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開始下了，但黑夜中的濃霧卻沒有因此散去，街燈的火團忽明忽暗，強風刮過街邊緊閉的大門發出尖銳的呼嘯聲。

　　“又壞了一個，這街燈真該找人來修修。”

　　小弗蘭克仰望著頭頂年久失修而搖搖欲墜的第144盞街燈，用布搓了搓動紅的手指，無奈地搭好梯子。

　　“我來看看……哦，原來是這個地方出問題，這可要花好長一段時間嘍，不過對於我來說可是小菜一碟。”

　　自言自語中帶著小小的得意，正如他所說的一樣，只是小菜一碟，不費什麽功夫。他這麽說著，一邊打開工具箱，從中取出一瓶禁藥，僅僅一滴便讓街燈恢復如初。

　　“一滴就夠，倒多了就太新了，反倒令人生疑。”

　　“這可真是個好東西，真搞不懂那群人為什麽要禁。”

　　本可以逆轉生死，修複殘肢的魔藥便大材小用的作為修路燈的材料。該藥據說是萬神時期由魔女一族中的藥理魔女所製。如今因各種原由而流落下來的魔藥，早已所剩無幾，又因其能力違斥神理而被世俗所不容，被稱為“禁藥”。

　　其實這當中的道理，小弗蘭克比誰都清楚，也從來只是嘴上說說，也不會真的當著眾人的面使用，只有夜晚來臨之時，才會趁羔羊們目不能視，耳不敢聽的好時機降臨時使用。

　　“霧來啦，霧來啦，她會帶走所有的壞心情。”

　　哼著歌，正在兢兢業業履行自己身為守夜人的職責，莫名想起在他還小時，去另一座高塔的窗前讀書時聽到的童謠，他已經記不清當時是誰在輕輕哼唱，隻覺得這歌十分有趣。

　　小鎮的守夜人只會在黑夜中出沒，與霧氣和燭火相伴，他的一切不幸都是霧帶來的。

　　深夜中盡情歌唱，在雨中與街燈共舞的守夜人弗蘭克，停下舞步時又是否會不會感到孤寂，這可能只有他自已知曉。

　　歡歌過後，盡情地大笑，笑聲回蕩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笑聲漸漸嘶啞尖銳，他在嘲笑這該死的無上天，將一切都釘死了，自己就像展盒中被釘住的蝴蝶標本，盡情展翅，展現自己，卻永遠也無法在藍天下飛舞，去感受花叢之中的魅力。

　　他拚盡全力發出各種噪聲，只是期望有人能打開窗戶探出頭來破口大罵一聲，以證明這黑夜中的自己並不是孤身一人，可期望終究是落空了，頹廢的跌倒在地，無所謂的扇走湊上來的霧氣。

　　這反倒激怒霧鬼，凝聚周身的霧氣，其身軀隨著霧團的填充，也越發臃腫，連恐怖的面龐都被撐的滑稽可笑起來，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自那血盆大囗中發出。

　　血緩緩從弗蘭克的雙耳中滑落，在布衣上留下兩道紅色的印子。

　　“早知道剛剛就不脫黑袍了。這血跡可不好洗。”

　　弗蘭克完全不在乎霧鬼的怒火，只是一側身便躲著襲來的利爪，甚至於在躲避的空閑之中，還拿出之前用來修複街燈的魔藥，擰開蓋子先給自己的耳朵倒了小半瓶，又朝著霧鬼裂開的巨口一丟。

　　“便宜你了。”

　　話音未落，弗蘭克就大感不妙，只見魔藥瓶確實如預料中的那樣在霧鬼的身體中炸開，但遺憾的是，霧作的身體並不怕物理方面的攻擊，霧鬼僅僅是他的軀體分散開來，並沒有死亡，反而分裂出更多的小霧鬼，將弗蘭克團團圍住，進退不得。

　　“不應該啊……我明明記得這藥是有驅魔作用的。”

　　弗蘭克為魔藥的不靠譜，

而感到頭疼，正環顧四周正思索接下來的對策時，突然恍然大悟想起了之前一位女士對他的囑托，出於契約精神，他並沒有直接說出內容，而是抱怨自己的大意。　　“嘶……我怎麽就給忘了，這霧鬼由生魂所化，不是魔物，又怎能用驅魔的手段。”

　　“這種時候，最管用的還應是聖術之類的吧……一個都不會，真令人頭痛。這可怎麽辦?才好呢?”小鎮上的每一座房屋都繪有類似的聖術圖紋，其功能就是隱匿屋中活人的氣息，防止外界的邪惡入侵，當然小鎮並不富裕，請初級聖徒來小鎮繪製最基礎的聖術圖紋，就以掏空了半個小鎮的積蓄。

　　這最基礎的聖術圖紋，便是最便宜最常用的安家符文，其保護作用好，但因其無可避免的缺陷，而造成小鎮如今夜晚的糟糕情況，術中的人無法感知外界的環境，而處於術外的人自然也無法進來，和邪魔待遇相同。

　　因此，躲進安全房屋內，等到黎明來臨時霧鬼消散的想法，是顯然不可能實現了，猶其是對於正在逃跑中的弗蘭克更是天方夜譚之說。

　　守夜人是沒有家的，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霧鬼的行動需由霧氣支撐，自然會不斷吸收街道上之前所彌漫的霧氣，以恢復被被破壞的軀體，雖然這生命力頑強的霧鬼在天亮之前，都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鮮活的生命，尤其是人類。這狗皮膏藥似的糾纏，可給弗蘭克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但正是這一特性，才能讓弗蘭克的逃跑路線變得清晰，畢竟街道上的濃霧都被吸走了，跑路可不就變輕松了嘛。

　　在與霧鬼們長時間的追逐戰之中，不停地躲閃，已耗光了弗蘭克大部分的體力，隨著體力漸漸見底，沒來由的寒氣漫上心頭，他強壓住所有的壞念頭，將注意力努力集中在街邊的一扇扇門上，但沒有一扇為他開的門。

　　街燈不知何時全部熄滅，隱藏在黑夜陰影之中的房屋緊閉，就連窗戶都是封死的，沒有一點光亮透出。

　　“鎖的…鎖的…又是一間鎖的，這間居然還掛了五把鎖。”

　　“要來不及……不行，還要繼續跑。”

　　“糟了，他們追上來了。”

　　精疲力盡，狼狽不堪的弗蘭克終是堅持不住了，在下一個拐彎處，甩掉一群霧鬼後，倚靠在常年照不到陽光被苔蘚覆蓋而陰冷滑濕牆壁上，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像要用盡全身的力氣那般費力，最終體力不支跌坐在地。

　　但他知道，自己被霧鬼發現是遲早的事，這個小巷子並不安全。

　　他想到這大半年來，自去年春月老爹走後就一直盡心盡力乾這守夜人的活，直到這個冬月月底，一刻都沒有休息過，整夜整夜的為了維修那些寶貴街燈，什麽手段都用盡了，連魔藥都用上了。白日裡的休息時刻也是盡量避著人群， 活像個活在陰影中的老鼠一樣，只為了這可笑的守夜。

　　他曾經和老爹一樣熱愛這個鎮子，但在今天，這份熱愛已在街燈被全部熄滅時，連著一同滅了，被自己的天真澆了個透心涼。

　　他嘲弄地笑著。

　　“呵……這麽快就卸磨殺驢，我倒要看看……我的繼任者會是誰?”

　　“那些聖術圖紋可不能一勞永逸。”

　　“你們不仁，可別怪我不義。”

　　弗蘭克咬牙切齒地說完，狠狠掏出懷裡的黑色信函，小心翼地拿在手上，準備把火漆印撬開，卻發現這血紅色的漆印上，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根金尾鳶的羽毛。

　　那是魔女的標志，也只是魔女的標志。

　　他頓時心領神會，用儀式刀割破手掌，待鮮血溢出之時，不顧疼痛，用手攥緊羽毛，像是抓住垂下的蛛絲一樣，把在黑夜中也能發出星輝那般光芒的羽翼，用鮮紅染透，不見昔日的光芒。

　　鮮血與意志交融，儀式完成。

　　霧鬼尋著因儀式而產生的血腥味一路找來，卻在巷子中撲了個空。

　　以霧鬼的智商，並足以理解這裡發生的事，他只知道小點心不見了，要找回來吃掉才行。好在，他嗅到了更多甜美誘人的氣息，像剛出爐的餅乾一樣，就在爐子裡面，隻待著自己伸手去抓。

　　霧鬼離開了這個令人失望的空卷，朝著裝有餅乾的盒子飛去，這個夜晚還很漫長，可以一個，一個，慢慢揭開盒子，享受裡面的驚喜與尖叫。

　　蓋子打開。

　　餅乾盒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