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鴉已經瘋狂廝殺了五分鍾。

　　夕陽早已西斜，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在這片廢墟上扯下長長的一道影子。

　　袁敦明身上滴落的黑色液體越來越多，這讓他十分不安。

　　因為這些黑色的黏液居然在幫助他一起壓製鬼羽的複蘇，除了剛出現時稍微打破了靈異平衡，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之後就再也沒有其他動靜。

　　可是漫天廝殺的鬼鴉讓袁敦明知道，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經過幾分鍾的觀察，他可以得出結論。

　　這該死的厲鬼居然在偷取他的靈異！

　　這一模一樣的殺人規律和衍生方式，就像是在面對另外一個更加高明的自己。

　　同時，袁敦明也確定了，王閩確實是死了。

　　這絕對不可能是那個馭鬼者新人所能操控的程度。

　　袁敦明有了些許退意:

　　“這隻厲鬼的殺人規律有些特殊，十分棘手，既然這個小子已經死了，不如就這樣退去，免得多生事端。我已經落了那個冒牌貨一程，不能再耽誤時間了。”

　　只是當他看到旁邊的杜立平時，又立刻改了主意:

　　“哼，只是一隻沒有理智的厲鬼就讓我退卻，那我還怎麽跟那個冒牌貨爭鬥。挫了自己銳氣不說，還壞了我的名聲。我有隊長之資，哪裡還要怕這些厲鬼。”

　　袁敦明定了心神，正要另使手段，就覺得自己腳下突然被什麽東西猛地抱住，用力向下拖拽。

　　低頭看去，就見一道地面鬼影正從漆黑的鬼墨裡探出手來，試圖將他拉進漆黑的深淵中。

　　“該死！用我的手段對付我！”

　　袁敦明身上纏繞的繃帶松動，從邊緣處崩裂開來，粗大的蒼白鬼布飄散在黑白色的鬼域裡，將所有在空中的滯留的鬼鴉全都吊起，一個個拳頭大小的白繭懸掛在半空中。

　　隨著鬼鴉的掙扎，這些白繭逐漸一點點收緊，直到勒出飛鳥的形狀。

　　很快，一絲絲異樣的紅色逐漸出現在蒼白的鬼布表面。

　　有些鬼鴉迅速掙脫開來，帶著一抹殷紅的鬼布和這些鬼鴉的身體纏繞在一起，不僅沒有妨礙到它，反而可以一定程度隔絕鬼墨的侵蝕。

　　撕拉！撕拉！

　　濃稠的鬼墨浸染了鬼布，透出一團團黑色的暈圈，尖利的嘴巴和利爪從這些黑點內部撕裂，抖動著如同覆蓋了一層黑亮油脂的翅膀，從白繭裡掙脫出來。

　　它們的體型明顯都小了一圈。

　　一隻隻如同木乃伊一般的鬼鴉發出低沉、顫抖的嘶叫，黑色的羽毛割裂一絲絲鬼布，殘破的白布四處飄飛，將這些掙脫出來以及還沒來得及掙脫出來的鬼墨鬼鴉再次吊起，形成一個個淡紅色的蟲繭。

　　形勢再一次轉變。

　　天色也徹底暗了下來。

　　“王閩”身上的黑袍輕輕抖動著，逐漸隱沒在夜色裡。

　　在袁敦明看不到的黑暗裡，王閩真正的意識正在見證一件令他極為震驚的事情。

　　鬼墨正在自我疊加。

　　靈異數量疊加，這是靈異技巧裡最常見的手段，也是最基礎的手段。

　　通常是需要借助媒介和外物來形成，就像杜立平的黃沙，紅霧鬼域的鬼奴。

　　但靈異的自我疊加，是一種更加高級的技巧，不是所有厲鬼都可以進行。

　　就像袁敦明的鬼鴉，身上的鬼羽自我產生，自我攻擊，相互吞食生長。理論上，只要不擔心厲鬼複蘇的時間，鬼羽可以在袁敦明的操控下，不斷地產生鬼鴉，無窮無盡。

　　這是完全違背物質守恆規律的，但是就這樣產生了。

　　用劉建鋒戲謔的說法，就是“左腳踩右腳上天，兩人互掐脖子升空”。

　　在聽說這種靈異技巧後，王閩羨慕得要死，自認為身上這沒啥卵用的鬼墨不可能做到這種疊加方式。

　　但是這個神秘的民國意識做到了。

　　只見一座虛幻的靈台出現在王閩的意識中，其中一個漆黑的牌位上被寫下了王閩自己的名字。

　　很快，一道黑色的虛幻身影從腳下的鬼墨出現，和王閩的身體重疊在一起。

　　緊接著，王閩的意識和那道神秘意識一起分裂成兩份，操控的鬼墨也憑空翻了一倍。

　　隨後，剛剛分裂出的那道意識裡逐漸浮現一座靈台，裡面擺放四個空白的黑色牌位，王閩的名字再次浮現在這些牌位上。

　　這次，王閩的意識再次分裂成四份，分別投入進四道虛幻的黑色人影中，四座擺放著四個空白靈台的黑色牌位浮現，再次在上面緩緩寫下了王閩的名字。

　　一倍，四倍，十六倍，六十四倍，二百五十六倍……

　　空中的黑色烏鴉一陣慘叫，身上猛然鼓脹起巨大的黑色鼓包，將它們的身體強行撐大，凌厲的羽毛上不斷噴湧黑色的液體，隱隱有融化的趨勢。

　　但是它們變得更加狂暴，體型也變大了好幾倍，每一隻都如同脹到極致的膿包，被木乃伊鬼鴉一抓就四處爆汁。

　　此時的王閩已經完全跟不上神秘意識的節奏，龐大的數量讓他的大腦都有些宕機。

　　更加可怕的是，這樣的恐怖疊加，鬼墨居然沒有複蘇，反而被憑空多出來的鬼墨壓製，形成一種奇特的循環，將鬼墨本體壓製在一個低複蘇的程度。

　　天色昏暗，鬼墨竟然融入了這片陰影無光的大地，向著四周悄悄擴散。

　　就在鬼墨的倍數達到一個可怕的進度時，依然在不斷翻倍下去的靈台牌位上，開始寫下不同的名字:蕭山月。

　　新的鬼墨虛影產生了，卻和此前的所有鬼墨都有所不同。

　　空中鏖戰的鬼墨烏鴉終於支撐不住，在一聲聲淒厲的慘叫聲後，身體膨脹到極致，在空中紛紛炸開，跌落在地面上，化為濃稠的液體。

　　而剩下盤旋的木乃伊鬼鴉在觸碰到這些噴灑的鬼墨時，如同被千鈞的重物擊中，身體連同鬼布一起被猛然撕裂，掉落在地上，同樣化為濃稠的液體。

　　一滴黑色的鬼墨拋灑出很遠，在杜立平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直接擊穿了他的身體。

　　哪怕是空中的袁敦明也在躲閃不及間，被幾顆豆大的鬼墨射穿了護住身體的翅膀，險些被這看似輕飄飄的鬼墨壓垮了身子。

　　“發生了什麽?！”

　　情況急轉直下， 袁敦明完全不清楚自己觸發了什麽殺人規律，引發了什麽殺機。

　　他突然就有些怕了。

　　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越來越多的鬼墨從他的羽毛、繃帶下湧了出來，雖然不及剛才擊穿他的那幾滴來得可怕，但是數量太大了。

　　這些可以飄飄然在地面上、樹葉上輕輕滾動的鬼墨，落到鬼羽這些靈異產物上，卻是比水銀還沉重，普通的物理重力仿佛重新作用在鬼域之中，不斷把他從空中拉到地面。

　　不出十秒鍾。

　　全身都被鬼墨侵染的袁敦明再也支撐不住，從空中跌坐在地面上，艱難移動著。

　　布下紅色區域的四根黑色的柱子，從內部湧出大量的黑色黏液，很快就被腐蝕殆盡。

　　那道代表“王閩”的黑色人影輕輕向前邁了一步。

　　不知什麽時候，地面的鬼墨已經有大腿深，一眼望不到這片鬼墨的盡頭。

　　這一步邁出，深沉的鬼墨表面震蕩翻湧，一股強大的衝擊撕裂了遠處一片沒有被鬼墨淹沒的區域。

　　虛無的空間被強行撕裂開，一股腐爛的臭味伴隨著淒慘的嗩呐和嘈雜的鑼鼓聲斷斷續續傳來，像是一個卡帶播放器，聲音隨時都會卡頓消失。

　　飄落的白色紙錢不等落到地面上，就被黑色的斑點侵蝕，消失在虛空之中。

　　那是袁敦明帶領的鬼喪隊！

　　一輪黑色的太陽從“王閩”的腳下升起，周圍不多的光亮仿佛向著這輪黑日坍縮，在邊緣形成一團瑩瑩亮光。

　　那是一股二十米半徑的黑色墨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