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或者說大雨驟停,籠罩海臨州的烏雲逐漸消散,初春時節的溫和陽光帶著久違的溫暖降臨,街面上擠滿了陽光的信徒,雙手高舉,仰頭接受著金色希望的沐浴洗禮。
轟然一聲巨響,一座大樓忽然穿了個洞,破碎的玻璃和石塊從六十層樓落下,在落地的瞬間和群眾的尖叫聲一起被粉碎。接著是一個又一個黑點從空中突兀出現,墜落在城市各處,一座座的小型廢墟裡,躺著血肉模糊的道宗道士。
久違的藍天沒能壓製住幾十萬人的驚恐不安,嘶聲尖叫著亂竄,衝進自己的家門,來不及的全部就近躲藏。
道宗沒有選擇隱藏蹤跡,堂而皇之地追殺墨骨,隻留下一群B級和C級安穩局面,給道宗擦屁股。
李蒙始終沒有全速追趕,保持一段距離跟在後面,看著那些滿口正義的A級道士一個個傻乎乎衝上去,結果就是給墨骨捏雞仔一樣,一巴掌一個抽的找不到北。
他不急著出手,反正道宗還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
籠罩海臨州的大陣不斷收縮,陣法強度也在逐漸攀升。一個接一個的A級道士也不是瞎送死,把無心戀戰的墨骨一步步往包圍圈驅趕。
在李蒙的視角裡,就是一個灰西裝的瘦老頭被一百多個提刀帶棒的壯漢和小姑娘追著亂砍。雙方還沒有爆發大規模的戰鬥,默契般地你追我趕。
城外深山老林裡,幾個男女早已等待多時。這裡是最終處決的戰場,今天過後,腳下這座山頭都會消失不見。
人到中年依舊是年輕模樣的皇甫成時不時看一眼墨骨的逃跑蹤跡,他關心的還是後面不緊不慢跟著的李蒙。
“要不然連著李蒙一起殺了,省得以後麻煩。”田束自己都記不得是第幾次建議。
皇甫成瞥了眼那個沒胸還無腦的傻娘們兒,懶得搭理。
一旁相貌帥氣的男人把手搭在田束肩上,眼睛向下偏移,幽幽歎息一聲,“你今年多大了,還能發育的吧?”
田束面無表情抬頭盯住這個總是沒一句正經話的馬折,要不是有皇甫成在場,她一定先挖出他的一對眼珠子。
“和預想的差不多,應該出不了意外,就是不知道那個墨骨到底實力如何。”劉海文說。
他擔心的還是墨骨,從魔界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道他是活了幾千年的老家夥了,還是位將級,毫無疑問是相當危險的,這是他們第一次和將級魔族廝殺,沒人敢說不會被他換掉。
皇甫成並不擔心,反正死不了他。
“我同樣是將級,還有七位S級參與圍殺,墨骨跑不了,結果已是定局。”
“七位?”劉海文不解,難道是那個半人半魔的家夥?
“就是李蒙。”皇甫成回答,“讓他加入勝算會大很多,他殺傷力雖然不夠,但防禦力極高,可能不下於我,關鍵時候當個肉盾還是很有作用的。”
“那個家夥真不用管?”
能夠查到的信息極其有限,二十八歲,有一個合租的室友,和他一樣是協助人,只知道是十五年前橫空出世一樣,高中以後就做起了協助人的地下工作,無門無派,偏偏還是個實力不明的S級,沒辦法不去額外留心他。
“喬欣慧給我帶的話,不要去招惹李蒙。”
原模原樣的七個字,就當時她那居高臨下的語氣,明顯是上面人給他傳的話。
“他媽的,臭娘們兒,仗著背後有人就囂張!”皇甫成忍不住咒罵那個始終盛氣凌人的女人,
一幅高高在上的高傲姿態,狐假虎威的東西! 劉海文也不多問,既然是那邊的意思,就沒有他摻和的資格,就是好奇,一個一無所知的S級半魔族,有什麽本事能讓王級的喬欣慧都破例罩著他。
始終保持一線距離的李蒙忽然察覺到不對勁。墨骨堂堂一個將級,就算是優先選擇逃跑,也不應該被三個S級和一幫其實毫無卵用的A級就給追趕得狼狽不堪,好像慌不擇路才對。
他凝神望去,大感意外。墨骨不愧是活了幾千年的老東西了,在圍剿開始的一瞬間就知道了肯定有後手的存在,雖然朝著道宗預先設想的路線逃離,一路上還是有意無意地彎彎繞繞,不是在拖延時間,而是在開辟出一個空間隧道!那時候就再沒人能留得住他,所以他絕不會主動陷入那個為他而設的斬刑台。
如果不是對空間和結界了如指掌的李蒙,換成其他任何一位S級,都只會被墨骨耍的團團轉,乾瞪眼看著他逃回魔界。
一直盡力逃竄的墨骨忽然停住,深藍色的力量如燃燒的火苗從身上竄出,他的瞳孔轉為虛無的灰白色,一隻手穿透了追上來的A級道士,一眨眼就把他的血肉吸乾,丟下一句乾癟的乾屍。他的身體開始扭曲,頭髮被風一吹就全部散落,皮膚一瞬間就變得漆黑粗糙,就像一塊塊木炭拚湊而成,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爛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軀魁梧高大的魔鬼。他是將級魔族,怎麽可能被一群螻蟻般的人類殺死。
遠處的皇甫成被這種絕對的意外震驚,凌空飛起,全速趕往城中央。
原本氣勢洶洶的道宗眾人被這一幕嚇呆了,局勢徹底顛倒,一直避而不戰的墨骨開始屠殺毫無還手之力的A級道士,恐懼和尖叫呻吟如大霧彌漫,魔鬼開始展露本性,沒有人能抵擋他的尖銳獠牙和血腥手段。
李蒙並不在意那些人的生死,對他而言,就像路邊乾枯的野草和腳下隨意可以碾死的螞蟻,沒有任何情感的起伏。
雖然身體裡流淌著一半的人族血液,但對李蒙來說,他寧願做魔。
“本來也是你們自找的,自以為高喊著正義的口號就會戰無不勝?道宗真是衰敗的不行啊,人類,你們可沒有資格殺死我。”墨骨的聲音沙啞粗糙,他壓抑了幾十年的強大力量正在灌注全身,肆意的殺戮和人類道士的新鮮血液帶來久違的興奮。
“所有人不要自亂陣腳,結陣輪番進攻,在一旁協助我們三個就行,困住他,等待支援。”S級的莫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語氣下達命令,在皇甫成趕到支援之前,他就是絕對的領導人,他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留下墨骨。
三位S級分散開圍住墨骨,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反撲,但絕不能讓他逃走。
李蒙沒有參與其中,道宗的人不要求,他就不會主動出手。
這次圍殺對他來說也是一場實驗,他既是研究者,也是實驗所需的小白鼠。他是半人半魔的特殊存在,雖然像他這樣身份特殊的存在也有不少記錄,但像他這樣擁有強大如S級力量的沒有任何記載。他的力量一直在不規律的攀升,速度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難以控制,狂暴的力量如魔鬼,現有的身軀無法承載,所以他需要跨過那道半人半魔的界限,壓製自身的人性,以無限接近魔鬼的身體和靈魂來駕馭那股嗜血瘋魔般的恐怖力量。
但他缺少一個機會,沒有一塊像樣的磨刀石來打磨鋒刃,也沒有一把足夠堅韌的刀鞘來收斂隱藏他的鋒芒。沒有任何先例可以借鑒,沒人知道嗜血的刀是如何瘋狂,一旦他無法壓製住魔性,會成為什麽樣的怪物,會做出什麽事,他也不知道。
眼前的墨骨就是那個機會,是實驗不可缺失的一環,就算墨骨沒有察覺到道宗的埋伏圍殺,他也不會讓墨骨輕易就自投羅網。
李蒙看了眼即將抵達戰場的皇甫成,力量攀升至極致,他不會讓墨骨落在皇甫成手裡。道宗高喊的正義在他看來就是個笑話,那些人就是這樣,把殘酷的謊言裝飾包裹,誘騙那些腦子轉不過彎的小家夥心甘情願的排好了隊往火坑裡跳。
“啊。”墨骨閉上眼細細享受渺小的人類在死亡面前瑟瑟發抖,散發出的恐懼濃鬱得就像一杯美味的下午茶。
“那家夥來了,看來得走了。”
要在籠罩一座海臨州的大陣下逃走並不輕松。墨骨自嘲一笑,看來還是上百年的安逸生活讓他產生了來自骨子裡的懈怠,否則不可能察覺不到的。
所謂的反自然常態的持續大雨不過是道宗的手段,用來掩蓋層層疊加的大陣展開,現在海臨州的空間被擠壓得像一盒混合起來的顏料,他需要在糅雜的色彩中找到一條穩定的單色細線,才能打開一道連通魔界的大門。
一切就緒,只需要一個開門的動作,他就會憑空消失在殺機四伏的包圍圈中。
墨骨剛抬起手,體內流動的力量忽然停滯,一隻插入了他的胸膛,那隻手的主人的臉平靜得就像在切案板上的魚肉。
即使在S級的視野中,也沒有捕捉到那一瞬間的畫面,墨骨就如同憑空消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幾百米外一處還沒有竣工的大樓的某一層被斜向下打穿,灰塵彌漫。所有人的視線齊齊轉移,灰塵散去後,沒有墨骨的蹤跡。
“墨骨呢?”皇甫成姍姍來遲,他沒察覺到墨骨的氣息。
“不……不知道,他憑空消失了。”
“憑空消失了?”皇甫成不敢相信,來到那個穿透一層樓的大洞前,沒有絲毫線索。
怎麽會?!
整座海臨州的空間都已經被打亂,他不可能毫無預兆成功逃走的。
一位將級和六位S級圍在大樓邊,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墨骨給挖出來。
“他逃不掉,停止收縮大陣,恢復空間的紊亂無序,繼續找。”皇甫成面無表情下令。
海臨州的道宗分部幾乎傾巢而出,要是這樣還讓墨骨給毫發無損地跑了,他在喬欣慧面前只會一輩子抬不起頭。
等到眾人都離開,孟司傑才來到大樓底下,等著那個不要命的混蛋回來。
一個漆黑空間裡,光線仿佛都會被吞噬,在這裡沒有時間的流逝。
“你是來救我的?沒那個必要,我馬上就可以走。”墨骨看向把他帶到這個詭異空間的人。
既然對方也是魔族,沒理由是敵人。
李蒙平靜否認,開始跨過那道界限,共存在一具身體裡的魔性開始壓製人性,力量如同衝破閘門的洪水傾瀉。
“我是來殺你的。”
“哦?原來是要一個人獨佔功勞,可是你的S級似乎……”
墨骨被驚訝住,眼前男人的力量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暴漲,幾個眨眼間就跨過了S級和將級的那道界限。
“都是魔族, 我們沒必要自相殘殺的。”
李蒙像是聽到一個耳朵都起了繭的冷笑話,“對魔族來說,還有同類這個詞麽?”
“你的力量和狀態很不穩定,在你和我分出生死之前你就會失控,被自己的力量摧毀!”
“你可以試試看。”
李蒙當然知道,但他不在乎,如果不用這樣的方式強化身軀,他遲早也會被自己的力量吞噬。
他的血液開始升溫,血管由青色轉變為醒目的猩紅色,在皮膚下像潛伏的纖細長蛇,血液浸染了頭髮,瞳孔被發光般的暗紅色充斥,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狂虐的暴戾。
“你這個瘋子!”墨骨怒吼。
以這樣的姿態廝殺,他唯一的勝算就是等這個瘋子的身體強度支撐不住力量被撐爆,但他勢必會重傷,要是道宗的人趁勢下殺手,他幾乎就是必死的局面。
“瘋子瘋子瘋子!你這個半人魔的怪物是不要命麽!”
李蒙咧嘴一笑,他當然想活著,所以才鋌而走險,不然也不會用這樣的方式鑄煉新的身軀。但此時此刻,洶湧暴戾的力量就在他的掌控之下,生死什麽的都來不及思考,他隻想要殺戮,虐殺一切。
他從虛空中抽出一柄長刀,刀刃是刺眼的銀白色,卻不是任何金屬,漆黑刀身上纏繞著流淌的猩紅,那是嗜血的猛獸。
“你說錯了,我不是瘋子,我是魔!”
李蒙的眼睛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他雙手握住那柄猛獸,發出尖銳瘋狂的大笑,狠狠砍向那個必死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