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夜最深的時候,城市已經從外圍開始慢慢黯淡安靜下來,但路維德卻覺得在這個時候工作再好不過了。
他腳下是整個城市最繁華的路口,無論是哪個夜晚,這裡永遠是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臟,無數往來的車輛行人都散發著光芒,像潮水一樣伴著嘈雜的聲響在這裡匯聚、流散。
而在這個路口最金貴的地方立著一座百層高樓。這座高樓屬於維氏集團,它正模仿著它主人俯瞰世界的身姿一般俯瞰著這座城市,以一種傲然且宏偉的氣勢凌駕於周圍的一切。不過路維德只是覺得這樓還算高,所以還是挺中意這個地方的。
站在頂層的天台向下看去,只有這個路口在整個城市之中流光溢彩,晶瑩剔透,其余的部分都不過是這顆明珠周圍的幕布,也許普通人都會向往這樣的景致,但路維德打心底裡覺得無趣。
手裡的懷表似乎並不是用來指示時間,其中的四根指針除了第二長的指針穩穩地指向“7”以外,其余的指針都停在“12”的邊緣。天台上的路維德此時以一個危險的姿勢踩在護欄上,同時漫不經心地盯著手中的懷表,如果有被人看到,一定會被他嚇一大跳。
這個奇怪男人的大衣似乎是特製的,夜晚的風在這個高度強勁得像海上的巨浪,但在吹過這個男人的時候只能掀起他的衣角,這樣從後面看來,他就像護欄上放了一座不合理的雕像,更顯得嚇人了。
路維德毫無預兆地轉過頭去,他的神情中既沒有驚訝也沒有好奇,仿佛早就知道那裡會冒出來一個人影。
“呃......先生?”
一個清潔工模樣的年輕男子提著清潔工具剛剛從門口探出頭來,一臉驚疑地看著護欄上的男人,看樣子,他實在嚇得不輕,連話都不知道怎麽說了。
路維德並沒有理會這個家夥的意思,他自顧自地回過頭去,最後看了一眼懷表,就將它塞回懷裡,按好大衣。
“先生請問您是在做什麽,那裡太危險......”
清潔工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話語並沒有說完,路維德像是在做禮拜天的彌撒那樣虔誠,他十分認真地活動了一下肩膀,又左右輕輕晃了晃頭,徑直把自己從百層高樓摔下,就像英雄片裡那些遊刃有余的英雄。這就是清潔工最後看見他的畫面。
黑夜降臨。
這次是徹徹底底的黑夜,僅僅在一個瞬間,整個城市的光亮完全消失——不,實際上是以這個路口為中心的絕大部分城市都失去了光芒,而原因也非常簡單,站在城市最外圍的微微光亮處就能看到——城市塌陷於下。
仿佛是被一顆看不見的隕石砸中,這座城市此時已經化作一個大到嚇人的隕石坑,最深處就是中心路口的大樓,那兒更是徹底崩壞成了一座巨大的廢墟。
但比這更可怕詭異的是,目光所及不能聽到任何聲音。也許會是懷疑自己耳朵出了什麽問題,意識到這個問題的第一時間,大部分人會嘗試發出什麽聲響來試試。
在普通人平靜的日常生活中,基本沒有誰會意識到沒有聲音的世界是多麽絕望和黑暗,然而此時的世界只有死寂能形容,身處其中就是連自己心臟的鼓動聲和腦袋的嗡嗡聲都“聽”不到。人們唯有災難一詞能給此刻命名。
在這個巨大坑洞的最深處,男人與周圍格格不入。這裡到處是毀壞坍塌的建築,幾乎所有能見到的物體表面盡是不祥的可怕裂痕。
詭異的黑暗使人難以視物,僅僅能把周身的環境大致分清,但男人似乎並不受影響,他仔細地一步步走下去,更像是在精心規劃自己的足跡。 他不是先前站在維氏大樓頂端的路維德。他的身材更為高大,黑色風衣看起來頗為厚實,相較於氣質不羈的路維德,這個男人就像是從硬派漫畫中走出的死板男。盡管給人這樣的刻板印象,他堅毅的面龐上頂著的大搖大擺的後梳刺蝟頭卻使得他顯得很是另類。
“奧利沃斯,別那麽費心了,小戴比那些不靠譜的後輩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不至於在災境中丟失方向的。”
低沉但俏皮的音調在廢墟上行走的男人身邊響起,隨著這個聲音的到來,男人身邊多了一個身影。
多出來的這個家夥比奧利沃斯隻矮了半個頭,身材更為瘦俏,面容深邃得像一尊雕像,但又散發著平易近人的味道。在奧利沃斯看來,這個家夥就臉而言。不可能不討女人喜歡。
“卡斯蒂,我擔心的是路加維德·奧利姆。”
“得了吧,你平常會用全名稱呼那小子?你老是這樣把關心的人藏在心裡,總有一天會倒霉的。”
“我倒霉的夠多了,比你多多了。”
“話少可以嘗試不說。沒意思的話說出來很冷場的。”
卡斯蒂毫不留情地讓搭檔閉嘴,看得出來,這兩人之間已經把這種對話當作日常暖場了,話語之間透露得更多的是令旁人深深羨慕的互相信任和依賴。
兩人並肩在廢墟上走著,既不快也不慢,雖然他們之間誰也沒有說話,但在老搭檔之間,動作往往表達了更多,比如一個眼神,一個偏頭。他們不像是找什麽東西,更像是隨意的散步而已,或許他們的意圖是在等什麽到來。
沒有遇難者。目光所及的是常人難以想象的災難,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到處都見不到人影,似乎像是災難到來時這裡就空無一人,而這完全不現實,仔細想想卻又毫無頭緒。任誰置身其中都會覺得是不是在開玩笑。
“喂,你是不是覺得有人在跟你開玩笑啊,你的表情很有意思哦少年。”
話語中提到的少年像是狠狠踢到了腳趾頭一樣跳了起來,他轉過頭來盯著路維德的目光中毫不保留地透露出他的警惕和懷疑,那張臉上確確實實是被人嚇了一大跳的樣子。
“啼嘿。”路維德倒是被這個表情樂得不行,他的笑聲和他的外表極其不合,笑得很沒品。“這怎麽還會有個人啊,”路維德從一處斷裂的水泥牆邊走了過來,“真的假的,我倒是知道這次對界組要在這災境中找個什麽新人,沒想到這就先讓我給碰上了。”
少年緊鎖眉頭,仔細打量這個剛才嘲笑自己不留神露出的醜態的家夥,腳下也慢慢向後挪動。
“不說些什麽嗎?少年你倒是挺聰明的。”路維德聳聳肩,並不在意少年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一隻手伸進大衣口袋裡掏出來什麽朝他丟了過去。
少年被他這個舉動搞得摸不清頭腦,手忙腳亂地接住了那個東西,卻發現那只是一條英文包裝的巧克力。
對面傳來平靜又清晰的聲音,明顯是特意的:
“我的名字是路加維德·奧利姆·阿卡羅恩,朋友們有的叫我路維德,有的叫我路奧,只要不叫我阿卡羅恩,你隨便叫我什麽都好。坐下來吃吃看吧,大腦不能理解現狀的情況下,往嘴巴裡塞點東西會好受很多。”
對於剛剛知道名字的陌生人的建議,少年似乎很難選擇,但最終他還是耷下頭,找了塊能當凳子的石塊坐了下來。
“我......我叫......呃,台應楠......謝謝你的食物。”
少年對自己名字介紹得很勉強,但路維德一點不在意,也許他覺得稱呼一個人只要自己心裡覺得是他就足夠了。路維德看著他這副樣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覺得自己有責任跟他解釋些什麽。
“應楠......嗯行吧,想來遇到別人還要上一段時間,我們也得一起待上一陣子。有的老家夥喜歡故弄玄虛什麽也不願意早說一點,但我可沒這癖好,既然能在這裡碰見你,那麽就證明你是有資格理解這一切的。趁你現在有機會聽我講,我就提前把這裡你該知道的事情跟你講明白吧。”
路維德也找了塊石頭坐下,漆黑的世界裡安靜無聲,若不是明確知道身邊有人,能察覺他的氣息,恐怕誰都不會認為這裡還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活物吧。朝天上看去,既沒有星辰可以分辨也沒有月亮可以尋找,上方比地上還要空洞,還要令人恐懼。周圍能目視的事物在這段時間裡早已覺得麻木,不知不覺間就對災難這件事感到接受,這個事實才最讓人害怕。
“不過真的要講起來的話,確實有些麻煩。為了方便一些的話......”路維德一隻食指抵著額頭,似乎對自己提出來要說明的事情無從下手,“這樣好了,我先問問看你知道些什麽。”
“呃,大概是......什麽都不知道吧......”台應楠現在頭腦都還不是很清醒,畢竟在陷入這樣的困境以後,大腦對這脫離理解范圍的現狀殘酷地選擇了停擺,要想馬上開動起來,冷靜理智地思考問題還是太過勉強。台應楠的腦子首先決定的事情是把手裡的巧克力撕開包裝塞進嘴裡。
“首先,你知道‘院園’的存在嗎?”
“‘院園’?”
“很好,那麽你知道現在這裡被稱作‘災境’嗎?”
“‘災境’??”
“非常好,看來最基本的問題你是一個也不清楚,看來‘上界’你也不知道吧。”
“......那個,我至少還是知道‘上界’的存在的,畢竟那種廣告天天抬頭就能看見......”
“唔,確實啊,本界科那幫老東西也沒想到院園的介入會對這個世界尤其是這個時代產生這麽大的影響,看你的年紀應該是從小就開始受上界影響的一代吧。”
“嘛......我家倒是不怎麽在意上界的事情,對自己的生活也還滿意,所以我對上界的東西認知也不多。”
“既然如此,那麽我倒是大概明白該怎麽跟你講了。”
路維德站了起來,“看你吃的差不多了,我也知道該去哪裡找人了,等別人找上來太不禮貌了,接下來能不能跟著我走?放心,我不會把你賣了什麽的。看我的笑容~怎麽樣,我們邊走邊說吧。”他露出一個盡力不顯露出惡意的笑容,但是他努力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對?
除此之外還有什麽辦法呢,他明顯知道很多事情,也許在平時這是不太明智的選擇,可是眼前的情況是只有跟著他走下去才會有更多的可能性發生。台應楠歎了口氣,好吧,他明白此時該做什麽樣的決定,即使眼前這個家夥看起來就像動畫裡開場很活躍卻隻活了三集的角色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