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當我再次登上校車時,我的胃翻騰起來了。不過還好有埃米在。
她仍坐在那兒,慣常坐的位置:那個痛恨白板人的女孩、昨天絆倒我的人。她坐得直直的,盯著窗外。我們經過她的位子時我仔細地觀察她。我不會再被她弄個措手不及了。
埃米順著我的目光望去。“就是她?”她低聲問,我卻一言不發。我在車尾本的旁邊坐下,他的眼睛睜大了。“真可憐。”他用手指摸摸我的臉,又像羽毛般地輕輕碰了碰我的嘴唇。過了一夜,我的嘴唇腫了起來,現在看上去比昨天還要糟。“痛嗎?”
“笑的時候才痛。”我回答。
他把我冰涼的手放進他溫暖的手中。“那今天就不要笑了。”他說,語氣很嚴厲,收起笑臉。
突然的嚴肅勁兒讓他的臉變得不同尋常。與所有白板人一模一樣的表情不見了。但是眼裡仍然溢出笑容。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改在我腦中閃現:我認識他,我以前就認得他;靠近他,我就安全了,我的胃翻騰了一下,不過不是難受的那種。
阿裡老師已經在特教中心等我了。她瞅了我一眼,皺起了眉頭。“你的臉怎麽了?”
“在車上摔了一跤。”
“是嗎。”
“是的。”
“聽我說,凱拉,如果有任何人騷擾你,告訴我。我會解決的。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看著她的雙眼,看到的只是關切。不過就當我準備向她全盤托出事情經過時,我內心有個聲音說:“壞主意”。
“我絆了一跤,摔在地上了。”
她皺皺眉。“如果你想起別的什麽,告訴我。好了,我們拿到你的測試結果了。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今天開始直接跟著大課堂上課。十一年級,你隻比其他學生稍大一點。如果你不說的話,沒有人會知道的,不管怎樣,大多數學生的個頭還是會比你高的。”
她遞給我一張時間表。“跟我來吧。首先是公民教育課程輔導。在英語教學樓。”
我打開時間表,迅速掃了一眼,之後,又更認真地看了看。課程輔導、英語、數學、歷史、生物、自修、科學概論、農藝,還有一周三次的特教時間,管它什麽意思。但是沒有我要找的。
“美術課呢?”
“什麽,凱拉?”
“美術。我的課表上沒有美術。”
“沒有的。你跟其他學生不一樣,不可以選課。我們要安排特教中心的課程。擠不出時間了。”
我盯著她。這不可能。這是唯一一門我想上的課,也是我想要上學的原因之一。就算在醫院,我們也有美術課啊。
“但是……”
“沒有什麽但是,時間不早了。你的輔導課要遲到了。如果你有任何問題,可以去問溫斯頓博士。”她說完,就昂著頭走出了中心我跟在她後面走出中心大門,呆呆怔征地。肯定出了什麽岔子,班是彭妮護士也說我可以上美術課,只要他們認為我畫得足夠好,難道不是嗎?那個博士對我和我的要求一點興趣也沒有,那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再跟她糾纏也沒有任何意義。
阿裡老師拖著我走過小路,穿過教學樓,躲過跑來跑去的學生。到了教室門口,她提醒我刷卡,接著把我介紹給古德曼先生,他既是我的行為規范老師也是我的英語老師。別的學生也陸續到教室,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阿裡離開了,走的時候說輔導課結束前,她會過來帶我去上第一節課。
我站在講桌旁,猶豫不定,不知道該做什麽。
古德曼先生笑了笑:“凱拉,先在這裡等一下。”
學生們一個接一個走進教室,刷卡,坐下。當最後一遍上課鈴響過的時候,最後一個女孩走進來,穿過教室。
“又遲到了,菲比?”
“抱歉,老師。”她說道,但是看上去並沒有一點歉意。她走到最後面的雙人桌那裡坐下,在她旁邊,剩下教室裡唯一一個空位。她,就是在校車上伸腳絆我的女孩。
看到我腫脹的嘴唇,她笑了,我盯著她,不帶任何笑容。教室裡有人竊竊私語。難道他們知道?
“安靜,11列C號。”古德曼先生說,“這是凱拉,她今天加入了我們的輔導課。我要你們讓她覺得受歡迎。”
我站在古德曼旁邊,滿屋子的眼睛盯著我看。有些只是好奇,有些帶著敵意,有些,無法判斷。但是所有的眼睛都在盯著我,盯著我手腕上的樂握。
“坐到菲比旁邊吧。”他說。
我走過去,眼睛仔細地探查著,極不情願地拖著腳步。我把椅
子描到盡可能離菲比遠的桌角,然後坐下了。老師轉過身在白板上寫字。所有人都看著菲比。
我的樂握報警了。我低頭一看,4.4,非比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樂握振動地更厲害了:4.2。
她舉起手來:“老師,我想這個新同學快要爆發了”
所有人都或嗤笑起來,盯著我看。這麽多隻眼睛,到處都是眼睛。
3.9……
我閉上眼睛。綠樹藍天白雲綠樹藍天白雲…··
我聽到沉重的腳步聲,感覺到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
“沒事嗎,凱拉?”古德曼先生問。
綠樹藍天白雲綠樹藍天白雲……
我睜開眼:“沒事。”
“好孩子。現在請抄下白板上的公民誓言。”
我打開筆記本。
早上的最後一節課上有個驚喜:本。他在我的生物課上。
我進門刷卡時他朝我招手。他低聲對旁邊的幾個男生說了什麽,他們抱怨了幾句就換了位子。於是本的旁邊空出一個座位來。
“今天怎麽樣?”
我聳聳肩,什麽都沒說,但是我的臉上一定寫得一清二楚。很糟糕。”“會好的,”他認真地說,“真的,會好的。我剛入學的第一天也
我抬頭凝視著本,思緒紛紛。有時他似乎跟我遇到的其他沒腦子的只會傻笑的被處理過記憶的白板瘋男孩沒什麽區別。不過我可以看出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也許,只是也許,我和他們的區別有時並沒有那麽大。或者只有本讓我覺得我不是獨自一人面對一切。
他做了個鬼臉,“別忘了不許笑哦,會痛的。”
“哦,是的。沒錯。”我差點就要咧嘴笑出來,及時打住了,用眼睛代替嘴微笑。
我們的生物老師,弗恩小姐,有些傻呵呵的,很有趣。
她讓我們選出自己最想成為的鳥,在書中、網上查找相關知識點,然後做成海報。
我拿過一本書匆匆翻閱一番,可是沒有一點思路,我不知道自己想變成什麽鳥。突然,我看到了,黑色眼睛、白色羽毛、嚴肅的心形臉龐平整得像帶著裂痕的面具。谷倉貓頭鷹。貓頭鷹的圖片,暗暗告訴我說,這就是我。
很快,我按照生物分類的描述和它的飲食習慣開始作畫:先畫出貓頭鷹不同的形態位置,然後仔細刻畫它飛翔時的形態,羽翼張開。我專注於繪畫中,好在及時想起不要用左手。沒有了歷史經驗的幫助,但結果仍然不錯。
費恩小姐站在我身後看到我的作品。“凱拉,太棒了,你很有天賦。”
其他學生圍過來,也誇讚了一番。這個班級似乎對我的到來還算歡迎,或許是因為本在這裡。
本吸引著女孩子們的眼球,而且似乎也和男孩子相處融洽。他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接納他,因此他們接納我。他是怎麽做到的?
下課鈴響了。透過門,我看到阿裡老師正等在走廊裡。
“一起吃飯嗎?”本問我。
我笑了:“好啊,等我一下。”接著我慢慢地收拾書包,直到大部分學生都走光了。本等在旁邊,眼睛裡帶著疑問。我敢嗎?
我朝老師的書桌走去。
“費恩小姐?我想……我的意思是,或許,你可以幫忙……
“什麽事,凱拉?說吧。”
“我想上美術課,可是他們不讓我上。他們說我不能選課。”
“這是規定嗎?我們看看有什麽可以做的, ”她說,“這個作給我可以嗎?”
她指指我的貓頭鷹海報,我遞給她。
轉過身,我嚇了一跳:阿裡老師已經站在我身後了,她的晚極成了一條細線。我絲毫沒有注意到她進來,甚至沒有聽到她開門的聲音。
“我能和本一起吃午飯嗎?”我問她。
“不行,根據你的時間表,你要呆在特教中心吃飯。你必須嚴格遵守時間表。”她轉向正等在門口的本。
“抱歉,本。凱拉的特教時間到了。”
他衝我揮揮手就消失了。
回到特教中心,阿裡沒有帶我進吃飯的房間,而是示意我跟她進了辦公室。
“根據時間表,我該吃午飯了。”我鬥膽說了出來。
她關上門。
“凱拉,仔細聽好了。你現在可是吊在一根短線上晃蕩。這線若是變得太短,你可是會跌得很慘。”
這是威脅嗎?但是她始終保持著微笑,關切、溫柔的微笑,這跟她口裡說出的話並不相符。
“我沒明白。”
“凱拉,我在盡力幫助你成為一個融入社會的有用之才。為了到目標,你必須學會遵守規矩。你的時間表就是應該遵守的規則之一。你離開醫院的時候簽過合同,你保證要遵守所有的規矩:家規、校規、組規以及社會的規矩,”她摸了摸我的臉煩,她的手和施的目光一樣溫暖,但是她的話卻透著絲絲寒氣。
“如果你違背規矩,或者試圖鑽空子,後果是嚴重的。好了,現在去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