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風刮得特別厲害,雨下得也大,雷更是劈裡啪啦閃個不停,聲如山崩。姥姥說這是龍的叫聲,那條老白龍,藏在老龍洞的老白龍。現在,它要出來了,又要興風作浪了。姥姥把頭伸到窗戶外面,轉頭看向黑黢黢的穹頂。
“媽,別看了。哪有龍?夏天嘛,有點雷暴雨不也正常?”媽媽對姥姥說。
“你說的對。”姥姥把頭縮回來。
那晚,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雷聲,翻來覆去睡不著。大雨衝涮著灰白的牆面,閃電一頭撞到樹冠上,龍在我心緒裡翻江倒海。我也忍不住移到窗戶前,頭探出去看看漆黑得什麽也見不到的外面,一道電閃雷鳴,在一刹那明亮得像白天。矗立在雲端,若隱若現的巨大黑色柱狀物被我的眼睛捕捉到,我知道那是什麽。我小時候就見過那東西,當時我同學神秘兮兮地跟我說,那是鎖龍塔,裡面關著一條龍。那次也是在一個打著紫電紅雷的暴雨天。
第二天天才剛亮,我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外面,看看發生了什麽異變沒有。令我失望的是,沒有,什麽也沒有。奇怪,我到底是期待還是不期待異變的發生,我也說不清楚。我爬上樹,站在樹枝上希望看得更遠。我爬到最高的樹上,站到綠海之上,然後看到對面的一座山,看到那座山的山頂光禿禿的,像地中海一樣,山頂上的那些樹似乎都被連根拔起了。我從樹上慢慢下來,在林間急衝衝地穿梭,撥開樹枝。我想趕到那座山上,去看看是怎麽回事?可是,跑來跑去。總感覺在原地打轉。這下我急了,看見前面有亮光趕緊衝過去。結果一看,是姥姥的房子。唉,出不去了,怎麽這麽巧?我灰心喪氣地坐在樹樁上。
“這個時候你出不去。”姥姥從屋裡緩緩走出來。
“為什麽?”我猛地轉頭看向姥姥。
“清晨的陽光喚醒了樹木,它們現在在做運動。”姥姥意味深長地朝林間深處看過去。
“樹木在動?”
“是的。”姥姥雙手背後,挺直腰板點點頭。“它們在動,在一直變化,在裡面很容易迷路。”
“森林是活的?”
“當然是活的,不是活的難不成還是死的?”姥姥劈了幾捆柴。“仔細聽,它們會說話,不過我聽不懂。”
姥姥走進屋裡,說:“來吃早飯。”
於是,到了下午,我才出去。我匆匆地下了山,沿著一條嵌在林間的小路。平時我是不會走這條小路的,因為我喜歡不走尋常路。但現在我急著全速奔向帽兒山,這條路快。在路的盡頭,仁楓竟然在等著我,看起來她的神色很慌張,莫非她也看到什麽異象。
“你怎麽知道我會從這裡下來?”我氣喘籲籲地問她。
“猜的。”她眼神飄忽。“聽著,有事……”
“我知道了。”我打斷她。
“你知道什麽了?”
“帽兒山的樹全沒了。”
“不是這個。”她拚命搖頭,揪著我的袖子要帶我去看。“那就是普通的龍卷風,跟我這個不能比。”
“你的是什麽?”我心想還有什麽更不得了的事。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把我帶到我們上次見面的亂石灘,我一看傻眼了,看呆了,這是我從沒見過的。旁邊的那條河,紅了,整條河的河水紅了。不是那種俗套的血紅,是一種熟悉的,嗯,怎麽說呢,就是那種番茄濃湯的紅色。我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這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可太多了。
仁楓趴在岸邊,甚至頭伸進河裡。 “你幹什麽呢?”我說。
“水裡面沒有那種藻類。”她頭冒出來。“就是那種會讓水變紅的藻類。”
“你怎麽知道的?”
“我能看見。”
“你能看見?”
“我能看見!”
“行吧。”我茫然不知所措。“接下來該怎麽辦?”
“去河的源頭看看。”她說。“你也要來嗎?”
我想了一會兒,說:“看看去。”
小河源自一座洞中,那洞便是臭名昭著的老龍洞。仁楓身子前傾,往洞裡看了老久,回頭問我:“你進去看看嗎?我要進去。”
我不知道。這洞似乎千百年來從未有人踏足過,我是否有些不自量力。可是,我總覺得那洞裡潛伏著什麽,它在密切注視著我。我被那種神秘深深地吸引到了。但是,我說:“我不去,你現在也別去了吧。”
“為什麽?”她問我。
“你看你現在兩手空空,還是回去準備點東西再來吧,帶好手電筒,繩索之類的工具再來吧。”我說。
她猶豫了一下,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
傍晚我回到姥姥家的時候,姥姥面色凝重地問我今天在外面有沒有聽到可疑的叫聲, 或是看到可疑的東西。我大為不解,到底什麽才是可疑的東西。姥姥說在我走後她去雞圈轉了一圈,發現雞圈裡的雞全都被咬死了,血都被吸幹了。姥姥心思很重,一個勁兒嘀咕它來了,它來了。它是什麽?反正我不知道。
飯後我跑到外面的樹林子裡撒泡尿,姥姥家就這點不好,什麽都有,就是沒有馬桶。照姥姥的想法,尿和屎都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最終我們自己都是要回到泥土裡的。生死輪回,循環往複。盡管人類創造出文明這個龐然大物以對抗沉淪與死亡,但還是終將被塵土所淹埋。別想這些,想想撒尿吧。我在那棵樹下,我只在這棵樹下撒尿。風之女神在林中散步,弄得樹葉按捺不住,沙沙作響。我心想這又沒什麽,直到我看見有黑影在樹木間迅速穿行,是踩在樹枝上的那種。這般高明的爬樹技巧,我比不了,也只有柯希莫男爵能與之相比。它從樹上奮力一躍,跳到姥姥家的房頂上。我目瞪口呆,身手這樣矯健,這是什麽生物?反正不是人,更不是柯希莫男爵。未等我反應過來,它就縱身一躍,消失不見了。我找遍屋子前後,也找不到什麽。我想想,這座山上有什麽野生動物,猴子?怕是不太能做到。野豬?得了吧,野豬能上樹都不錯了。那麽黃鼠狼呢?倒是有可能,但也只是有可能而已。我回到房間,床上的手機顯示有一個未接來電,我一看,是王不準。他有什麽事嗎?莫非……
是我離得太遙遠,忘記了他的存在,此刻,那揮之不去的夢魘般的陰影又籠罩在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