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到老喬家樓下時,已是氣喘籲籲,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晚聽得清清楚楚。他家樓下沒有人,他家樓上關著燈。一時間,那種緊張感,危機感,消退了大半,已經沒什麽好怕的了。我上了樓梯,來到他家門前,輕輕敲門,半天沒有反應。於是我想要給他打個電話,我打了,無人接聽,不知道為什麽。這時,我才意識到,紅遠遠落在我後面。此時的我,孤身一人,失落極了。我感到一絲絲寒意侵入我的後脖頸,似乎是一種不好的預兆,但我管不了那麽多。命運的力量讓我忍不住扭頭朝一邊看過去,我一看,嚇了一大跳。我左邊的台階上,離我有十幾級台階的距離站著一個高大的漆黑的人影,身後就是窗戶大開著,月光照進來,為這人影鑲上白色的邊,襯的更加漆黑。
奇怪的是,我絲毫沒有我所以為的那種恐懼感。心跳依舊是平穩的,緩緩的。汗毛沒有像針扎一樣豎起,沒有一滴汗從臉上流過。我想,這就是極度的恐懼吧,反而使我冷靜了。我迅速下了樓,跑到外面,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反正隻管跑就是了。在遠處,路的盡頭,我又看見一個黑黑的身影,心裡害怕極了,心想這怪物怎麽還能瞬間移動。黑影的輪廓漸漸清晰,值得慶幸的是,是紅。她兩隻充滿疑惑的眼睛看著我,嘴裡想要說些什麽。我加快步伐,來到他面前,這才聽清楚她說的是什麽。她說:“你去哪裡了?幹什麽去了?”
我顯然來不及向她解釋些什麽,反而是問她:“你知道老喬在哪嗎?”我也沒指望她真的知道什麽,可她卻出乎我的意料,她說老喬現在在仁楓家。我大吃一驚,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兒?為什麽我不知道?剛剛不是還跟你打電話的嗎?我感覺模模糊糊,迷迷瞪瞪的。
“什麽時候的事?”我問她。
“就在剛剛。”她說。“仁楓把他領回家了。”
“那他父母呢?”我問她。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怎麽了你?”我搖搖她的肩膀,她半天沒有說話。
“你說話呀。”我搖的更厲害了,她還是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死了。”
“什麽?”我說。“你在說什麽?”
“死了,都死了。”她搖頭說。
“怎麽死的?”我雙手扳住她的兩肩。“你說呀。”
“還能怎麽死?”她的聲音高了起來,接著聲音又低落起來。“被鉤子人開膛剖肚殺了。”
我有點不敢相信,似乎在這之前,我堅信人不會死。死亡離我們如此遙遠,以至於我都沒有意識到它已然來臨。我愣在原地,沉浸在自己所擁有的前所未有的恐懼裡。紅搖醒我,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地方,說看,讓我看向那邊。我看過去,只見昏黃的路燈下立著一人,是那鉤子人。這次我一點也不害怕了,因為有紅在我身邊。我問她怎麽辦,她說咱們兩個一起上,不信對付不了它,注意小心鉤子。
於是,她從左邊出擊,我從右邊出擊。她繞到後面,我直奔前面。她對著它的背面飛起一腳,我則照著它的面門來上一拳。它身子一扭,躲開這一腳,頭一偏,避開我這一拳。它伸出鉤子,想去鉤我的衣領,另一隻手握著刀子,也已準備向我捅來。紅見狀,重心一偏,身體直直倒向一邊,撞出去,撞到它的側面,撞飛出去老遠。紅摔倒在地上,又一個鯉魚打挺快速起來,拉著我的手說快跑。
我不能理解我們為什麽要跑,
但當時那個火急火燎的情況,也顧不得去多想,直接跟著她跑就是了,就是不知道我們在往哪個方向跑。那一刻,感覺腳倒騰的越來越快,離地面越來越遠,懸在半空中,感覺在飛,卻又不在飛。當腳步慢下來,只是慢下一點點,就又重新落回地面,很神奇。 與此同時,我能感受到,它在後面追我們,一種金屬敲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也許是鈴鐺吧。總之,這種聲音在我們後面,跟的很緊。它就像一陣風,甚至我都懷疑它是不是漂浮在半空中。我想回頭看一眼,不過有一點困難,因為我還要看前面的路,但我還是回過頭去看一眼,什麽也沒有,街上空蕩蕩的,空無一人,只有我們兩個在奔跑。我對她說:“別跑了,別跑了,已經甩掉他了。”不過,她還是沒有要停下的樣子。
她帶著我來到一棵大樹前,這真的是一顆大樹而非小樹,樹乾粗壯,樹枝分出迷宮似的杈,樹葉繁茂,彼此交叉交疊形成一片綠色的天空。樹下拴著一匹馬,好像是仁楓之前牽著的那匹。
她解開拴馬的繩子,把馬牽出一段距離,讓我坐上去。我有點害怕,說我不會騎馬,我連自行車都不會騎,馬也就更不會騎了。 她擺擺手,讓我別囉嗦,她說她也不會騎,抓緊韁繩就好,這馬很溫順的。我看著這匹粟色的小馬,它翕動的鼻孔呼出熱氣,似乎值得信賴。我踩著腳蹬,抬起另一條腿,很費勁地跨上馬背。紅拖著我的屁股和腰,我好不容易才登上去。這時候,我瞥了一眼周圍,鉤子人又來了,嚇得我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去,不過好在我保持住了平衡,我雙腳蹬著馬鐙,挪動屁股,找到一個平衡點。這馬真乖,一動也不動,就好像我小時候坐在公園的石獸背上一樣。紅在和鉤子人兜圈子,說起來它真有夠笨的。紅繞著樹走,它一鉤子劈上去,鉤到樹乾,用力很猛,陷進去很深,一時間拔不出來。紅向我走來,迅速騎上馬,可她不知道怎麽讓馬跑起來。她拍拍馬屁股,馬受驚,抬起前蹄,把紅撂下來,倒地上,不省人事。我在上面抓緊韁繩,緊貼馬背,不至於摔下來。這時候,鉤子人已經拔出鉤子,朝我們走過來。我騎在馬背上,不知所措。它走近,鉤子鉤到馬鞍的帶子上。馬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似的,閃電一般衝出去,令人猝不及防。我沒反應過來,看樣子鉤子人也沒反應過來。它的鉤子,連帶著鉤子所在的整條手臂,都被一齊扯了下來。我在馬背上瘋狂顛簸,完全找不到平衡。在它衝出去沒多遠以後,我從馬背上滾落下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感覺全身都疼。馬兒發覺背上沒人以後,又折返跑回來,嘴巴親切地碰碰我。我費勁巴拉地站起來,紅也折騰折騰,站了起來。我們倆都驚訝地看到,失去鉤子的它,身體倒在地上,漸漸化成一灘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