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男人的手掌放下,記者便整個人癱倒在了地上,昏睡了過去。
“送到二樓去吧,一直躺在這裡可是會嚇到其他客人的。”
他說著,用吧台櫃中的銀色餐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腕,鮮紅色的血液順著皙白的皮膚緩緩淌下,一點點地滴在了吧台之上。隨後,枝條緩緩生出,它們迅速交織、蔓延,將記者輕輕托起,接著便順著台階向二樓而去。
“第二十六次——明明上個月這個數字還不曾突破二十呢。”隨著銀鈴響動,他笑著望向了一旁的牆面。伴隨著流水奔湧之聲,一名白發少女自其中浮現。“你的又一次【新生】,讓娜,歡迎回到世界。”
男人拍了拍手,枝條則又自牆壁之上生長而出,迅速地攜著幾件衣物靠近了少女。
“這個味道……塔羅溫,你又把自己的血賜給那堆破樹枝了?”
一對紅色的雙眸緩緩睜開,讓娜接過衣物,向空中一躍,便著裝得體地落在了吧台前。
“怎麽能叫破樹枝呢?它們也是世界的孩子,按理來說和你是一樣的。”塔羅溫笑著將手平放在台面上,而那些枝條正愉悅地來回穿刺著他的手臂,舔舐著那些鮮紅的汁液,“如果你想要的話,我也可以給你一些——就像你小時候一樣。”
讓娜搖了搖頭,“那還是不用了,光是這群破樹枝我就覺得你夠嗆了,再加上我怕不是會直接因為失血過多暈過去——我還是去喝自己的冰血飲吧。”
“嗯哼,那好吧。”塔羅溫歎了口氣,隨後將手遞了過去,“來吧,例行的收尾工作。”
少女點點頭,雙手輕握那隻白皙的手臂,又撩了撩自己的發絲,隨後靠近傷口,伸出舌頭從上至下舔舐了一遍。接著,傷口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這其實並不是讓娜做到的,塔羅溫本身便能夠讓傷口快速愈合,之所以進行這種特殊的“收尾工作”,只是因為讓娜【新生】後需要攝入他的新鮮血液而已。
“如何?身體都恢復正常狀態了嗎?”
讓娜晃了晃手臂,道:“嗯,基本上已經恢復了。那個……抱歉啊,明明找到了【特質點】,結果沒能保護好……”說著,她不自覺地低下了頭。
所謂“特質點”,實際上便是詛咒的生成物質。像“西格朗的詛咒”這一類的大型咒術,都會或多或少生成四個以上的特質點。而想要消除詛咒,其中關鍵的一步便是收集齊所有的特質點——但介於在被人封印前數量雖不會變多,每一天會成為特質點的東西均不固定,這便使得要集齊全部顯然成為了一件困難的事情。
讓娜等待了些許時候,因為沒有等到回話,所以她偷偷抬頭瞥了一眼吧台後的那個男人。
塔羅溫注視著她,思索一會兒後,遞了一張手帕過來。
“嗯……擦擦口水先。”
“……啊?哦,哦。”讓娜迅速接過手帕,熟練地在臉上一抹,接著便將它掛在了自動靠近的樹枝上,“所以……”
“放心吧,我們的【客戶】正在樓上好好休息著呢,不必擔心他。”
塔羅溫伸手指了指樓梯口。
“啊?所以那個家夥沒有死啊?!呼……當時薩奇亞那麽多,我還以為他也逃不過被吃乾淨的結局呢。”讓娜松了口氣,“那,特質點呢……?”
“嗯……”塔羅溫故作沉思狀,隨後聳了聳肩,“丟了呢。”
“丟了啊……啊?丟了?那人都好好的特質點卻丟了?”
讓娜的瞳孔都縮緊了一些,
看得出她真的很緊張。 塔羅溫則是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是啊,人都好好的,怎麽就丟了呢。”
如同晴天霹靂一般,讓娜的身體不自覺地顫抖了起來。她雙手抱頭,臉上滿是一副懊惱的神情。
“呃啊啊……!怎麽特質點偏偏丟——了!老板,真對不起……嗚……”她低著頭,躬起腿,把整個身子都埋了進去。但很快,她又擦了擦眼角,以一種堅毅的眼神望向了塔羅溫,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為,為了補償……這一個月,酒館的衛生,都由我包了!塔羅,不,老板,您看看——”
“好啊,就等你這句話呢。”
塔羅溫極為利索地答應了讓娜的承諾。
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副不曾變過的笑臉。
“哦,作為給聽話的好孩子的獎勵——”他從吧台下取出了先前的那個酒瓶,“看,特質點被保存得很好哦。”說著,塔羅溫還舉著它在讓娜的眼前晃了晃。
“……啊?”
顯然,讓娜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約莫幾秒鍾後,她的表情終於發生了變化,“塔羅溫!你又騙我!壞蛋!”讓娜努著嘴,雙手握拳,頗有上前毆打塔羅溫的跡象——只可惜,那些枝條在不知何時已經纏繞住了讓娜的雙手。
“哦呀,這怎麽能算騙你呢?不過是合理利用信息差罷了。”塔羅溫笑得很輕快,“別忘咯,你答應我的,這一個月的衛生工作,都由小讓娜負責啦。”
“塔羅溫!大壞蛋!”
讓娜的語氣中充斥著不滿。她鼓著臉,不情願地走到一旁,拿起掃把開始做起了清掃工作。
塔羅溫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唔……這麽說來,一年前好像也是這個時候……”不自覺地,這位酒館老板忽然開始回憶起了過去。
九年前的某個雨夜裡,塔羅溫在采購食材回來的路上發現了一個裝在紙箱子裡的棄嬰,他本想上交當地的孤兒院,卻不知為何將那嬰兒帶了回來,甚至開始撫養她——雖然他至今也沒有想明白當初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也許是孤單一人太久了?塔羅溫不知道。他隻記得,那天在雨停後,自己抱著這個小生命,在月光的籠罩下,自己賜予了這個孩子屬於她的名字——“讓娜”。
“從今天起,你就叫讓娜了,小家夥。對,讓、娜,這是你的名字。”當時的他,對著那個年幼的生命說道。
而說來也怪,在讓娜五歲以後,她就不曾叫過自己“父親”了。塔羅溫覺得讓娜大抵是猜想到了些什麽,但他終究是沒有問出來。
等哪天她親自開口問的時候,自己再考慮要不要和她談一談這件事吧。
塔羅溫如此想著。
“沙沙……”枝條的忽然蔓延打斷了塔羅溫的回憶。
“啊,看來我們的那位客人結束了自己的‘前世之旅’呢。”他笑了笑,起身向樓上走去。
推開房門時,記者正沉默著坐在窗台邊,渾然沒有了不久前的那股活力。“您看上去很憂愁,客人——您都看到了些什麽?”
塔羅溫開口問道。
記者察覺到來人的身份後,歎了口氣,緩緩開口道:“我看見,我的妻子、父母、孩子……被塔米亞抓住,他們被打上‘罪人’的名號,被戴上枷鎖,被送上處刑架。而這一切的原因卻只是因為——因為我們是他們眼裡的魔族……明明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可為什麽僅僅因為種族的不同,那些塔米亞便排斥、仇恨我們,甚至將我們逼上死亡的道路……他們有什麽權力決定我們的生死?!”
記者越說越激動,到最後,他甚至是以一種質問的態度,向著塔羅溫訴說。
“冷靜,冷靜,先生。看來您的前世並不愉快。”
塔羅溫說著,撫摸著記者的後背。
“深呼吸,先生。來,吸氣——呼氣——”
“嘶……呼……“
深呼吸了好幾次後,記者的情緒終於略微平靜了下來。
“抱歉……那些經歷,實在是太真實了,我沒法不感同身受。”
塔羅溫則是笑了笑。
“這很正常,先生。那可是您的‘前世’,從某種方面來說,您方才的經歷實際上是另一種形式上的回憶記憶。人對記憶中的事情總是能夠輕易地再次通感,不是嗎?”
“的確……”記者點了點頭。
“您之後還會經歷很多次這種事情, 屆時相信您能夠有新的感受。”
“……很多次?”
記者敏銳地察覺到了些什麽。
塔羅溫點點頭。
“是的,這並不會是我們的最後一次相見,客人。”
“可是不久後我就要回到畢歐亞提——”
“這一點您不用擔心。”塔羅溫用食指輕輕抵在了記者的嘴唇上,“世界的入口並不是固定的,您有機會可以在任何一陣霧氣中找到它的大門——哪怕您此刻並不在正常的空間之中。有霧,世界的大門便能與之聯通。所以,在您回到畢歐亞提後,可以試著留心身邊常常起霧的地區。下次再會時,我會為您準備一杯全新的酒飲。”
塔羅溫說著,行了個紳士禮。
“……我知道了。回去之後,我會好好注意一下的。”
他說著,準備起身離開房間,但塔羅溫攔住了記者。
“嗯?還有什麽事嗎?”
“不,沒有了,客人。”塔羅溫搖搖頭,“如果您想離開世界,只需要坐在這裡即可,不必走大門出去。”他說著,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對銀鈴。
“回見,卡博萊恩的先生。”
銀鈴被輕輕搖起。
“叮。”
隨著一陣風吹過,記者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塔羅溫眼前。
“唔……我這是,喝醉了?”
“欸?年輕人,你沒去看西格朗大街嗎?”
老人的聲音傳來。
記者晃晃腦袋,抬眼定睛一看——
正是自己進入西格朗大街前勸誡自己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