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你了輪到你了,蛇!這可是最後一個問題!”
般若一搖一擺地飄到蛇身後,隨後頂了頂它。
“快問!快問!我等不及看到籠中鳥的新反應啦!”
泥眼則是一副十分心急的模樣,焦急的它甚至開始來回打轉,不時還推搡蛇幾下。
“……不要吵!要問他什麽,我自然有數。”
蛇怒斥一聲。
它臉上的皺紋似乎鎖得更緊了。
另外兩個面具一下子沒了聲,但仍然圍著蛇打轉。
“這些面具還打算做些什麽……不過看樣子,他們貌似在思考著什麽?唔……看樣子還要些時候,那我趁此機會來好好想想剛才的那些景象吧。”
玻璃子說著,盤腿坐在地上,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則反覆拍打著膝蓋,閉眼沉思了起來。
身處那一片茫茫的黑暗之中,反而容易平靜下來——盡管那陰魂不散的童謠聲依舊響徹於空間之中,但玻璃子已經習慣了。
實際上,般若和泥眼所讓他看到的那些“故事”,頗為巧合地使自己回憶起了一些東西——盡管玻璃子仍然不明白那三個能面為何要讓他看到這些。
當然,肯定和那兩個叫淺山留月、冬離春陽的家夥脫不開乾系。
而自己想起的事情,說是“一些”,實際上比較清楚的只有一件。
那是少年兒時的一段記憶。
在斑斕的光影之中,被喚作“母親”的女人溫柔地注視著自己,她那寬大的手掌摩挲著玻璃子的臉龐,動作輕柔。而或許是以雕刻為生的原因,女人的掌中早已織上了不少老繭。
“小映,你要快快長大,這樣,哪怕媽媽老了,你也可以好好照顧自己了。”
母親撫摸著少年的腦袋,緩緩開口道。
然而稚嫩的孩童並未能理解女人的話語,他只是稍加思索,便跑進了屋內。重新出現在母親面前時,少年的手中多出了一把小凳。
於是,他將小凳放在女人身邊,靈巧地跳了上去。隨後,男孩叉著腰,驕傲地說道:“你看,媽媽!我長大了!那麽我是不是可以保護你啦?”
望著孩子傲氣滿滿的模樣,母親輕笑出了聲。
夕陽昏黃的光跳入庭院,在泥土上踩下自己的一個個腳印。
她將少年抱起,讓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接著,女人指了指不遠處一株被余暉撫摸的小芽,溫和地說道:“這並不是長大哦,小映。想要真正長大,你應該像那株小草一樣,歷經艱險,面對無數的風雨之後,最終蛻變成一棵大樹,這樣啊,你才能算是真正長大啦!”
“原來是這樣啊……”孩子似乎若有所思,然後,他又忽然看向母親的臉,似是為了確認什麽一般,語氣鄭重地說道:“媽媽媽媽!那,我以後真的會像小草一樣,長成大樹嗎?”
“當然會啦。小映以後啊,一定可以長成一棵超——級——大的樹,”女人說著,用手畫了一個大大的圈,“不,或許還會比這更大呢!總之,我相信我的寶貝一定是最高最大的那一棵,沒有任何樹能比得過。”
“嗯!我也相信!”
孩子笑著,靠過去在母親的臉上落下深深一吻,“我,最喜歡媽媽了!”
“嗯,我也是!最喜歡小映你了。”
像是回應一般,女人溫柔地在少年的額頭上也留下一吻。
傍晚的光並不刺眼,落在這小小的屋舍與庭院之間,
一草一木都仿佛慢了下來,靜靜地享受著這短暫的美好。 晚霞的天空如同畫家的調色盤,絢爛而不突兀。
“啊呀……時間好像快到了。起來吧,小映,我們該去參拜神像了。”
“好耶,去見稻荷神大人咯!”
少年興奮地跳到一邊,連續跺了好幾下腳。而後,他又在庭院裡反覆跑了好幾圈,臉上止不住地激動。
畢竟,參拜神像就意味著,今天母親會帶著自己去逛夜豐市——一種對於他們這些禦饌津的信徒而言,拜完稻豐像後必須光顧的夜市。而在那裡,各種誘人的、馥鬱的美食都在靜靜地等待著少年前來享用自己。
能吃到很多好吃的——對於一個孩童來說,這已經是最大的快樂。
“慢點,可別跑得太快——會摔跤的——”
“知道啦——我只是——太高興了——媽媽——”
孩子應答著,可身體卻不見回應。
母親笑了笑,緩緩站起了身,步入裡屋。再次出現時,她已經換好了參拜神像所用的服飾。
接著,女人朝少年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換衣服。
“媽媽,為什麽每次去見稻荷神大人,我們都要換上這種衣服啊?”
“因為祭拜神明是很重要的行為,絕對不能馬虎呀。要是穿得隨隨便便就去見了神像,可是會引得稻荷神大人生氣的哦!”
母親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著少年的衣物。
“原來是這樣啊。”
幼小的人點了點頭。
準備就緒後,母子二人便向著村子的某個方向走去。
穿過村後一條被綠葉簇擁的小道,便能看見一座古老的木製鳥居。在時間到積澱下,各種綠植已經順著花紋爬滿了它的全身。那晚霞從天空流下,滑過那盎然的綠意,在泥土上留下了點點火星。
而再向深處,便是一座巨大的狐狸雕像——在禦饌津信仰者的口中,它被稱之為“稻豐像”。許是夜幕即將掛上天空,神像前已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貢品,淡淡的香火煙隨風而去,似是給夜空披上一層輕紗。
“還是這般模樣,不曾變化呀……小映,你去明豐門旁邊好好看看,這次有沒有變化?”
“好——”
少年應答後,便一蹦一跳地向著鳥居的一側靠近。而當他抬頭望向這座充滿著歷史滄桑之感的建築時,忽然愣住了。
……不對。
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小映?”
母親注意到了少年的奇怪跡象。
“你還好嗎?”
他緩緩轉過身來,低著頭,以一種奇怪的語氣開口了:
“你……是媽媽,對吧?”
“嗯,我當然是啊,怎麽了?小映你為什麽忽然……這麽說話?”
男孩向前靠近了一步。
“那座……鳥居,那座明豐門,也是真的,對吧?”
“……當然是啊。小映,你到底怎麽了?”
母親急忙走上前,試圖弄明白自己的兒子到底怎麽忽然變了個性格。
“……這裡,沒有假的東西,對吧?”
“對!小映……你不要嚇媽媽啊,有什麽事情就告訴我!”
她把手搭在了少年的肩上,反覆查看著孩子的身體,眼中滿是關切。
而後,她聽到了眼前人問出了一句話,帶著哭腔:
“那麽……我,到底是誰?”
母親愣住了。
“媽媽……告訴我,我,到底是誰?我的名字——是什麽?”
有什麽從他的眼中滑落。
……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沉默。
女人張開了口,卻沒能發出一點聲音——周圍的一切事物也是如此,風、煙、人群、燈光……幾乎都定格在了那一刻,仿佛一張早已被人遺忘的老照片。
玻璃子睜開了眼。
此刻,他的腦海中僅僅只有一個詞——“不解”。
為什麽?
為什麽自己的回憶之中,會出現他人記憶之中的事物?
不明白,玻璃子完全不明白。
也就是在這時,那最後的能面緩緩飄到了自己面前。
“……籠中鳥,你該回答最後一個問題了。放心吧,我要你看的東西很簡單,只是幾張紙而已。”
語畢,它傾下身子,從口中吐出幾張已經泛黃的紙張——從格式上看, 像是日記。
然而玻璃子此刻已經無心關注那些面具說了些什麽,那段詭異的回憶讓他的腦中幾乎容不下任何額外的事物。
於是,一人一面就這樣對視著。
沉默。
仿佛墜入海中,被窒息感漸漸擁抱,聆聽著不知自何處而來的空靈回響。
“……”
蛇圍著玻璃子轉了一圈又一圈,隨後,它死死地注視著面前之人的雙眼,希望能從中看到某些情感波動。
然而,它失敗了——除了呆滯與困惑,蛇沒能發現其他任何事物。
“噗……”“哈哈哈哈哈哈——”
倒是另外兩個面具毫不猶豫地嘲笑了起來,“就你沒成功”幾個字幾乎要寫在它們的臉上。
“可惡的籠中鳥……!我要讓你知道蛇的厲害——”
憤怒一點一點地攀上了它的身體。
蛇的臉扭曲了起來,像是堆被揉搓過後的麵團。而後,一張巨口漸漸在蛇面之上顯現。
而隨著那血口愈張愈大,隱藏在深紅肉團之下的千百尖齒逐漸露出,仿佛一把把斷頭台之上的刀刃,下一刻就將劈落在玻璃子的身上。
“給我,去死——”
幾乎是帶著屬於怪物的音色,蛇嘶吼著,猛地撲了上去。
徒然間,伴隨著某種玻璃碎裂的聲音,一個拳頭忽然冒了出來,重重地落在了能面的身上。
“你小子,趕快給我醒過來——不然,我就當場把你摔個粉碎啊。”
熟悉的聲音傳來。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