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湯王朝的氣候是極好的,如今剛過了八月十五中秋,天氣也再沒有那般燥熱。
陳知節要跟著父親看望幾位京城內的好友了。
陳知節不知道父親的老家是在哪裡,但是他知道絕對不在這京城,也從未聽父親與他提起過。
陳知節並不過問父親的事情。
坐上了自家府邸配備的並不豪華但貴在舒適的馬車上,陳知節心思也活絡了些。
這會兒想的是昨日中秋母親親手做的月餅,當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糕點。
但坐那兒不久,這小家夥便不老實了,悄悄打量下坐在那閉目養神的父親,也開始無所顧忌起來了,甚至不在意父親其實就在身邊。
陳知節的父親陳霖對這個獨子管教最是繁瑣,無論大事小事,做什麽都要經過陳霖過問,只是不知怎的,這段時日他並未過多的苛責陳知節,這小公子到底是孩子心性,做事也愈發大膽起來。
這會便是,剛要起身走到窗邊掀起簾子往外看,不想父親雖是閉著眼,但好像就是看得見似的,口氣略有責怪之意道:
“此時應是到了福祿街,街尾便是你李然叔叔府上,莫要再胡鬧,在此坐好便是。”
陳小公子聞言隻好老老實實坐好再道一聲:“曉得了”。
約莫過了半刻鍾,馬車停的穩穩當當,張叔掀開簾子道了一聲:“老爺,小公子,李府到了”。
陳霖點頭道:“辛苦張叔”,隨後扭頭對著陳知節又道:“隨我下車,見了你李叔莫要失了禮數。”
陳知節一本正經的點頭說道:“爹你也是知道的,自小娘便教了我諸多禮數,自然不會讓李叔覺得咱陳家失了家教”。
陳霖並未再說什麽,其實這位尚書先生心裡是不願自家孩子學那麽多彎彎繞繞的禮數的,夠用就好,但自己總不能怨得自家夫人。
陳知節跟著父親走進李府,四進院子還不曾走過二進,那得了下人通報的吏部尚書便笑臉盈盈的迎面走來。
見了來人,陳霖上去施了個同輩禮,那陳知節也不慌不忙的敬了個極其標準的晚輩禮,看的這位吏部尚書直樂呵。
也不由得嘴上誇了句,“陳小公子生的如此便罷了,竟還如此知書達禮,當真是羨煞了旁人啊”。
陳霖自然是高興的,但在其臉上卻看不出絲毫,只是道了句:“李兄謬讚了,犬子算不得什麽知書達禮,只是平時跟著內人學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禮數,讓李兄見笑了。”
平時便常聽父親念叨最多的就是這位吏部尚書,也曾聽人傳與自家父親關系最為密切的便是這位李叔,陳知節今日見了,也不免心中生出了幾分親近。
於是聽了父親說這些話,陳知節也是微微頷首笑了笑,並不言語,只是又施了一遍那晚輩禮。
那李然對於這般乖巧的孩童也是心生喜愛,道了句:“你爹竟也是,如此謙虛,你小小年紀便學你爹,與你李叔這般見外,還不曾入座,我便見了這兩次施禮,真要當李叔是外人是嗎?”
陳知節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說些什麽,施禮也不是,隻好看向父親。
陳霖不覺得這有什麽,只是很少見到自家孩子這般模樣,便一陣大笑道:“李兄莫要再如此,當真是嚇到這孩子了”。
這兩位尚書在官場摸爬滾打了數十年,且不說陳尚書是個耿直之輩,這些年也算混成了人精,更不必說這位李尚書。
兩人自然是看出來小家夥不敢說話是怕自己言多有失,
壞了自家父親與這位李叔的關系。 兩人自然不會因為一個小家夥的無心之言多想什麽,此時並肩走進那李府大廳內。
陳知節隻好跟上。
李然並未謙讓便坐在大廳的主位上,陳霖自然不會說什麽。
兩位的奉承話並不多,今日陳霖前來此也只是探望,托張叔上前拿出了那早前便準備好的禮物,一幅畫而已,陳知節自然是看不出有何好。
李然自然也備上了回禮,與那陳霖之物,竟然也是一幅畫,只是言道:“此畫當真是不如賢弟那幅《水墨竹石》珍貴,賢弟可莫要笑話兄長。”
陳霖自不會在意:“李兄莫要說笑,陳霖自然知道這幅《金鯉》是李兄最珍貴的藏品,哪裡會不如我的這幅”。
陳知節見著兩位“大官”在這相互著奉承,這會卻是無聊了,本以為跟著父親會有意思些,沒成想盡是這些陳知節不喜歡的繁縟禮節。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陳霖才帶著陳知節與這吏部尚書大人拱手告別。
走過了這李尚書家,陳知節又跟著父親見了兩位父親的朋友,同樣的都是朝廷上的大官。
從那位三品“大員”府中走出時已是酉時,陳知節肚子早就空空如也了。
陳知節有些埋怨父親,明明今日父親的三位好友都有挽留,想留著吃些吃食再走,可憐陳知節不敢幫父親決定,隻好跟著走了。
整整一天,也只是早晨喝了些粥,在馬車上吃了幾口糕點,當真是餓了。
等到了車上,陳霖對著今日充當馬夫的張叔道:“回府吧”。
陳知節這才松了口氣。
在馬車上熬了許久,終於是回到了府上,陳知節盡力隱忍著等父親慢悠悠的下了馬車,也還是跟在父親身後慢慢回府上。
看著桌子上母親早已備好卻仍冒著熱氣的慢慢一桌子自己愛吃的飯菜,此時的陳知節隻想熱淚盈眶。
平日裡的陳知節吃飯時也是十分緩慢的,可今日確是快了許多,甚至有些狼吞虎咽,王堯便知道這孩子今天確實是餓壞了,也隻好拿了碗粥,舀了一杓子送到嘴邊吹了吹,再送到陳知節隨便,道了句:“慢點吃,別噎著了,快先喝口粥,不燙的”。
此時陳知節滿嘴的吃食還未咽下便順嘴喝下了這杓子粥,這畫面充滿了喜感。
那陳知節母親見此,放下了那碗粥,不再親手喂,只是笑著看自家孩子吃飯。
自己兒子真好看,吃飯的時候也好看。
陳霖也見著了這溫馨的一幕,此時也是滿臉的笑意。
一家人,好像就該是這樣。
第二日,父親仍是打算帶著陳知節出門,陳知節本想拒絕,但是父親今日卻出人意料的拒絕了。
陳知節有些怕了,平時自己還算合理的要求,父親從不拒絕的卻,隻好不再說什麽,乖乖隨著父親上了馬車。
這次馬車行駛出甘露街後,並沒有進入那幾條多是大臣府邸的街巷,只是去了那多是商販聚集的榆林街。
剛進入這街,這小公子便不知思緒跑到了何方。
馬車在一個一進的院子門前停下了,陳霖仍是拉著陳知節下車。
是一個並不氣派,反而有些破舊的院子,此時院子大門在外緊鎖,想是院子主人應是出去了。
讓陳知節沒想到的是,父親就算脾氣再好,但總不至於如此吧。
原來陳霖見此時院內無人,竟是在門前站立,竟是一股非要等到主人回來的架勢。
陳知節當真想不出這榆林街到底是哪個大官能讓父親這般尊敬。
陳知節不好說什麽,此時也不敢說什麽。
並未過去太久,這院子一旁的一戶鄰居大娘見這些人像是當官的,便走來說道:“你們莫要在此地等了,這戶人家的林先生此時應是在那街頭的酒店吃酒,這林先生吃酒沒個三四個時辰是不回回來的,你們若真的是有急事,可以到那邊去找找他,若是運氣好了,想來是能找見的”。
陳霖道了聲謝便連馬車都沒上就帶著陳知節往街頭走去,隻留下了張叔和那輛馬車還在那院子門口。
到了街頭那家酒鋪,鋪子並不算小,此時竟是坐滿了人,陳霖一眼便認出了那位先生。
走進那家酒鋪子後,父親直直的奔向了最裡面的一位老先生。
老先生此時像是醉了酒,趴在了桌子上,桌上只有一壺還未喝完的最普通的燒酒與一碟茴香豆。
那老先生一襲青衫,頭上扎著一直木簪子,看著倒像是位讀書人,可就是真邋遢,那青衫上補丁摞補丁,顯然那人針線手藝是極差的。
桌上只有一壺酒,還未喝完便醉倒了,酒量想是也不如何好。
那衫子上若只是補丁倒還不算邋遢,但那滿是油汙卻讓從小錦衣玉食的小公子有些受不了。
陳知節不知父親找這位老先生有何事,但陳知節也確實聰明,知道父親會找這人,這人就絕對不單單是如今表現出來這幅邋遢樣子。
陳知節對此人愈發好奇了。
老人那張桌子是四人桌但隻坐了老人一人,滿屋子的人也並未說什麽,陳知節對此也同樣有些奇怪。
本以為那些人是嫌棄老人邋遢,但從那些人看向這邊的眼神中卻能看出,他們對老人甚至還帶著些尊敬。
陳知節已經想要給老人搖醒問個清楚了。
只是父親只是坐在一旁,靜靜等著。
陳知節隻好把心中想法作罷,隨著父親等待老人蘇醒。
過了半個時辰有余,老人終於是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才見著了身旁兩人。
陳霖見老人醒了,便起身彎腰抱拳,行了個晚輩禮。
這倒讓陳知節一怔,自己父親行了如此大禮,自己行什麽禮才算合適。
還未等陳知節反應過來,這老人便是對著他擺擺手,道了句:“小家夥免了。”
老人只是冷眼瞧了這位“朝廷命官”,道了句:“陳尚書應是忙於政事,不知今日來找我這老骨頭有何事啊?”
陳霖並未在意老人的陰陽怪氣,仍是恭敬道:“林先生,此次前來尋您是想讓您給犬子尋一名師,學生並無大才,不足以做人師”。
老人只是冷笑,又道:“你的娃娃你自己不教,來讓我給找先生,怎麽,你是想讓我幫你培養一個政敵嗎?”
原來老人也是儒家門生。
百年前,儒家作為天下大道最為親近的一脈,主導著世俗王朝,雖不會影響王權的更迭,但人可以製約皇帝的權利,監督皇帝有何過失,如有,必會遭儒家門生口誅筆伐。
世俗皇權也因此傳承許久,但當時出現一人,公然打著皇權至上的旗號,過分擴大皇權,更可恨的是此人竟是儒家門生,且此人廣收門徒,如今儒家竟被此人活生生分成兩派。
陳霖此人便是認為皇權至上一脈,而眼前老人正好相反,所以老人並不喜歡這位儒家後人。
陳霖並不在乎老人如何對自己冷嘲熱諷,只是說道:“世間大的道理都是一樣的,製約皇權也好,皇權至上也罷,沒有什麽錯與對,對於如今這個世道,只是皇權至上一事更對罷了。”
陳霖看了看陳知節,又看了看老人又道:“不管我們對彼此有何意見, 林老先生的學問之大我是發自內心尊重的,我希望林先生能為我的兒子找個好先生,並不是讓他學習誰的道理,只是希望他能自己找到他覺得更對的道理。”
那老人好像答非所問道:“既然如此,那這大湯如此是怎樣?”
陳霖想都沒想便答道:“我想試試。”
那老人還是報以冷笑道:“若是你錯了呢,這一國百姓呢?”
陳霖凜然道:“若是我錯了,這一國百姓自然有我留得退路,只是在下對此,更想救的,是這天下”。
老人對此人的大義凜然的一番話顯然是不屑一顧,只是瞧了瞧眼前這個俊美的小公子哥,隨後道:“找先生這事行,不過這大湯池子太小,再過個幾年,我帶著這娃娃給他找個好先生。”
“多謝,告辭”陳霖沒有再過多言語,仍是執晚輩禮告辭便領著陳知節走了。
陳知節對於自家父親和那個邋遢老人的對話聽的是一頭霧水,此時正在腹稿等下如何詢問父親。
上了馬車,不等陳知節開口,陳霖便道:“那老先生不是我們大湯之人,跟爹同樣是儒家門生,但輩分比爹大了許多,學問更是大,如今在榆林街這邊做一個學塾先生,算是隱居於此。”
陳知節又是不解了:“話本裡的那些隱居之人多是在那些名川大山或是鄉野之地,且都是仙風道骨的謫仙人一樣,這位先生為何不一樣?”
陳霖並未回答孩子的疑問,只是低聲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小隱隱於山野,大隱隱於市井,竟然這般,竟然是這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