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事情就很簡單了。一旦米蘭達星的秘密被揭示出來,所謂“密道”也就無甚意義了。祐德帥一路,陽炎帥一路,皇甫昭帥一路,三路橫掃甬道與地表,驅趕著魔軍,一路匯集到卡拉爾城。當然,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雙方兵力相當,魔軍大概還是不會輕易認輸的。但是,魔軍一旦被集中起來之後,幾乎就成了陽炎與祐德的活靶子。本來,祐德的閃電,弱點在於不能精準把控,精度不夠。單挑時候,還能用密度來彌補。可是一旦放到兩軍交戰之中,雙方距離拉開,命中率與威力便大打折扣,而且還可能敵我不分。但是有了陽炎的“光能標記”,一旦對面軍隊被掛上標記,那幾乎是一打一片,壓迫力相當強。
本來,魔軍不顧勸降,還想突圍,但剛出來一支百余人規模的小隊,陽炎光芒一過,訇然巨響,一簇閃電將這一批人盡數穿刺、擊落,魔軍便再無人敢妄動。祐德一面安排人手堵住卡拉爾城的地下密道,自己則守住其領空,其余人手便盡數散去,完成對主要城池的佔領。如此一來,魔族被困於一隅之中,就算不降也無大礙了。
勝利的消息傳來,三軍備受鼓舞。上級隨即將米蘭達的部分兵力調去支援其他幾顆衛星的戰場。神族兵力本不弱於魔族,前幾次作戰中也有過基本攻下整顆星球的戰績,奈何孤立無援,隨即便會被包圍,於是也隻好撤離。而這次,耀晴諸部拔得頭籌,其余軍隊亦一鼓作氣,拿下了艾瑞爾、翁布裡爾兩星,完成了佔領地盤的反超。最後,在神族合圍之下,經歷了數次拉鋸般的攻防戰,神族總算是基本攻取了烏拉諾斯的這五顆衛星。此時,距離哈莫斯的死已經過去十多天了。
每每回想此段經歷,神族上層無不感到後怕。他們隻道魔族會把最大的泰坦妮婭作為最重要的據守點;卻從未想到,魔族竟然把體量最小的米蘭達,構造成了一處暗藏殺機的精密陷阱。他們本以為米蘭達是最易攻取的,也正因如此,才會讓無甚經驗的能力者大隊來承擔這一顆星球的作戰任務。若是沒有哈莫斯獻身,僅憑能力者一支大隊是絕無可能攻取米蘭達的。甚至直到神族艱難攻取外圍四顆衛星之後,魔族還能憑借這一處絕地,繼續頑抗,消耗神族兵力。屆時,別說是遠征涅普頓,就是完全拿下烏拉諾斯都是難事。幸得神魔激戰,其余四星戰事加緊,魔族三番五次地調動米蘭達守軍,這才讓哈莫斯趁虛而入。
等到神族將此等真相公之於眾,上層追封其為先鋒將軍,稱其為遠征的英雄,先前對於哈莫斯的謾罵也都變成了讚譽。榮譽如潮水一般,可惜他卻不能夠看到這一切了。不僅是哈莫斯,耀晴一隊人都得到了提拔。特別是耀晴與祐德,因為統帥有功,被提拔為正式的副將,歸袁映暉統帥,各領萬人之軍。
哈莫斯的壯舉,於神族而言無疑是正確而偉大的。他成功化解了魔族想要拖死神族遠征軍的陰謀。以一人之犧牲換取全體之生存,這聽起來倒是一件挺賺的買賣。可是人命不能這麽計算。倘若真的有得選,或許,沒有人會選擇用死亡來換取一些事情。無論結局如何,對於哈莫斯而言,死亡永遠是最下策。
現在,一切似乎都結束了,卻又沒有結束。一方面,面對這五顆剛剛攻克的衛星以及一大批投降的魔族軍隊,接管工作還是個大工程。特別是米蘭達星。守將戰死,原本的密道圖如石沉大海,無處可尋。哈莫斯所搜集到的僅僅是用於作戰的一部分,
但種種跡象表明,米蘭達的暗道系統比他們現在所獲知的還要龐大。 總之,上層決策,留下一小部分兵力駐守烏拉諾斯衛星體系,同時,僅留下一些小的運輸飛船;航行飛船空余出的載荷則用來帶走收繳上來的魔族守軍的兵器,以保安全。於是,這幾天,軍隊中難得的清閑。激戰過後,他們正趁著這個節點修養一番。畢竟,真正的惡戰還在前方。
於是,昭與明華漫步在米蘭達的曠野上。雖然實際上兩人僅分開了半個月,而且中途還相會過一次,但此刻的重逢,依舊是值得尋味的。
有頃,明華開口說道:“我……我打算,留在這裡。”
昭似乎並不太意外。“能說說理由嗎?”
“一來,我現在的身份還是‘唐茹’。現在正是養精蓄銳的時候,如果此時去告訴軍士們,‘明華沒死,死的是替罪羊’,不知道他們會怎麽想。而雜念一多,銳氣便要受挫。況且,上面也不一定會同意。嗯……而且……”
“嗯?”
“而且……我在這裡,經歷了太多事……”
聽到明華的話語有些沉重,昭於是席地坐下,明華也坐下。“願意聊聊嗎?說出來或許好受些。”
明華想了一會,還是搖搖頭,“這些事……或許以後,我再講給你聽。但,現在,我是真的有些累了……我不想再往前走了……這麽說好像有些奇怪,顯得我怯懦,但我也無力再辯解了。”
“不,你很勇敢。不僅如此,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謝謝……”
“既如此,那,我也想留下來,在這裡陪著你……”昭的話說到一半,明華伸出一根食指,比在他的嘴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說道:“你應該追尋你內心的渴望,而不是為了我而做出改變。我了解你。你本就屬於這片戰場。再者說,咱們的隊伍還需要你呢。”
昭不知道該說什麽,因為她說得對。
“再者說,此次分別只是暫時的。我會在此等候你凱旋的。”
兩人相擁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於是他們肆意地享受這片刻的溫存。
有頃,昭才說道:“那,既如此,你在此多保重。”
明華微笑著看著他,說道:“我在這裡,自然不會有什麽事。倒是你,在前線,千萬要小心,遇事別衝動。我會在這裡一直等著你。”
“好。”
明華解下腰間的清虛,遞過去,說著:“這個,你帶著,權當是我陪在你身邊。”
“那你用什麽?”
“我用唐茹那一把。而且說實在的,這把刀上面沾了唐茹的血……每次拔刀,心裡都沉甸甸的。”
昭沒再多說什麽,接過刀。此時無事,兩人打算繼續在此散步一會。
沒過多久,明華指著前方:“看,那是——”
“那好像是隊長。”
兩人於是飛過去。果然是耀晴。她拿來一套輕甲,一柄光劍。兩人迎上去。耀晴見得兩人來了,打了個招呼,說著:“這是哈莫斯的訓練服和訓練武器。我打算把他們留在這裡,以作祭奠。”此處是洛星城附近,正是哈莫斯戰死的地方。
“祐德他們呢?”昭問道。
“祐德剛受重任,正跟袁將軍交接呢。而且好像說以後的訓練也隨袁將軍一起了。原本的輔將日高陽炎,因為決戰在即,被收回到了克裡斯神王麾下——應當是作為王佐之將了。至於說死神,他一向願意獨處,於是我也沒喊他來。”
耀晴接著說著,似是自語一般:“在這找尋一下,興許還能尋見他的血跡。當時我們是在一個光能凝結成的平台上決戰。平台一散,那血必然似瀑一般散落下來。當時,他幾乎把他所有的血都流盡了……我刺了他,十二,或許是十三劍。當時真的是氣血上湧,什麽也顧不得了,就連理性地思考都不會了。我本來應該覺察到的。如果當時我往身後看一眼,如果我能夠聽完他的解釋……如果,如果,可惜已經再沒有如果了。”她如自語一般,神色黯淡,語調也是平平的,透著深深的無力。這些事情雖然被輔助作戰系統記錄下來,卻從未曾對外開放。當時整個結界充盈著金色的光霧,他們在外面的人看不清其中的細節。這也是明華、昭第一次聽隊長提起此事。耀晴說完,三人在此佇立,無言。
良久,明華才開口說道:“那,你是會選擇留在這裡陪著他嗎?”
“這恐怕由不得我選擇。我開了六翼,這事整個上層肯定都知道了。不管我能力如何,如此符號化的形象,估計必然會被拉到前線去的。畢竟,前方還會有更加凶險的戰爭。我自然也想留在這裡,在這裡陪著他。但現在還不行……一切還未結束……我必須把所有的遲疑與思慮封存在心,不使他們阻礙我揮劍殺敵。因為我相信,我堅信,這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我這樣做,我們所有人——包括哈莫斯——我們這樣做,是為了神魔兩族共同的未來。
“不過——戰爭,戰爭啊……我雖然從小接受正規的訓練,自詡為一名戰士,可畢竟也從未切身經歷過戰場的殘酷。但當你真真正正、切切實實地體會過失去的滋味,你才會意識到,你的每一次揮劍,每一次出招,都有可能帶走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你們且看這遍地,每一把插著的劍或槍,都映射著某場戰鬥中的一個剪影。他們本應是有血有肉有靈的個體,卻成為了一個符號,被散落、塵封在大地上。”她說著,走著。洛星城前,經歷過的大戰不少;而大戰方止,戰場還未來得及清理。行幾步,便能見到散落的兵刃,上面興許還有血跡。
她走著走著,走到一柄長槍近旁。那長槍斜著插在亂石之中,通體暗藍。耀晴感覺有些熟悉,伸手將其拔起。果然,她認出了這把武器。它的主人是她在學校中的同學尤金·菲利普,這是“深海衝擊”。“尤金……如此看來,他也永久地留在這裡了……”她拿著長槍,掂量兩下,隨後扔給了昭。昭接住,有些不明就裡,說道:“這……”“試著用一用。我記得你的能力與‘深海’系列比較契合。”昭聽得,左手握深海衝擊,右手持血刃,運起能力。平地之上,先是憑空掀起了一片海潮,隨後海潮被染上殷紅的顏色。這規模看上去確實要比單用血刃發出的大一些。
“手感還不錯。”昭說道。
耀晴說道:“既如此,你便帶著它吧。我幫你向上面申請。”
昭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確實,他能夠使用這把長槍,但似乎沒有什麽必要。“雙槍嗎?我倒確實練過一些,不過是按短槍練的。感覺多帶一把武器,似乎沒什麽必要。”
“前路凶險……多一手準備總是好的。對了,說起來,是去是留,你們想好了嗎?”
“我打算繼續前行。明華打算留在這裡。”昭說道。
“這樣啊。也好。只要遵從你們的內心,就是好的。既如此,昭,我們該回去了,還有些隊伍編制的事要處理。”耀晴說著,轉身,向飛船停靠的遠方飛去。昭跟上。
看著兩人將行,明華在後面說著:“隊長放心,我會在這裡,替你守護著他的。”
耀晴的雙翼停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兩人漸遠。
一天之後,便到了再出發的時候了。明華站在米蘭達的荒原上,靜靜祈福,同時看著藍色的火焰騰升而起,匯聚成為隊列,隨後漸行漸遠。 這裡離太陽遙遠,日光黯淡。而這聚變的光芒此時就如同數十個耀眼的藍色太陽一般,照得米蘭達星上一片藍白色的冰原通明。經歷了許久的黑暗,這突如其來的光芒,明亮得、乾淨得仿佛能夠穿透皮肉、直擊靈魂一般。只不過,這光明卻未能持續甚久,隨著其漸遠,亦是因為星球旋轉的原因,本就在地平線上方不高的藍太陽,漸漸地沉了下去;而那個遠處的黯淡的太陽,也十分有默契地躲到了一邊。只剩下幽藍的烏拉諾斯,還映射著些許不帶任何暖意的光芒。於是一切又陷入昏暗之中。
不遠處,一聲鳳鳴打破了穿透曠野,打破寂靜。循著聲音望去,明華辨認出了那兩個剪影——那是子建與子新的火鳳與青鸞。他們也選擇留下來了嗎?倒也確實符合他們的性格。這樣想著,明華踏著月輪飛過去。漸近,她看見青鸞正倚靠在火鳳的身上,有些不安地鳴叫著,似乎是對於這黑暗還有些不太適應。
見狀,明華單刀高舉,一束月光從上方無處而生。月光灑下,照亮了一小片的冰磧地。青鸞似乎安定了一些,也似是累了,靠在火鳳身上,似是睡去。
明華不願選擇跟隊前行,並非是失去了勇氣,而是,比起征戰,她更願意做的事,是守護。她想要守護這一方土地,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當然,她也希望昭能夠在這裡陪著她。但她不能提出這樣自私的要求。事難兩全,她隻願他在前線能夠平安。
於是,她輕輕地念道: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