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年
年幼的林無攸依靠在窗邊,羨慕地看著樓下同齡人的嬉戲。
他很想加入他們的行列,但是前幾日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
“他的爸爸很恐怖誒,手臂上像腐爛一樣,出行還總是穿一個長鬥篷隻把臉露出來,像個怪物一樣。”
“他還沒有媽媽,只是和那個怪物生活在一起,媽媽叫我不要和他接觸。”
“天天和怪物在一起,自己肯定也變成也變成怪物了吧。”
“走開啊小怪物,我們不和你玩。”
“小怪物,小怪物,小怪物,小怪物......”
所有的男孩都圍繞著他,拍著手起哄,甚至還有人上前撩他的衣服,想看看他的皮膚是否也潰爛了。
6歲的林無攸只是呆呆地站著,隨後瘋一般地帶著眼淚跑回家。
他沒有理會父親的問候與關心,而是徑直進入自己的房間,靠著窗俯視著樓下孩童們的嬉戲。
他羨慕有父母接送有說有笑的同學們
他也迫切想要在突然的雨天得到父母送的傘
他甚至嫉妒其他孩子的父母帶其雲遊各地
但他只能在每個放學日去那藥房買藥,與認識的醫生護士交談。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如此獨特,他也憎惡自己為什麽如此獨特。
“如果我能有一個完整而正常的家庭就好了。”
“憑什麽偏偏是我攤上一個這樣的家庭?”
獨特的家庭,與眾不同的父親,在年幼時並未顯現出什麽明顯缺點,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其對自己的影響。
雖然有褚星劍時常到他家來與他談樂,二人也頗為投機,但是畢竟相差幾十歲,無法彌補對同齡人友誼的缺失。
暑去冬來,林無攸唯有佇立在窗邊凝望,潛滋暗長的卻是對父親的不滿與對自己家境的厭惡。
倘若失去了太陽,星星便無法發光。
倘若失去星星,太陽的光也處施展。
若被同齡人孤立,再陽光的少年也會憂鬱。
直到那個黃昏,他等待其他孩童都回家了,才獨自來到小廣場,孤零零地坐在長椅上,靜觀行人紛紛。
不一會兒,他緩緩蹲下,撿到一根狗尾巴草挑逗著地上的螞蟻。
他觀察著螞蟻進進出出,反覆來往,合作著搬運食物,一同抵禦外敵。
就連螞蟻都有伴,而他只能孤身一人,不由得更加鬱鬱。
“你蹲在這幹什麽?”一個稚嫩的女聲突然傳來。
林無攸一驚,趕緊丟下手中的草,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那女孩掃了他一眼,又瞄了眼地上的狗尾巴草和螞蟻,一臉嫌棄地問道:“你不會在和螞蟻玩吧?”
“當然......沒有。”小林無攸漲紅了臉,憋出一句。
“啊是這樣嗎?那你蹲在這裡幹什麽呢?”女孩狡黠地問道。
“只是......腳有點痛,我蹲下來看看情況。”
女孩沒有繼續拆穿他,而是露出了和善的表情:“是這樣啊......你看廣場,現在沒有其他人了誒。”
“......”
“要不我們兩個一起玩吧。”她笑了起來,向林無攸發出了邀請。
小林無攸盯著面前的女孩,她比自己高一個頭,長的白白淨淨的,梳著馬尾辮,一張瓜子臉,雖仍年少卻已暗含美女之姿。他不禁小臉一紅,結結巴巴地答應下來。
女孩只是大方地牽起他的手,
將他帶至廣場中間,興奮地與之嬉戲。 玩樂中,女孩問了他的名字,他也牢牢地記住了女孩的名字:沈墨妍。
那天玩到很晚,他才不舍回家。
夜裡躺在床上時,他還記得那女孩的面龐與活潑的模樣。更重要的是,他們約定了之後繼續一起玩,這讓他無限期待著明天。
年幼的少女不經意間觸及了孤獨的靈魂,而孤獨的靈魂不願失去這些許的陪伴。
正因如此,他後來與沈墨妍一起玩時,從未向她提起過自己的家庭背景,害怕她和其他孩童一樣,知道後會開始嫌棄且躲避他。
少女也有著其他朋友,她還總帶著他們來和小林無攸一起玩,但是最多的時候,是她和小林無攸兩人獨處,一起談笑,一起做幼稚的事。
小林無攸的陽光性格終於釋放出來,正和少女相投合,恰如兩顆暖陽相互照耀著對方。
直到那天林無攸未告知林父便興奮出行,不經意間已經臨近傍晚燈火已稀。林父不放心而披上風衣前來尋找林無攸,正見到林無攸去沈墨妍共坐在水池邊談笑。
林父又驚又喜,一邊為兒子交到好朋友而喜悅,一邊為兒子未向自己透露一星半點而些許驚訝。
他走上前和藹地邀請女孩和兒子回家玩耍,碰上的卻是兒子驚慌失措的目光。小林無攸一把抓住沈墨妍的手,帶她逃遠這裡。
“你幹什麽?”沈墨妍很疑惑
“他不是我爸爸,我不認識他!”林無攸面紅耳赤地辯解道。
沈墨妍臉色微變,先露出了一幅凝重的表情,隨後展顏一笑,她相信了林無攸的話。林無攸雖心下對父親感到慚愧,可是也不禁暗喜蒙混了過去。
回到家中,他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父親仿佛也猜到些許,並未提及這件事,只是一個勁地坐在沙發上吸著煙。
仔細一想,自從被孤立以後,林無攸就與父親有了芥蒂。他總明著暗著躲著他,尤其是在外面,兩人走在外面也是一前一後,隔著一段距離。當他在後面看到父親單薄的身影,他打由心底地感到慚愧,但也打由心底地不想和他表現出有什麽關系,更不想讓沈墨妍知道。
但是紙終究包不住火一天下午林無攸散漫地和林父走著,他無精打采地看著地面,然而就在他將步入小區門口時,他抬頭望了一眼。
便是這一眼,他恰巧碰上了沈墨妍的目光,她在不遠處看著自己,神色好似有些嗔怒。
不一會兒,林無攸跑出來,找到沈墨妍,急著向她解釋。
“你為什麽之前說他不是你的爸爸。”沈墨妍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
“......”
“是因為自卑嗎?因為怕大家認出來了會讓你難為情?”
“不......不是!是因為......”林無攸爭辯道,但他也說不出來,是因為怕沈墨妍知道了而嫌棄他。
沈墨妍見狀神色稍緩,她輕輕拍了拍林無攸的腦袋,向他說道:
“我出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我的爸爸媽媽都很愛我,我還有個姐姐。爸爸媽媽工作很忙,但是他們總是想盡辦法抽出時間來陪我。他們雖然不能向其他父母一樣把全部時間投在孩子身上,但是他們也用著自己的方法愛著我,所以我跟理解他們,也沒有埋怨過。
不是每個父母都能做到像大多數正常的父母一樣陪伴孩子,但是他們的愛與其他人毫無分別。
你還小,還會長大,會認識很多人,也將會碰見無數你珍視的人。
可是你的父親,他只有你一人了,過去是這樣,從今往後也將是這樣。”
一番話說的林無攸抬不起頭,羞愧無法自拔。沈墨妍親和的神情,好似他姐姐一樣。
從那天回到家,林無攸一改態度, 重新與父親親熱起來,父親也十分驚喜,雖不知緣由。
沈墨妍也沒有嫌棄他,而是與他更加親近了。暑假到來,林無攸不知不覺中長得和沈墨妍一樣高,也帶上了一絲男生的俊俏,皮膚曬得黝黑。沈墨妍則相反,皮膚依舊如雪一般白,還帶上幾點文靜氣息。
暑假過完即將步入小學,只不過林無攸已十分自信,因為他已經有了一位摯友。
林無攸的生日的前一天,沈墨妍和他坐在小廣場上,看著水池裡遊動的魚兒。
“你明天會來吧?”林無攸試探性地問道。
“我才不會來呢。”
林無攸心一沉,低下頭去,卻聽見噗嗤一笑。
抬頭正碰上沈墨妍笑盈盈的表情。
“和你開玩笑的啦,我明天肯定會來啊,我還要帶著我的好朋友一起來。”
“好啊好啊,那就說定了哦。”
沈墨妍站起來,側身面向林無攸,她的身影在夕陽映照中無比耀眼,她俏皮地笑了:“說定了哦。”
然後她轉頭跳躍著離去,隻留林無攸一個人坐在原地,癡癡地望著她的背影。
那是第一次,他不再覺得沈墨妍是他的姐姐或者好友。
那一刻他的心裡仿佛有了一場海嘯,但他靜靜地坐著,沒有讓任何人知道。
海嘯總是猛烈而來而緩緩消散,正如林無攸之後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心裡卻總有她的一言一笑。
只不過那時的林無攸怎麽會知道,那是他見到沈墨妍的最後一面。再次相遇時,已是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