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門兄，你之前說這位老人四五年前曾經幫助過你。”

　　狹窄的雜貨間內，韓雙與卡門並排躺著，兩人剛剛與伊德革老人對飲結束，便被老人滿面歉意地引到了這雜貨間將就一晚。

　　空氣中彌漫的朽木腐爛味與雜貨間裡諸多獸皮潮濕發霉的氣味雜在一起，惡臭使人難以忍受，但韓雙卡門並不以為意。

　　“怎麽?你想聽故事麽?”

　　卡門直起身，一團火焰在他手心懸浮，照亮了這間屋子。

　　“只是有點好奇。”韓雙盤腿而坐，笑著說道。“我好奇一個弱不禁風的老人家，是怎麽幫助到你這樣一個堂堂四重元素使的，這未免有些奇怪了。”

　　“沒有什麽奇怪的，誰都有弱小的時候，更何況強者和弱者的身份經常對換……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說說吧。””

　　卡門又躺了下去，他望著木梁腐朽的的房頂，枕在有些破舊開裂的獸皮上，將往事娓娓道來。

　　“那一年我還只是三重境界，剛剛加入骨刃團沒多久，就被分派到一筆大生意——要我押送一大批火藥武器到與艾斯森特帝國交戰的邊境前線上去。”

　　“要想到邊境線上，就必須穿過艾斯索爾大峽谷的外圍，這阿米諾斯村也是必經之地。”

　　“押送的過程可以說非常完美，我們一隊人安然無恙地穿過大峽谷外圍，將貨物完好無損地送到了目的地。”

　　“但是在歸程中，峽谷內發生了雪崩，我不幸與車隊走丟，又非常倒霉地遇到了冰魔蟲蟲潮，最後拚死逃到了峽谷外邊的霜葉林裡面。”

　　“雖然死裡逃生，但我也精疲力盡，幾乎暈厥過去。”

　　“就在那個時候，兩頭尖牙豹從林子裡竄出，雖然那只不過是非常一般的魔獸，在一級魔獸中都是最弱小的存在，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無異於奪命死神。”

　　火焰似珠子一般被卡門拋來拋去，光芒閃閃，將兩人的影子拉來拉去。

　　“我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沒想到關鍵時刻一支利箭射來，直接洞穿了其中一頭尖牙豹，獸血濺了我一身，緊接著我就看到一個白發蒼蒼，但卻肌肉結實的老人跳了出來，把那剩下的尖牙豹撲到一邊，老人騎在豹子身上，三五十拳便將其打死。”

　　“在生死存亡的時候有人相救。”韓雙瞑目幻想了一下卡門描繪的場景，覺得有些離譜。“該說是奇幻呢?還是你的運氣真的太好?”

　　“或許都有吧。”卡門嘿嘿一笑，“當時那一幕直接驚得我說不出話來，一度以為是臨死前出現了幻覺。”

　　“老爺子救下我以後，把我帶回這裡，好好照顧了我六七天，直到我恢復正常才讓我離開。”

　　“那時候的老爺子可強壯了，一身腱子肉，簡直不像是個老人，我都懷疑他其實是個年輕人，只是長得太著急了一點。”

　　說到這裡，卡門呵呵輕笑，手裡火焰也隨之歡躍起來。

　　“真沒想到，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老人家，以前居然可以徒手擊殺魔獸。”

　　韓雙的語調裡帶著讚歎與不可思議，忽然，他低下頭，看著躺下玩火的卡門，有些神秘地低聲說道。

　　“卡門兄，你可知在今天老人家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麽東西?”

　　“哦?”卡門一下子來了興趣，立刻挺身起來，半坐著湊近了韓雙。“你看到了什麽東西?”

　　“希望的光芒，一種絕望中得到了一線曙光的欣悅。”

　　“?”卡門歪著頭，覺得韓雙說的太玄乎了。

　　“並沒有假，你想，剛才你說老人之前是一個強壯的獵人，但以如今的情況來看，他中間一定是經歷了什麽巨大的變故，否則怎麽會短短幾年就變化如此之大。”

　　“當老人家把那瓶酒拿出來的時候，我就隱隱覺得，如若我們不喝，老人家或許會更傷心以及擔憂，甚至是害怕。”

　　看著卡門由疑惑轉為沉思的面容，韓雙認真分析道。

　　“你的意思是老爺子有什麽事求著我們?”

　　卡門皺起了眉頭。

　　“對。”

　　“而且我想，還不是一般的小事情，應該就和他的變化有關系……”韓雙忽然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漆黑的門縫，“馬上就會清楚了。”

　　屋外傳來了木板輕微的吱呀聲與腳步聲，聲音的間隔很長，似乎是害怕吵醒什麽。

　　吱呀聲在門口停住了，一點昏黃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了雜貨間。

　　“卡門小兄弟，你們睡了嗎?”

　　一陣極輕極慢的敲門聲響起，隨即便是老人略有些沙啞的低音。

　　“沒有，請進吧。”

　　卡門連忙熄滅手中火焰，輕聲道。

　　木門慢慢地打開了，老人提燈拄拐走了進來。

　　“老爺子快坐。”

　　卡門拿起一張獸皮撣了撣灰塵，折疊了幾下鋪在地上，隨即便攙扶著老人坐了下來。

　　“謝謝了。”

　　油燈擺在地板上，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三人的臉頰。

　　“我……”老人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麽，卻似乎不大好開口，硬生生憋了回去。

　　“老爺子您就說吧。”卡門微笑著說道，“只要是我能幫的一定會幫。”

　　“那好吧。”老人歎了口氣，渾濁的雙眼轉了幾圈。

　　“其實今天，我打算自殺。”

　　“什麽?！”

　　卡門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再說一遍?”

　　“我說我今天準備自殺。”

　　老人平靜地說著，沒有一絲波動。

　　“為什麽?”

　　“為什麽嗎?”老爺子的嘴角掛上一抹慘然的笑容，“因為我已經不想活了。”

　　“卡門啊，你應該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有一個兒子參與了對抗艾森斯特帝國的戰爭吧?”

　　“嗯。”卡門點點頭，先前在這裡養傷的時候，老人和他聊起過，為了抵抗入侵的艾森斯特帝國軍，許多邊境的青壯年都自願參軍入伍，前去保家衛國。

　　老爺子的兒子也不例外，他剛滿十八歲便加入了帝國軍中，由於老爺子從小的指點教學，他的戰鬥能力遠超常人，在隊伍裡屢立軍功，讓老爺子感到無比驕傲，為之自豪。

　　但是，戰爭持續的長度似乎有些超過了他們的預期，十多年過去了，老人除了兒子寄回來的的幾封書信與一枚勳章，什麽也沒有等到。

　　“就在前一年，我兒子回來了，他死在了一次敵襲中，被裝在盒子裡帶回來了。”老人的雙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同時，他們還把我兒子在戰場上撿到並撫養數年的的棄嬰，也就是阿莉帶了過來。”

　　“原來阿莉並不是老人家的親生孫女。”卡門心中默念，總算是明白了阿莉的來頭。

　　“這些年來有阿莉陪著我，我的生活也總算不那麽孤獨了……”

　　“只是……”

　　老人的話語突然頓住，在他身上，卡門感到一股憤怒，不甘而痛心疾首的情緒在醞釀，並且即將爆發。

　　“只是我不能接受，我沒有想到，我等了十幾年，會是這樣一個結果……我不能接受啊！！”

　　伊德革拉米越說越激動，最後竟悲傷不能自已，失聲痛哭起來。

　　“您的兒子是為了保衛國家而死，他死的光榮……”

　　卡門咬著牙，為老人的兒子感到惋惜，也為老人感到悲痛，一個保家衛國的英雄，對於他自己來說或許戰死在沙場並不是一件壞事，但是對於在家中苦苦守望的人而言，縱然是這樣光榮的犧牲也是莫大的心靈創傷。

　　尤其對在邊境苦等孩子回家已經十幾年的伊德革老人來說，兒子幾乎就是他唯一的支柱，這一死訊，對他來說不亞於天塌。

　　“但，老人家您的腿又是怎麽回事?”

　　“是被壞人打斷的。”一個稚嫩的童聲忽地響起，三人扭頭看去，不知何時阿莉已經站在了門口，她沒有乖乖睡覺，在昏暗燈光的映照下，卡門看出她的兩隻眼睛有些紅腫。

　　阿莉走進屋內，抱住痛哭不止的老人，臉上也流下了清澈的淚水。

　　“去年時候，村子裡突然來了一夥壞人，他們到處搶劫大家的錢財，說要拿去充軍費。”

　　“爺爺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只有爸爸留下來那枚勳章值錢。”

　　“但那是爸爸唯一的遺物了，爺爺說什麽也不肯給，就被他們裡面一群好大塊頭的壞蛋給打斷了腿，搶走了勳章。後來因為沒有藥物和營養品，爺爺傷勢惡化，慢慢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什麽！?那些人是誰?”一股無名怒火在卡門心頭燃起，他憤怒了，英雄之家不但沒有收到尊重，反而連最後的一個念想都要被搶走，這樣的家夥，他恨不能現在就抓過來以火焰折磨致死。

　　“我不知道，隻記得他們都穿著好黑的衣服……哦，他們好像衣服上都有一個標記，就像爺爺打來的大野狼一樣，除了這個我別的都記不得了。”

　　在身為獵人的老爺子身邊生活了幾年，女孩對於各種野獸印象頗深，因此在認真地回想之後，她盡可能用自己所知道的知識描述出那些人的有關信息。

　　“狼形標記， 黑衣……”卡門皺了皺眉，翻遍腦海也沒有找到相關的勢力或團體，他看了一眼韓雙，只見對方也是眉頭緊鎖，似乎同樣沒有印象。

　　“我已經記下了，若是有一天相遇，絕不會輕饒了他們。”搜索無果，卡門轉手托住老人，緩緩將其扶起，“老爺子別傷心了，你要我做什麽事隻管說，我一定盡力而為。”

　　卡門一手拍了拍胸脯，發出沉悶的響聲，堅定說道。

　　在三人的安慰下，老人漸漸停止哭泣，他低著頭，不舍地看著身旁緊緊抱住他的阿莉，聲音顫抖:“如果沒有阿莉，我早就可以一死了之了，所以我一直苟活著。”

　　“但是這樣子的苟活，對於我來說無比的煎熬，對於阿莉也是一種折磨。因此這段時間我們倆已經想通了，與其這樣活著不如早點離開這個痛苦的世界，那瓶酒就是我準備找村裡的人換取我和阿莉的喪葬費用的。”

　　“不過，或許真的存在命運……”老人仰望著天花板，感慨地說道。

　　“今晚我已經準備自盡，但是萬萬沒想到你們來了，所以我改變了想法。”

　　“我已經是一個廢人，根本沒有活著的想法了。”

　　砰的一聲響，在卡門驚訝的目光中，老人用出渾身力氣，推開了他，他猛地跪倒在兩人面前，從懷中掏出了那柄生鏽的匕首，朝著自己的胸膛扎去！

　　“但…但是阿莉是無辜的，她還要未來，所以我…我希望，在我死後，你們能幫我照顧好阿莉，那樣我死也瞑目了！”

　　“求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