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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部域錄》第一十四章 打群架少年投軍
  “鉤吾之西有天塹。下有厲江與蒙斯漢為界,向北入海;上有斧首山脈綿延萬裡,沿江設關,山東立營,外敵不得過。”

  ——《山海部域錄·鉤吾》

  這事兒確實是孟喜彪乾的。

  他憤恨雲複春夫婦冤打羞辱自己,一把火將藥神堂燒成了門口的上聯。

  孟喜彪這副疤臉殘腿的樣子遊走在街上,活像一隻孤魂野鬼,誰見了都唯恐避之不及。

  他太餓了。

  自打離開了藥神堂,他還沒有吃過東西,又在路邊草垛裡凍了一夜。

  這會兒天已蒙蒙亮,集市裡的攤販陸續出來叫賣,孟喜彪順著香味尋了過來,可身無分文的他,也只能乾看著熱氣騰騰的各色美食,口水直流。

  “娘親——”

  一個嬰羊族男童嗲嗲撒嬌的聲音,吸引了孟喜彪的注意,那男童看上去和自己年紀相仿。

  “娘親,這包子不好吃呀,我不要吃嘛。”

  男童身旁一位衣著華貴的少婦抱起他,神情寵溺:“好好好,小寶不吃就不吃吧。丟掉就好了呀。”說罷隨手就將包子扔在了地上。

  孟喜彪盯著那滾落在地又沾了泥水的包子停頓了幾秒,最終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拄起拐向前快速挪了幾步,正要彎腰去撿那包子,結果卻被一個黃發少年一撞倒地,包子也被搶走了。

  孟喜彪怨恨地望向那少年,只見他一頭豎立的黃發,面容精瘦,年紀比自己大些,雙目是藍紫異色瞳,神采飛揚。只是衣著卻肥大邋遢,就好像是穿了父親的袍子,很不合身。

  “小黃毛!你還我包子!”

  “小白毛,包子又不是你的,何來‘還’你?”少年怎會理睬孟喜彪,撩起袍子一角擦了擦包子,兩口便吃完了。“明明是那孩子不吃,他娘親扔在了地上的。”

  孟喜彪一時竟無言以對,惱羞成怒地爬起來,伸手向少年的衣領抓去。不料少年紋絲不動,待他快要抓到時才突然閃躲,孟喜彪手上抓空,失去重心,再次撲倒在地。

  少年瞧這孩子身殘志堅,甚是可憐,想起了之前自己與那個黑痣男打架搶食時的落慘模樣,於是上前拍了拍他的頭道:“小白毛,去博州吧。博州吃的多。”

  少年轉身正要離開,卻被兩個年輕的金發猁族男子攔住去路。一個孔武健壯,手中晃著一把砍刀,另一個面容俊秀,氣質儒雅,是少見的男子女相。

  “喂!小黃毛!你怎麽能欺負小孩兒呀?”持刀的一張嘴,一口正宗的鉤吾嬰兒嗲。

  “我可沒欺負他。”

  “你若沒欺負他,他又怎會摔倒呀?這孩子如此殘疾,已經很可憐了。你太過分了呀!”持刀的先入為主,已然武斷。此時那個俊秀的也跟著說道:“是呀。還不快去把他扶起來,道個歉呀。”

  “你們是誰啊,管得太寬了吧。”少年歎了口氣,明白對面這倆竟是為了小白毛打抱不平的,頓時無奈至極,哭笑不得。

  “我叫勾軋,他是我兄弟勾牧。這一帶可是我們兄弟的地盤呀。你又是誰,從哪兒來的呀?”持刀的態度高傲。

  “哦。我氏爺,名爺。”

  “爺——爺?”勾軋頓了一下,方才怒道,“你耍我!”登時怒不可遏,提刀便砍。

  少年雖赤手空拳,但身形敏捷,不停地左躲右閃。勾軋幾招下來全都落空,也沒能佔得上風。那個長相俊秀的勾牧也加入進來二打一,竟有些拳腳功夫,

攻勢凌厲,頗難招架。  少年見狀立即琢磨對策,發現勾軋徒有猛力,身法卻並不靈活;而勾牧雖眼疾手快,但力道不足。於是少年利用兄弟兩的夾攻,一會兒挾住勾牧的手腕遞到勾軋的刀下,嚇得勾軋趕緊收刀,一會兒又托著勾牧踢來的腿,繞到其身後。勾軋拎著刀越來越不敢下狠手,生怕傷著勾牧,勾牧的進攻也變得瞻前顧後,收斂了速度。

  他們仨就這樣周旋了幾十回合,勝負不分。勾牧最先體力不支,喊道:“停停停!平手,行了吧。”其實少年和勾軋也早已精疲力盡,立時都同意了,勾軋收起刀。

  大家歇下來,回頭一看,孟喜彪早已不見蹤影。

  “嘿!這毛小子,我兄弟倆為了他打架呢,他可倒好,自己走了。”勾軋憤憤不滿。

  “那孩子可壓根就沒要求你們打架,是你非要找我打的。”少年反倒為孟喜彪說了句話。

  “哈哈哈哈,也是。”勾牧笑道,“看來咱們,是不打不相識呀。”

  三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握手言和,找了間名曰“嶽氏土雞”的小食肆預備一起午餐。

  勾軋拍著胸脯要請客,“美酒好菜,我請不起。管飽卻是沒問題!”

  兩斤醬肘子,一盆酸菜燉土肉雞上了桌,再來三壇散酒,六個饅頭。暢談之下才知道,原來勾軋、勾牧是固拓州本地一起長大的發小,感情甚好。

  以前兩家祖居固拓州西邊臨近蒙斯漢部域的斧首山脈之下,後來因蒙斯漢與鉤吾戰火不斷,兩家親友都不幸死於戰亂之中。勾軋和勾牧彼時年紀也就如方才那疤臉殘腿的小白虎一般大,於是他倆便結伴流浪,內遷到臨近榮華州的東部平原一帶。

  後來在這裡混得日久,打架無數,“猁族兄弟”的名號漸漸響亮,成了藥市一霸。但凡想在這附近混吃的小流浪兒,都得先來找他們兄弟“拜山頭,認老大”。再後來,他們還攢錢買了間小宅,共同居住。

  “哈哈哈,黃毛兄弟,所以呀,對你的身手,我佩服的很。我和小牧都許久沒遇到過對手了呢。”勾軋大笑起來,聲音爽朗豪放,一點都不嗲了。

  “不知黃毛兄弟你可曾習過武呀?”勾牧問道。

  “小弟未曾有機會拜師習武,不過也是從小打到大罷了。”少年苦笑道。於是他也把自己如何自小流浪在梅默江畔,如何被慕蓮北莊的子燦通緝為奴、東逃西躲的遭遇坦言相告。

  原本那日和勾易、花非謠他們分開後,少年也想著去那個黑痣男曾說的博州看看,不過春日美景豈可辜負,一路遊山玩水,走街串巷,也就剛晃悠到這裡。

  “既然如此,你何不投軍呀?”勾軋急咽下一塊雞腿肉道。

  “投軍?”

  “是呀。眼下鉤吾與蒙斯漢再起戰事,我們家鄉那邊的斧首山軍營正在征兵,我兄弟倆正打算回去呢。”勾牧翹著蘭花指綰了綰鬢邊的頭髮,這動作配上這副面容,簡直像極了女子。“這樣你以後就不用再東逃西躲,也不必擔心會被抓為奴了呀。況且軍隊裡還吃喝不愁,有地方住,有月銀領呀。”

  少年覺得這主意甚好,想著自己長這麽大,從無目標,也不知要做些什麽。如果投軍,想必可以得到諸多歷練,也不錯。於是沉思半刻便拍案而起:“好。就去投軍。”

  “哈哈,太好了。那咱們三個稍後便一起去吧!”勾軋粗獷大笑。

  沒想到,征兵處門外竟還排著長隊,比肩繼踵,種族繁多。

  “呵呵,看來管吃包住的差事,還是頗受歡迎的。”勾軋哼道。

  “只不過,他們大多都只是來混口飯吃,不像咱們兄弟……”勾牧看了勾軋一眼,想起了在戰亂中亡故的親友,升起傷感。

  閑聊幾句,輪到了他們。勾軋、勾牧分別簽字登記,領取了自己的兵牌。少年卻不知該報什麽名字,一時頓住。

  “黃毛兄弟,不如你就趁此機會起個名字吧?”勾軋說道。

  負責登記的狼族參軍卻不耐煩了:“黃毛是吧?就這麽寫吧。磨嘰。”抬頭瞥了一眼少年,“種族,橘貓。下一個——”

  少年欲言又止,後面的新兵已經在登記了,他們仨面面相覷,也隻好悻悻出去。

  三日之後,本批次招募的新兵便要去斧首山軍營報到,由象蛇運送。等待的這三日,少年便暫住在勾軋、勾牧家中,相處甚是融洽。

  他再一次擁有了朋友,有朋友的感覺真是不錯。

  啟程這天的上午,難得惠風和暢,萬裡無雲。

  “象蛇是一種什麽樣的蛇?難道我們要……坐在蛇身上,爬去斧首山嗎?”少年不解。

  “哈哈哈。待會兒到了你就知道了呀。”勾軋笑道。

  固拓樞廣場,幾隻身形龐大、雌雄同體的巨型飛騎停落其中,背部的五色花紋在陽光的照耀下絢彩奪目,旁邊已有很多新兵在此等候。

  “這些龐然大物……難道就是象蛇?”少年驚訝萬分。

  “是的呀,黃毛兄弟。象蛇可不是蛇,而是一種公共飛騎。”勾牧掩面而笑,“你瞧它,足有百步之長,雙翼舒展亦有百步之寬,一隻象蛇容納幾百個士兵總是沒問題的呀。”

  少年“哦”了一聲,目光還在不斷打量著它們。

  軍隊運兵,聲勢浩大。十幾隻象蛇同時展翼出發,一時間遮天蔽日,蔚為壯觀。

  “哇塞!你們看南邊,怎麽有那麽好看的花啊!紅的、紫的、白的……一個方塊一種顏色,像調色盤……”一個豹族小童兵叫喊起來,引得飛騎上所有新兵都往南望去。

  “哼,沒見過世面的毛小子。”勾軋被吵醒十分不悅。

  “那邊就是‘風華絕代’,全山海最大的一片瑛粟園了。”勾牧見少年也在瞭望,小聲講道,“沒想到從高空俯瞰花海,還真是夢幻啊。”

  “你們說,天堂是不是那樣美呀?”小童兵很是天真。

  “越美的東西卻越是狠毒,還真是諷刺呀。”勾牧歎了句,撇過頭去。

  “瑛粟不是止痛的草藥麽,為什麽說它毒?”小童兵追問著。

  勾牧笑笑,不再答話。

  固拓州從東部平原到西部的斧首山脈,橫跨不足千裡,一會兒工夫,斧首山軍營便到了。

  營寨雄偉,屯兵三萬。此處往北四百裡,就是如今兩軍正在對峙的天門關,再往北三百裡,就是被譽為“鉤吾天塹”的厲關,兩崖之下,厲江相隔。厲江靜若凝脂,綠似翡翠,俯瞰猶如一條狹長的碧玉飄帶,蜿蜒在斧首山脈的群峰之間。

  自從這兩道關隘建成後,加之峻峭巍峨的斧首山脈作為屏障,鉤吾自信蒙斯漢絕不可能攻進來,於是總有些冒進的軍士,也許是記恨著十幾年前蒙斯漢在固拓州的屠殺,也許是真的遊手好閑,三不五時地就出關騷擾蒙斯漢良民,使得近年矛盾逐漸激化,才引來今日之禍。

  少年、勾軋、勾牧等新兵們,見到這座氣勢恢宏的營寨,都既激動又興奮,心中對於軍旅生涯充滿幻想。

  然而對未來想象得越細致,就越容易被現實顛覆。

  接下來的日子, 和他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新兵入營的訓練,就是走走形式的軍訓。軍營裡一盤散沙,軍士們全都無所事事,快到中午才起來做做操,下午就賭博、喝酒、鬥蛐蛐,晚上還有溜出去抽煙鍋子的、嫖妓的。

  這一切都令少年非常失望,也更加擔心疑惑。

  “現在兩軍對峙,戰局如此緊張。要是真的打起來,就咱們營裡這些將士,能行麽?”一日晚間飯後,在營地篝火旁,少年與勾軋、勾牧以及其他幾個新兵聊起了天。

  “哈哈,你操心的還真多。不用打仗不是好事麽。”“就是。你又不是將軍,管那麽多幹什麽。”兩個熊族新兵並不以為然。

  “黃毛兄弟真是知己,我最近也在想這個問題呀。”勾軋接話道。

  勾牧也有同感:“是呀,畢竟蒙斯漢可是戰鬥部域。虎狼軍素來以驍勇著稱,涿光草原的戰馬可不同於一般的馬,那可是陸乘當中的絕品。”

  “哦?怎麽個絕品法呀?”一個狒族童兵問道。

  “那些涿光戰馬呀,鬃長胸寬的,比咱們鉤吾馬要高兩個頭呀,皮毛有這麽厚——”勾軋攤開手掌比劃著,“你想呀,涿光草原冬天多冷呀,跟鮮塗似的寒風暴雪,他們都不怕。還有那蹄子,一蹄子就能把你腦袋踢碎了。”

  “這麽可怕呀。”那童兵面露懼色。

  “怕什麽,鉤吾有天塹啊!蒙斯漢的戰馬再厲害也不是飛騎,難道他們還能插上翅膀飛過來麽?”新兵們哄然大笑。

  少年心中依然忐忑,希望這仗永遠也不要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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