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去哪兒了?”媽媽已經雙手抱臂在門口等著我們了。

　　“我說過，我們去散步了。”我們脫鞋進屋時，埃米回答道。“你們的鞋上都是泥。你們不是自己走小路的吧?我告訴你了，這不安全。”

　　“沒有，當然不止我們兩個。”埃米回答，背對著媽媽，轉轉眼珠。

　　“凱拉，是真的嗎?”媽媽用徹頭徹尾的火龍眼瞪著我，等我回答。

　　“是的。”我回答道。事實是:雅茨和我們一起去，但是卻沒有一起回，不過她問的不是這個。

　　“你們兩個，聽我說，你們自己單獨出去是不安全的，你們不能保護自己。”

　　埃米點點頭。我記得醫院裡有人身安全一課。這是接受記憶擦除手術的一部分。你保護自己時不能過激，以免攻擊別人，所以你要特別小心。

　　不過小路盡頭除了樹還是樹，還能有什麽呢?

　　“你們出去太久了，我剛剛擔心你們呢。你們差點就見不到爸爸了。”媽媽說，我注意到她身旁放著一個行李箱。

　　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我看到媽媽的膚色有些特別;稍許帶些火龍綠。我可以想象她的前額、眼睛布滿縱橫交錯的線條的樣子。她的鼻孔裡會噴火嗎?

　　“什麽這麽好笑，大小姐?”她問我。

　　我馬上收斂了笑容:“沒什麽，對不起。”

　　“別刁難這可憐的姑娘啦。”起居室裡傳來爸爸的聲音。

　　埃米走過去親吻他的面頰。

　　我站在門口猶豫不決。

　　“進來啊，凱拉。坐下跟我說說你的一天。我也談談我的一天。”這樣，我們交換了今天各自的經歷。我對他的經歷很感興趣，他似乎對我的同樣感興趣——傷了手指、彭妮護士來訪、出門散步。

　　爸爸的工作與計算機有關。他常常出差，安裝、測試新系統現在他又要出門了，周六才能回來。從現在算起要出去整整五天。之後他又聊了與家庭相關的話題。譬如他有兩個姐姐，其中一個在周六會帶她的兒子來做客，到時我會見到他們。另一個住得很遠，在蘇格蘭，明年暑假我們可能會去看她。媽媽是獨生女，她的父母多年前死於一場高速公路事故。那時她只有十五歲。

　　那天晚上，我和埃米正準備睡覺的時候，我摸出今天藏好的新作品。

　　“埃米，這張——”我舉起下午的新作，“——是萊桑德醫生。為什麽你很驚奇我認識她?”

　　埃米從我手上拿過畫。

　　“她看上去很嚇人！”

　　我聳聳肩，“有時候會這樣，不過有時她還不錯。”

　　“我想做護士和她一起工作，她很棒。”

　　“為什麽?”

　　“你不知道嗎?她是記憶擦除手術創始人，她發明了這種手術。我們在科學課上學的。”

　　我看著手中的畫像，她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也盯著我。我倒是不知道這些，或許以前我知道?每個人都特別尊重萊桑德醫生;路上相遇每個人都急忙給她讓路。每個做過手術的人都會由醫院配備一個主治醫生，萊桑德醫生就是我的主治醫生。不過現在想想，除我以外，她的候診室再沒有別人。我認識的其他人都沒有見過她。如果她是這麽重要的人物，她怎麽會甘願做我的醫師?

　　在醫院內部學校，他們會教我們記憶擦除手術的基本知識。我們都曾犯了罪、被判執行記憶擦除手術擦掉我們的記憶和人格——這樣我們就可以重新來過。我們手臂上被綁上了樂握，以確保一切按部就班不出紕漏，直到我們滿二十一歲記憶擦除手術的周年紀念時才能取下。因此記憶擦除手術給了我們第二次機會，我們應為此滿懷感激才對:它使我們免於牢獄之災，免受刑罰。

　　不過假使你坐了牢，至少還知道你是誰。而且坐牢時間不會太長，除非行為足夠惡劣。

　　我咬咬嘴唇，“你不想知道嗎?”

　　“什麽?”

　　“你為什麽要接受記憶擦除手術?”

　　“不想。如果過去難以忍受，為什麽還要選擇去面對呢?”

　　我聳聳肩。因為這是屬於我的過去。

　　“不管怎樣，這倒是揭開了你的畫作失蹤的謎團。”

　　“什麽?”

　　“警衛一定在你離開醫院之前就拿走了你的畫。他們不想讓任何人認識菜桑德醫生或者任何在那兒工作的人，或者讓他們了解醫院的布局。這太危險了。”

　　不小心聽到的悄悄話在我腦中混雜在一起:各種片段，傳聞，還有晚上遙遠的吵鬧聲。警衛和高塔。被燒盡的大樓。

　　“因為反抗分子?”

　　“沒錯。”

　　埃米關上燈。不久旁邊傳來均勻的呼吸，她睡著了。塞巴斯蒂安蜷縮在我身邊。

　　那麽，萊桑德醫生是個重要人物，他們偷了我的畫，以免世人記住她的長相。現在，我又給她畫了一幅畫像。或許，我該把畫藏得更好些吧?這是我畫得最像她的一副畫了。

　　雖然我用的手不對。

　　我蜷縮在一個狹小的空間，獨自一人。周圍被樹木環繞，漆黑一片，我右手拿著一隻手電筒。

　　我盤腿坐在地上，饑餓難耐，周圍潮濕陰冷。雙腿僵硬了，可是沒有地方伸展開來，不過我也無暇顧及這些了。我在膝頭鋪開幾張紙，下面墊上一塊木頭。鉛筆在紙上飛舞，這是單單屬於我的魔法。在這裡我盡情發揮想象，畫出時間和空間上都遠離現實的地方:一個我渴望的地方。

　　我聚精會神地畫著，一開始竟連頭頂傳來的下樓的腳步聲也沒有聽到。聽到聲音後，我關掉手電筒，屏住呼吸。

　　腳步聲在下面停住了，一陣安靜過後，又響了起來，離我的藏身處越來越近。我得行動起來，藏起我的畫，藏起所有的，但是我像石頭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一片燈光打在我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原來在這兒。”

　　我什麽也沒說。但他都看到了:畫，鉛筆，緊握畫筆的手。“起來！”他厲聲說。

　　我爬了出來，燈光仍然照得我頭暈目眩。

　　“你知道原因，你知道這有多重要。但你還是抗命。”

　　“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我發誓！”

　　“夠了，你發的誓夠多了。你不值得信任。”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懊悔，甚至哀傷。

　　“把左手給我。”他命令道。我不從，他一把抓過我的左手。

　　“你得長記性。抱歉了。”

　　我幾乎相信他是動真格的了，他用磚砸碎我的手指，一根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