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海外之旅,子軒也很重視,特地挑好時間睡眠,來到符玉界看一看。從日本福岡坐車一個小時,孩子們就到了絲島,這裡藍天白沙,子軒在符玉腦海裡興奮地說:“真不愧被譽為最美海岸線啊。”
海灘上有一個類似牌坊一樣的門,日本人把這種門叫做鳥居。符玉的游泳項目是鐵人三項比賽的第一個項目,就是在這個最美沙灘進行,鳥居就是游泳比賽的終點,這裡已經彩旗飄揚。隨著高音喇叭的一聲鳴笛,青少年組的比賽開始了,小運動員們在沙灘上衝向大海,符玉奮力跑著,跳過一個海浪,便一頭扎進海裡。
符玉從小長在海邊,6歲開始游泳的系統訓練,常常跟著鐵三俱樂部的叔叔阿姨們去海遊,對海浪海流的運用駕輕就熟,而這次,她再次用上了真氣,保證她可以在出發階段長時間保持衝刺,越過近海海浪的干擾。不知不覺,她已經遊在最前面,率先在第一個浮標處轉彎。她今天的任務是1500米的游泳,前半段相當順利,後半段正好順風,乘風破浪地向著終點“鳥居”發起衝鋒。
符玉是第一個起水的孩子,用時不到半小時,她奮力跑向自行車換項區,胡銳看到第一個上岸的是符玉,激動得跳起來。符玉把腳上的計時芯片摘下來,系在胡銳的腳上,就完成了第一棒的接力,胡銳推車猛跑,第一個衝出了換項區。
胡銳的比賽距離為40公裡,他騎的是一台公路跑車,雙腳用鎖鞋固定在腳踏上,他衝下第一個彎道時,雙腳仿佛踏著風火輪,進一步拉大了領先優勢。符玉穿好鞋子,跟著兩位家長爬上了一個小山,這裡居高臨下,能看到一部分賽道。此時符玉雖然緊張,但心情大好,她能看到胡銳一直保持著領先。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當胡銳騎到35公裡的時候,為了躲避幾隻海鳥,偏離了賽道,壓到一塊石頭,突然的劇烈的震動讓胡銳雙手一瞬間脫離的車把,這下胡銳慌了,他想跳車,但發現鎖鞋依然鎖在腳踏上,只能隨著自行車側向倒下,正好撞上路邊一個鋒利的石頭。
事故地點距離符玉他們觀賽的地點不遠,符玉和兩位家長幾乎是發瘋一樣衝下了山,衝刺一般來到胡銳旁邊,他的腿上驚現一道5厘米長的口子,血液不斷的流出來。符玉一把抓住胡銳的手,緊張地問:“你怎麽樣?”
胡銳指著一個又一個超過他的自行車說:“對不起,恐怕破不了記錄了。”
“別管那個了,我們棄賽。”符玉斬釘截鐵地說。
燃爸爸從包裡拿出一套銀針,拿出一根,用酒精棉球消毒一下,然後果斷而熟練地一針扎了下去,那一瞬間,符玉手裡抓著的胡銳的手傳來一個熟悉的信號,就像她感受陝博的石獅子,感受子曰的古琴一樣熟悉。緊接著燃爸爸的第二針又扎了下去,再一次傳來這個信號,這是來自經脈的震動嗎?符玉仿佛一下子“看”到了胡銳的經脈。這時,燃爸爸的第三針扎了下去。“嗯?”符玉心裡一動,怎麽這一針沒有前兩針那樣的“共振”?
燃爸爸也皺了皺眉頭,不對啊,怎麽還在流血,這三針下去,應該能止血才對啊,難道是扎錯了?他正在仔細觀察穴道位置,忽然,符玉的小手拔出了第三針,在旁邊換了個位置重新扎下去。這次,血流明顯停了下來。
燃爸爸心裡暗暗吃驚,抬頭看了符玉一眼,“你學過針灸?”
符玉說:“沒有沒有,只是感覺似乎他的經脈不在那個位置震動,
所以換了個位置試一下。” 符玉雖然沒有給別人實施過針灸,但並不陌生,因為她被扎過多次,還是自己的老毛病偏頭痛,西醫沒辦法,中醫也不靈,最後隻好嘗試針灸,符玉的頭上、臉上、胳膊上、腳上都扎了很多針,疼得符玉眼淚直流。如今她通曉經脈,當然下針也不是毫無把握。
燃爸爸修煉了幾十年,其實有煉氣一階的水平,對經脈穴位都算是專家,針灸的功夫一點都不比那些中醫差,這幾針是用來減緩血液流速,便於傷口凝血的。可是每個人的經脈位置並不一樣,而且未修煉之人,經脈也不粗,想要用極細的針扎中經脈上的穴位,其實一點都不容易,往往需要幾十年的經驗,燃爸爸這三針,就有一針偏離了位置,但他沒有聽懂符玉的話,隻當她是誤打誤撞扎對了位置。
這個時候,大會的醫療組終於趕到,接管了治療,他們幫胡銳進行傷口的消毒,用繃帶進行了包扎,燃爸爸也把銀針拔了下來。
胡銳終於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他看了看手裡的運動表,說:“現在距離最終的關門時間還有點時間,我也還剩下5公裡,我要騎完它。”
“不要,不要。我們棄賽吧。”符玉連忙擺手。但胡銳卻開始檢查起他的自行車來。
“還能騎。裴燃還在換項區等我呢,不能讓她白等。”胡銳堅定地說。
“胡銳爸爸,你勸勸他。”符玉說。沒想到胡銳爸爸竟然說:“胡銳,你長大了,是個男子漢,爸爸支持你騎完比賽,但你要量力而行。”
胡銳就這樣,重新上車,重新出發,一發力,才發現自己的腿疼得厲害,不僅傷口疼,筋骨也在痛,汗水在額頭上冒出來,卻沒有停。胡銳知道,他身後已經沒有運動員了,他從領先掉到了最後,但不能放棄,不能停,不能慫。
疼得厲害,血水開始慢慢滲出繃帶,順著腿肚子往下流,流進了鎖鞋。不能放棄,不能停,不能慫!符玉一邊哭著,一邊奔跑,追著跑了幾百米,終於跟不上胡銳,只能嘶吼一聲:“隊長!”
換項區,裴燃也在焦急的等待,所有其他運動員都完成接棒,順利出發了,可還是看不到胡銳的身影。明明胡銳是第一個出去的呀,怎麽回來是最後一個?一定是出事了。忽然,現場響起了掌聲,裴燃一抬頭,是胡銳,是他,他怎麽?
“你摔車了!”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腿上的繃帶。胡銳下了車,一瘸一拐地進了換項區。“你現在怎麽樣?”裴燃急切地問。
胡銳把腳上的計時芯片拆下來,系在裴燃的腳上,完成了交接棒,然後才說:“我沒事,關門時間快到了,裴燃,衝吧。”
裴燃猶豫了一下,在胡銳的催促下,還是跑出了換項區。她的距離是10公裡,這是她非常不熟悉的距離,也只是在最近的突擊訓練中跑過,然而現在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一旦超過關門時間,意味著沒有完賽,也就沒有了比賽成績。這逼迫她必須保持了一個較高的配速,第一公裡,她用6分鍾跑完,第二公裡,她還是6分以內,第三公裡,仍然是6分鍾,當她跑過5公裡的標志牌,她的氣息已經維持不了原本的呼吸節奏了,但她沒有減速,沒有減速,她張著嘴大口呼吸著,最後2公裡,現場已經有了一些觀眾,然而已經透支體力的裴燃,右腿猛然劇痛,她摔倒了。
太疼了,她哭了,看得讓人心疼。醫療組的工作人員把她的腿拉直,給她噴藥,腿上的降溫減緩了疼痛,她慢慢站了起來,從走開始,一點一點又重新跑起來,“裴燃,衝吧,裴燃,衝吧”她嘴裡念叨著,這是胡銳交接棒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
衝啊裴燃,她看到終點了,所有現場觀眾全部在鼓掌,衝啊裴燃,她是最後一名,卻又不少早已完賽的運動員過來陪跑,衝啊裴燃,她看到了前面的爸爸、符玉、胡銳,衝啊裴燃,衝啊裴燃,衝啊。
她是最後一個跑過了終點線,關門時間早已過了,三個孩子擁抱在了一起,淚水不爭氣地流下來。
絲島,日本最美的海岸線,胡銳在他爸爸的陪同下,去了醫院縫針。兩個中國女孩坐在一起,曾經的隔閡,煙消雲散。
“破紀錄的獎金沒了,連成績都沒有,會不會很失望?”裴燃問。
符玉回答說:“我本來也以為會失望,但沒有,真沒有。你們兩,真棒。”
“是我們三真棒。”裴燃說。
終於回國了,符玉拖著行李,背一些日本零食,剛出機場,就發現,來機場接她的,不僅僅是爸爸,還有龍哥。
“你要的針灸針我已經買來了,一次性的,買了很多,管夠,你答應過我的,跟我走一趟吧。”龍哥說。
符玉和爸爸隻好上了龍哥的車,他們來到了一家三甲醫院的貴賓病房,房間外已經有一些人,他們一到,龍哥就對一個中年人點頭哈腰,“老板,人我帶來了。”
符玉還是第一次看見龍哥這麽點頭哈腰的,他平時不是趾高氣揚的嗎?符玉順著他彎腰的方向看去,一雙鷹眼般的眼神直盯著她,國字臉上橫眉冷對,自帶一股威嚴。符玉趕緊把自己的目光挪走。
“就她?這不是個小孩嘛。”中年人一臉不滿意地問龍哥。
龍哥趕緊說:“是啊,情況都給你匯報過的,你不是說,實在沒辦法的時候,也可以試一下,死馬當活馬……”他看到中年人的臉色越來越冷峻,就不說話了。
“也罷!帶她去看看吧。”說完,中年人把符玉帶進了病房。
一個老人躺在病床上,頭上戴著帽子,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發抖,身上連著各種管線,監護儀在旁邊顯示著心率。
“他怎麽了?”符玉問。
“癌症,腦瘤,幾乎所有辦法都用了,手術、放療化療、中醫……”中年人說,“聽說你會點穴,還會針灸,如果你能幫上忙,你家的債務就全免了。”
符玉本來還想告訴對方,自己從來沒學過針灸,但聽到對方說可以免除爸爸的債務,她一下來了精神,把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她坐下來,抓住了老人的手,胡銳受傷的時候,她就是這樣感受過胡銳的經脈,現在也這樣試試,然而這次卻不靈了,無論她怎麽感受,眼前這個老人仿佛就是一具屍體,毫無生機,這跟胡銳那年輕澎湃的生命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她想起胡銳當時也是收到燃爸爸下針的刺激,才給了她強烈的脈動信號,這次,她也打算一試,可是等她拿出針,又猶豫了起來,扎哪兒呢?
她雖然了解經脈和穴位,但這跟針灸還是差別很大的,扎哪裡,起什麽作用,扎針的順序是怎樣的,這些針灸知識,她完全不了解。
腦瘤?算是腦部的疾病吧……符玉忽然想起,自己就有偏頭痛的毛病,為了治病, 針灸醫生在她身上扎過很多次針了,每次醫生都說,不痛的,一點都不痛。但一針扎下去,痛得自己直發抖。這種經驗,符玉印象深刻啊,她仔細回憶了當時醫生扎的穴位和順序,念想無誤,第一針就應該在頭上。
符玉脫掉老人的帽子,帽子下已經沒有頭髮了,這應該是放療所致吧,符玉的針扎了下去,第一針,第二針,第三針……等到第六針扎在臉上時,符玉終於通過皮膚感受到了經脈的震動。
天,這是怎樣的一種脈象啊,紊亂,糾纏,堵塞,生機已絕。符玉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她第一次直接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她正準備告訴對方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忽然聽到子軒在腦海裡說:“扎天樞穴,用手按住,把真氣輸入他體內,看看能不能衝開糾纏。如果可以,能讓他清醒一會兒。”
符玉擦了擦眼淚,轉身面對中年人說:“我沒有能力救他,但我可以嘗試讓他醒過來,有那麽幾分鍾……就像回光返照,可以交代後事。”
中年人看著符玉的淚眼,體會到了這個小姑娘的善良。這個結果,其實他早已有心理準備,輕輕歎了一口氣,說:“好吧。”
符玉下針了,她按照子軒教她的,把真氣輸入對方體內,然而以她的修為,根本不可能去衝開糾纏斷裂的經脈,但老人的臉色有了一點血色,眼睛慢慢睜開了。
“爸!”中年人立刻上前,坐在床邊,把臉靠近老人。
符玉默默退了出來,把最後的生離死別,留給了父子倆。過了10分鍾,聽到監護儀的報警,老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