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定元百感交集，腦袋再次感受到猶如被繩索勒緊的痛苦。

　　他此次登上三清觀是想悟道，並希望這種方法能再次將師父召喚過來。

　　但洛江離的到來似一把重錘，其口中話語無論是“生死無論”，還是“李道長並不存在”，都讓張定元心生悲涼、萌生退意。

　　他現在不想悟了。

　　他想逃。

　　目光移至下方，將三尊神像盡收眼簾。

　　張定元看向法仙神像，想起先前長發男子的慘狀，心中搖頭。

　　他尚不明白神像傳送的原理，且不信任冉婆，故害怕執蒼修再次潛伏其中。

　　於是他轉身跑到壽仙神像那邊。

　　這尊刺青女像跟男像大同小異，除開性征以外，只是身上金甲更為厚實、完整。

　　“我要去真天，我要修煉變強！然後回來搞清楚一切的真相。”

　　張定元下定決心，不再浪費時間。

　　“天地大患，不恃不宰，太上垂教，憫諸眾生……”

　　他緊閉雙眼，開始呼喚壽仙，希望去到另一個世界。

　　——真天。

　　那是一個沒有人算計他的世界、一個不會讓他迷茫的世界、一個他可以放心修煉的世界。

　　“這不可能，如果這樣的話……劉家內部為什麽都知道這李道長，又為什麽要讓我們這群晚輩跟李道長接觸?”聽到洛江離的話，劉小蘭明顯一愣，沒再出言挑釁，真切問道。

　　“這我哪裡知道。”洛江離聳聳肩，而後注視三清觀之內。

　　他看見年輕道士閉上眼睛，嘴裡嘟嘟囔囔，像是在嚼著什麽東西。

　　他並不知道對方在幹什麽，但直覺告訴他，大事不妙。

　　“你們快點動手，攔下他的動作！”

　　包圍圈頓時收緊，一些修士更是成為出頭鳥，直接轟開部分牆體衝進三清觀內。

　　眼見立功機會要被他人奪走，其他修士也爭先恐後地效仿。

　　可下一秒他們就停下動作，帶著恐懼與驚訝退後，迅速與道觀拉開距離。

　　槍打出頭鳥。一個接著一個肉體膨脹開來，衣服被撐破，凸顯出藍紅色的血管。

　　痛苦的叫喊撕心裂肺，卻也改變不了肉體逐漸畸形的事實。一連串爆炸聲響起，這些率先出手的修士全部死於非命，血氣四處濺射，軀殼不複存在。

　　骨頭與髒器殘留在地面。前者被轟成粉狀，後者卻出奇的完好無損。

　　此時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三清觀中傳來清冷而又陌生的聲音。

　　“未有真天道痕，而擅闖真天的界塵海修，格殺勿論。”

　　張定元跪在地上，身旁湧現出白色霧氣將其包裹。聲音就是從這白霧中傳來。

　　與先前使用法仙神像的情景相同，觀內也冒出密密麻麻的壽仙臉龐。

　　這些哭笑難分的猙獰面目搖搖晃晃，透著詭異的眼珠子打探著道觀外的靈監局眾人。

　　洛江離害怕得渾身顫抖，他哪見過這種東西?

　　“你們快上啊！愣著幹什麽?”

　　他自己害怕，卻不願意讓異界修士肆意妄為，便命令眾修士繼續出手。

　　可人都是怕死的。

　　有前車之鑒，這群修士不再像之前那般積極，隻遠遠地用遠程手段攻擊。

　　這些攻擊毫無效果，打在白色霧氣上沒激起一點反應。

　　而與此同時，張定元已經快將口訣默念完畢，其身影越來越模糊，顏色也越來越淡。

　　被白霧吞食的他緊閉雙眼，

並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　　他面無表情，隻感覺渾身輕飄飄的，像是在水中漂浮，又像是在天空中遨遊。

　　“……不在天，何譴之有?”

　　張定元念完最後一句就要睜開雙眼，突然感覺自己觸碰到實體，好似落了地。

　　其身形晃動了一下，而後與白霧和哭笑臉一起，在眾人面前消失不見。

　　無人注意到，女像後背的金甲悄然熔化，其光潔背上逐漸顯現出一行刺青:發配九萬裡。

　　噠、噠噠。

　　在眾人無言之時，腳步聲闖破沉默，又有人火急火燎地登上台階，是劉德。

　　他手裡拿著手機，仍在向劉小蘭發著消息。

　　“千萬不要靠近，那三清觀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洛江離聽見背後聲音，憤怒道，“我帶來的人被這狗屁三清觀殺了不少！”

　　他回過頭，才發現對方其實是在打電話，於是語氣稍緩。

　　“你也是受劉家命令來保那張定元的?呵呵，來晚了，人已經走了。”

　　“走了?”劉德愣了一下，他望向三清觀，看見裡面分明還有人。

　　他手指向觀內，疑惑道:“那人不就是張定元嗎?”

　　不對，不是張定元！

　　是張定元“一氣化二清”修出來的另一個！

　　眾人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

　　三清觀內部只有拜墊， 和玉清元始、上清靈寶、太清道德三尊神像，其余再無他物。

　　但劉德看見了，於是大家都看見了。

　　三清觀中央，張定元跪在地上，身上衣服又破又髒，像是從來沒有洗過。

　　不止是衣服，其在殘破衣服下露出的身軀也是髒兮兮的，像是菜市場裡賣剩下的爛肉。

　　其中甚至能看見鮮紅傷口和已經呈朱黑色的結痂。

　　“你告訴我，你回答我啊。”

　　他邊自言自語，邊搖晃著手裡一把血漬未乾的手術刀。

　　他朝自己早已破爛不堪的軀體上刺去，而後往外挑動，又剝下一塊肉來。

　　我死不了，為什麽我死不了！

　　這世界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是我，為什麽只有我?

　　張定元望向高處，三清神像面無表情，人為雕刻的瞳孔中只能看出無神的冰冷。

　　他忍住嘔吐欲望，按下手機的語音鍵，繼續朝對面的自己發出消息。

　　“別當個啞巴！我問你，三清觀既然是真的，師父既然是真的，靈氣既然是真的……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我的記憶又是什麽?我自己又是什麽?”

　　依然無人回復，屏幕上無數語音氣泡都是由自己發出。

　　張定元於是哈哈大笑，眼角卻不自覺地淌出淚水，整張臉頓時跟刺青石像別無二致。

　　“難不成我是假的嗎?只有我是假的嗎?！”

　　他感覺自己心臟被人揪住，視線中的一切也都變得空白，疑惑、痛苦在此刻糾纏在一起，化作嘶啞淒厲的悲鳴，從內心深處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