時,這讓媽媽愈發不快。
媽媽抓住我的手腕,“看,4.4,就因為她打不開車門。老天啊,這孩子難對付哦。”
我想反對,我想大喊不公平,不是因為車門,而是因為你的態度。不過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索性什麽都不說了,只是用力地咬著臉頰內側的肉。
媽媽跟著爸爸進了屋,埃米把一隻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她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你回家的第一頓飯要遲了,她有些不高興而已。更何況,你以前也沒乘過汽車,是吧?你怎麽可能知道怎樣開車門呢?”
她頓了頓,我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不過這次是因為埃米對我很友好。我試著笑了笑,微微地一笑,不過這次是發自內心的。
埃米也衝我笑笑,她的笑容很燦爛。“先帶你到處看看再進屋吧?”她說。
我們的車停在屋子的右邊,那裡遍地小石子,走在上面發出“嘎嘎”的響聲,屋子前的院子裡鋪滿了綠油油的草,左邊是一棵大樹——是橡樹嗎?各色的樹葉混雜在一起,有黃色、橘色還有紅色,還有一些散亂地堆積在樹下。我提醒自己,樹葉在秋天落下。現在是什麽日子?九月十三日。還有不少粉紅色的花兒散落在門前,花瓣落了一地。我四周的空間,如此開闊。與醫院還有倫敦市區相比,這裡真靜謐。我站在草坪上,深吸一口涼爽的空氣,有些潮濕,充滿生機,也充滿生命終結的氣息,就如那些落葉一般。
“進屋吧?”埃米說,我跟著她穿過前門走進客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屋子,有沙發、台燈、桌子。一個扁平的黑色巨型屏幕佔據了整整一面牆。這是電視機?比醫院娛樂中心的那台大多了,我在醫院看過一次後,他們就再也不讓我靠近了。看電視會讓我的噩夢更糟糕。
客廳連著另一間屋子,屋裡有幾張長長的工作台,台上台下都有櫥櫃。另外還有一個大烤箱,媽媽剛剛正彎腰把一個平底托盤放進烤箱。
“凱拉,去你的房間吧,吃飯前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媽媽說,我一驚。
埃米拉起我的手。“這邊走。”她把我拉回客廳。我跟著她上了樓,來到另一個大廳,廳裡有三扇門,還有階梯通往樓上。
“我們住這一層,爸爸媽媽住樓上。你看,這是我的房間。”她指著右手邊的一扇門,“最裡面那間是洗手間,是我們公用的。爸媽在樓上有單獨的洗手間。這是你的房間。”她指著左手邊的房間說。
我看看埃米。
“走,進去看看。”
房門半掩著,我推開門走進去。
屋子比我在醫院的大多了。我的行李已經被放在地上——一定是爸爸放的。屋內有一張梳妝台,上面有抽屜還有鏡子,
旁邊是衣櫃。沒有水池。屋子還帶有一扇又寬又大的窗,房屋前的風景一覽無余。 兩張床。
埃米走進來坐在一張床上,“我們想剛開始還是擺兩張床比較好——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晚上可以來陪你睡。護士說這樣比較好,等你安頓下來我再搬走。”
她沒再說什麽,但是我看得出來,護士一定是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了,防備我再做噩夢。我常常做噩夢,如果沒有人及時趕來把我喚醒,我的水平值會迅速下降,之後我就會被樂握擊昏。
我在另一張床上坐下。床上有一個圓滾滾毛茸茸的黑玩意兒。我伸出一隻手,又縮了回來。
“摸摸它,沒事的。這是塞巴斯蒂安,我們的貓。它待人很友好的。”
我用指尖輕輕碰碰它的毛,軟軟的,暖暖的。
它抖抖身子,伸伸爪子,團在一起的球打開了,不過它打個哈欠後就又把頭埋進身體裡。
當然,我以前見過貓的照片。不過跟現在的不一樣,現在看到的不再是一張平面圖像。它是生動的活物,呼吸帶著一絲腥氣,伸展身體時絲滑的皮毛漾出一層層紋路,大大的黃綠色眼睛盯著我看。
“喵。”它叫了一聲,我嚇了一跳。
埃米站起來,探過身子。
“摸摸它,像這樣。”埃米邊說邊用一隻手順著它的身子從頭到尾劃過它的毛發。我照著她的樣子做,塞巴斯蒂安喉嚨裡發出咕嚕聲,整個身子都開始振動。
“怎麽回事?”
埃米笑了。
“它感到滿足時會這樣反應,意思是它喜歡你。”
那天夜裡,窗外一片漆黑,埃米在屋子的另一角睡著了。我撫摸旁邊的塞巴斯蒂安,它的喉嚨裡仍然發出咕嚕聲。門虛掩著,方便貓進出,有聲音從樓下傳來。“哐當哐當”廚房碗碟交錯的聲音,還有說話聲。
“她是個安靜的小東西,是吧?”是爸爸。
“沒錯。一點也不像埃米,埃米自進門的第一天起就‘咯咯’地笑個不停,說個不停,對吧?”
“現在還是停不了。”爸爸附和著,哈哈大笑。
“她確實與眾不同。說實話,有點奇怪,那雙碧眼到處看啊看啊。”
“哦,她挺可愛的,給她機會慢慢適應吧。”
“這是她最後一次機會,是吧?”
“噓~”
樓下的門關上了,我什麽也聽不到了。只有竊竊私語聲。我本來就不想離開醫院。也不是想永遠待在醫院,但至少在那四方高牆之中,我知道自己在哪裡,我該如何做,也可以預想到會發生什麽。
而這裡,一切都是未知。
不過這裡也沒有我想象得那麽可怕。我現在已經覺得埃米挺可愛的,爸爸看起來也還行。我想在我處於低潮時,塞巴斯蒂安會把我拉回來,它可能比巧克力還管用。這裡的飯菜也好很多。我享用了第一個周日烤肉大餐。埃米說,我們每周都會這樣豐盛。
吃完飯,洗完澡——不是淋浴而是盆浴,有一個熱水浴缸讓你把整個身體泡進去——等上床睡覺時,我的樂握值幾乎達到了7。
媽媽覺得我很怪。我要記住千萬不能過多地盯著她看。我漸漸要進入夢鄉了,她的話在我的腦中飄來飄去。
最後一次機會……
我還有過別的機會嗎?
最後一次機會……
我拚命跑。
陣陣浪頭打來,我的兩腿如灌了鉛一般,我強迫自己向前跑。上氣不接下氣,五髒六腑都快爆炸了,我還在跑。金色的沙子在我腳下散開,目之所及,沙丘絲毫沒有盡頭。爬上來還是又滑下去,我還是拚命跑。
恐懼猛咬我的腳後跟。
近了。
我可以回頭看看到底是什麽。
我還在跑。
“噓,是我。”
我掙扎了一下,發現是埃米抱著我。
房門開了,過道的光射進屋子。
“發生了什麽事?”媽媽問。
埃米回答:“做噩夢了而已,不過現在好了。是吧,凱拉?”我的心跳不那麽快了,視線也漸漸清晰起來。我推開埃米。“嗯,我沒事。”
我這麽回答,可是我心中有一部分還在拚命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