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伯龍端詳著,這尊嶄新的機仆面容呆滯,臉上帶著殘留的血液,他的瞳孔永遠保持收縮狀態——人在恐懼之下,瞳孔才會收縮如線。
他實際上已經死了。
手術刀切掉了他的額葉,切掉了影響情緒的內分泌系統,切掉了無用的消化系統和生殖系統。
這尊死屍般的軀體,除了擁有人類的外形,從本質上已經不再是個人。
從此,他將被代碼控制,化為任人支配的人偶,直到肉體腐爛。
奧伯龍退後幾步,內心深處泛起一陣難言的情緒,或許是憐憫。
“很不錯!除了伺服臂安裝的位置稍微有些許偏差!”
輕快的語調從奧伯龍身後傳來。
“鎮長希伯特或許會滿意這個禮物。”修士摘下無菌手套,背後的機械臂挑起散碎的血肉丟進分解池,再過上片刻,這些血肉將會被酸液分解融化,化作營養液,融入遺傳學教堂中的循環系統中。
奧伯龍深吸一口氣,將脆弱從身上摘去。
經過了一次活體解剖,奧伯龍現在的表情反而……很平靜。
如果他現在帶著一面鏡子,他就能看到,鏡子中那張精致的臉上,隱約帶著幾分修士亞莎士的神韻。
如同獵豹進食般的優雅,和從容不迫。
“鎮長會接受他嗎?”
“為什麽不呢?一個流水線嬰兒大概是五百農業幣!他大概損失了五百枚農業幣,這尊機仆的價格足以彌補他的損失。”亞莎士平靜的說。
五百農業幣,這就是一個技術工人的價值。
僅僅五百農業幣!
奧伯龍緊攥著拳頭,然後像個松散的棉花團般松開,他說:“修士,我想使用這裡的儀器觀察細菌和寄生蟲。”
“我記得你跟我提起過這件事。”修士似乎想起了什麽,若有所思道:“從這裡往左,第三個房間,有一台顯微鏡。如果遇到生化機仆,不想要惹麻煩的話,就告訴他們‘以歐姆彌賽亞之名’。”
“謝謝!”奧伯龍微微鞠了一躬,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轉過身,對著修士鄭重的鞠了一躬,“修士,無論如何,感謝你教導我這些!”
“這沒什麽值得感謝的,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僅此而已。”
奧伯龍轉過身,退入夜色之中。
……
隨著一陣撕拉聲,罐頭打開了一道裂縫,一陣馥鬱的香味很快充裕整個手術間。
緊接著,一團活著的、混合著香料和鹽分的肉凍沿著裂隙,張牙舞爪的冒出來。
奧伯龍握著一燒杯的酸液從上而下澆下去。
這團肉凍拚命的掙扎著打滾,外層很快出現一層焦黑的外殼。
疼痛中,肉凍決定反擊,它仿佛長了眼睛一樣,扭曲著身體,不甘的撲向奧伯龍。
但隨後,一張金屬合成的手掌,從角落中生出來,將它緊緊按在桌子上。
奧伯龍控制著活化金屬罐頭,當罐頭裂隙勉力合攏、隨著“啵”的一聲,酸液燒焦的肉凍被迫和罐頭中的主體分離。
罐頭拚命的掙扎著,持續了兩三分鍾,隨後仿佛認了命般的靜止了。
對於那團肉凍,奧伯龍絲毫不敢大意,他用鉗子小心的夾起來,迅速丟進分解池中。
在高強度烈酸浸泡下,肉凍就像一條跳進油鍋的活魚,不停的蹦躂著,持續了足足有三四分鍾。
奧伯龍夾起肉凍的殘渣,反覆放入分解池中,直到確定了這團肉死透了。
“現在,讓我來看看你到底藏著些什麽秘密?”
奧伯龍嘴角揚起一抹微笑,那是即將解開秘密的興奮和雀躍感。
奧伯龍將眼睛放在觀測口,他能看到,焦黑的肉塊上,密密麻麻的分布著處於分裂狀態的細胞,它們依然抱有一定的活性。
酸液果然殺不死蟻牛血肉的活性。
奧伯龍暗自搖頭,那麽病菌呢?他似乎沒有看到細胞中的病菌,難不成在酸液的浸泡中死亡了?
想想修士雷恩變異後的樣子,奧伯龍覺得事情,應該不會那麽簡單,於是,他調整放大鏡倍數,繼續深度觀測。
這一次,果然看到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粒蛆蟲般的黑色顆粒,它寄生在細胞核中,悄然的影響著細胞變異,細胞壁變得寬厚,布滿尖銳的絨毛,如同一顆扎人的海膽。
內部的細胞液迅速變得汙濁,布滿分解的腐敗氨基質,就像堆積著屍骸的惡臭沼澤。
沼澤緩緩的轉動著,最終形成七個腐黑環狀物組成的蒼蠅符號。
一股深入靈魂的恐懼從四肢百骸中鑽出來。奧伯龍感到脊背發寒!
七,納垢的聖數,
當這個符號出現後,仿佛有某種魔力籠罩在血肉上。
無數細胞汲取營養,迅速分裂,迅速死亡,腐爛的氨基物質,在肉塊上蔓延,形成一片如同腐敗血肉般的瑩瑩綠色。
奧伯龍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將視線遠離這片速生速死的瑰麗場景。
僅僅是一小片微觀的鏡頭,卻展現亞空間大能的偉岸之力,何其美麗!
他情不自禁的落淚,涕泗橫流,仿佛為這生命悸動時刻而讚歎不已。
他仿佛看到一條條肥大蠕蟲從血肉中鑽了出來,彌漫在生物實驗室,在他們渺小的身軀,在下一秒卻演繹著宏偉而浩瀚的史詩。
那是肆虐無數世界的銀河瘟疫,那是淹沒億兆生命的垂死星球。那是生命的褻瀆,萬物的寂滅。
在這股可怕的而褻瀆的偉力面前,群星如同腐敗的沼澤般發出如雷震般的咕嚕氣泡聲。無數瀕死的人尖叫著那永遠不會到來的終結。
哀鳴既為聖讚!呼喚著籠罩著宇宙間的黑暗和褻瀆。
在那片橫跨銀河的陰影即將到來之前。
一團潔白柔和的光暈暫時遮蔽了宇宙混沌而瘋狂的一面。
在光暈中,出現了一名被疾病所擊垮的女子,她那光潔無暇的皮膚遍布長著尖嚎納垢靈的膿瘡,她的四肢早已糜爛,一頭長發肮髒且布滿汙垢。
唯獨她的淚水晶瑩閃亮,如同銀河恆掛的長星,映照著她的容貌,更顯得悲天憫人。
她看上去和人類沒什麽,但體型更為纖細美麗,耳廓尖銳,帶著一種古老種族特有的從容和優雅感。
她的淚水早已化作純淨的寶鑽……
“孩子,請聆聽我的請求,至高天的熵之主,釋放了另一種惡毒的瘟疫!我請求你,去阻止它吧!”
無數玄奧的藥理學知識,此刻湧入奧伯龍的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