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清晨有些冷,願意早起來晨跑的人就更少。才六點過十分,李蒙就已經繞著春壓湖慢跑了兩圈。
對地處南方海邊的海臨州來說,陰天是很難得的,天空是沒有任何雜質的灰蒙蒙一片。
李蒙在公園外的長椅坐下,摘下開衫衛衣的灰色帽子,耳機裡還在播放著最近熱播的校園戀愛動漫的插曲。
湖面上古怪地彌漫著淡薄的雪白色霧氣,空氣有些冷,路人都下意識遠離。
“你好。”
有人打招呼,李蒙扭頭左右確認沒人,是對他說的。抬頭望去,是個身板單薄的男人,淺灰色的頭髮垂下來蓋住眼睛。
“我能坐嗎?”男人問。
李蒙點頭,往邊上挪了挪,其實位置很寬,但他不喜歡和陌生人靠的太近。
“我叫龍霜。昨天晚上剛搬過來的,是你的新鄰居。”男人自我介紹說。
新鄰居?
李蒙瞟了男人一眼,只能隱約看出他不是一般的實力強橫。
他記得原本那家舊鄰居可是住的好好的,雖然沒什麽交集,可絕不是會忽然搬家的樣子。
“李蒙。”
“我是隔壁南澤州過來的,獨行獵人,將級。”龍霜語氣平淡,說著能嚇死人的話。
李蒙表面平靜,心中卻隱隱不安,莫名有些敵意。
南澤州過來的將級?那地方可是獵人集聚地,一到晚上就是一堆一堆的S級獵人滿大街找賞金榜上的排名靠前者,那種肩膀上扛著個腦袋的提款機可是來錢最快的野路子。聽說甚至有王級的扛把子獵人坐鎮,這幾年南澤州的賞金榜已經見不著幾滴墨水,獵人們就又朝著其它的惡魔窟跑。
可來海臨州是什麽意思,就算把榜上有名的二三十個人魔兩族各有的明碼標價的家夥全收拾了,也不過是六七千萬而已,這不是一位將級獵人來這裡的理由。
“一位將級忽然來到海臨州可不是讓人安心的事。”李蒙摘下耳機盯住身邊這個很明顯來者不善的家夥。
龍霜輕視一笑,一副你想的太多了的樣子。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打打殺殺的,血腥味聞久了,偶爾找個清閑地方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李蒙摘下耳機,起身就走。他對這些不感興趣,但不得不提防著點。一位刀尖上行走的將級獵人絕不是善茬,就他和皇甫成三個人打起來就可以把海臨州都夷為平地。
看著李蒙離去的背影,龍霜松了口氣,沒什麽心思城府,是個人狠話不多的角色,那就可以算半個盟友。他歎了口氣,休息久了,忽然來個不殺人的活,還真有些搞不定。小小海臨州,地方不大,麻煩還不少,不知道還有多少怪物會往這個怪物窩來。
海臨州的荊棘山林,其實就是普通山脈,到處都是高大近百米的柏梧和大紅杉,茂密的枝葉遮蓋天日,林中只有少量的腐爛落葉,卻不是樹木自然落下,大多沾染了魔族生物的血液被侵蝕得連一整棵樹都枯死。要是人不小心沾上,幾分鍾的時間就會腐爛見骨。
石印在荊棘山林瘋狂逃竄,速度快的連高速攝影機都捕捉不到,他驚恐無比,所有的力量都用來逃命,根本不敢有半點遲疑,更不知道那個恐怖的人類是否會追上來。
一陣寒意襲來,周圍的視線忽然昏暗下來,他第一次感受到全世界都仿佛空白無一物的空曠。他停了下來,渾身顫抖著躲在一棵柏梧後,。他屏住呼吸,連心跳都強行停止,
血液不再流動,林間的微風流淌穿過他的身體。 死亡的恐懼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可是S級的魔族,是絕對的速度,被他殺死的人類多的數不過來。可現在他在恐懼,顫抖,想要跪下來像條狗一樣乞求那人。就像從天而降的災厄,忽然出現在山脈邊緣,只是一眼,沒有任何理由,那人手裡的長刀就砍在了他的肩膀上。
將級,絕對是將級!
那種令人窒息的速度和力量,就像在宣判死亡的降臨,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意志。
他猛的睜開眼,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只有命運在耳邊無聲低語,他就要死了。
一柄唐刀貫穿粗壯的參天巨樹,切斷了他所有的神經,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一位S級魔族居然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半個小時後,一個面容俊朗的寸頭硬漢形象的男人悠哉悠哉走來,重新點上一根紫木牌香煙,一把抽出插進大樹裡那把從不沾血的唐刀。
“礙眼的玩意兒,心情不好還敢出來找茬。”
“一個B級的小妞兒怎麽會一眨眼就沒了?老子還以為有人先得手了。”
還好那股氣息還在,那就能找得到。只要提著她的腦袋回去就有五十億的票子和一顆青龍之心,就不枉他從人界跑到魔界又追回來。到時候還得出去避避風頭,一個B級而已,他彈個煙頭都能乾掉,但畢竟是那位大人的妹子,一個不注意被找到就完蛋了。
他最後抽了一口,踩滅了沒抽完的半支煙,倒提著那柄非空不斬慢悠悠下山。
魔界如今的疆域劃定是四百年前的割據大戰後分定的,除了被打沒的那兩座大洲,全部被分為七塊,七位魔界至高無上的皇各自佔據其一。
第四皇的領域今天來了位特殊的故人,直接踏入了禁止之地的大殿,當年那場七皇共分魔界的決定性會議在這裡落幕。
“抱歉抱歉,讓客人等這麽久。”
中年模樣的男人微笑著走進大殿,作為人魔兩界僅剩不多的老人之一,他一直習慣穿的是幾千年前人族的古衣衫,帶著和衣服一樣的黑色肅穆威嚴。
月諳面無表情轉過身,他其實也沒等多久,對方知道他的脾氣,其實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
“怎麽不換個地方,連個坐的地兒都沒有,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兒,死氣沉沉的。”
“我不是來聽你講這種廢話的。”
兩位皇見面,沒有任何的尊敬用語,不打招呼,各說各的,沒覺得有何不妥。
“伏桀。”月諳語氣冰冷。
被直呼其名的第四皇並不介意客人的無禮之舉,收起那份玩世不恭。
“說吧,我聽著。”
“你知道她的事了?”月諳問。
“嗯。”
“有什麽打算?”
“沒有。你知道的,有些事,權勢和力量越大,越難做。你和我最不能避免。”
“你早就該死了。”
伏桀沉默下來,他比任何人都認可這句話。
“是啊,活的太久了,有時候都忘記了自己還活著。可能我離死也不遠了。”
“那樣最好。”
“可你又不願意親自動手。”伏桀沒有任何防禦姿態,只要月諳願意,魔界的第四皇立刻就會隕落。
“我不喜歡戰爭。”月諳冷冷說。
“抱歉,這輩子都沒能為你們做點有用的事。”
伏桀轉身走出大殿,身影落寞,在夕陽的昏黃光芒下像個垂垂老矣的遲暮之人,沒有半點皇的威嚴。他緩緩坐在這座權利台的台階最高處,眺望台下的萬裡河山。月諳稍有遲疑,還是站在他的身後。
“真是可惜了,大巫師還是沒能製出後悔藥。”
“你需要的是謝罪。”
伏桀久違地暢意大笑,也只有月諳能說出這種話,讓他能稍稍有繼續活下去的意願。
“這次的意外是謀劃已久,我沒能察覺,抱歉。”
月諳微微皺眉,有了些怒意。“我沒指望你。”
“一千年很長了,很多暗處勢力的萌芽和生長無法預測和阻止,即便是你我。”
“你到底想說什麽?!”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
“我是皇。”
“她或許不需要那樣的保護,算得上囚禁了。”
“你沒資格說話!”
“我知道。”
伏桀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長舒一口氣。他還沒死,就要做點什麽,才能早些解脫。
“道宗那邊我去談過了,除了陸押,不會有高層戰力對她出手,但道宗以外的勢力我無法保證,抱歉。”
“我知道了。”
“李蒙這孩子很不錯的,況且他還有夥伴不是嗎?”
雖說那個夥伴總是吊兒郎當的,拋開這個不說,還是很可靠的。
身側凝聚出一扇門的透明框架,月諳推門直接離開。
只能說做的不差了,排除了大部分的威脅所在。
高層戰力,換句話說,王級以下,都不算是。
要是連那些將級都應付不了,他就宰了李蒙,反正也是遲早的事。
臨近傍晚,孟司傑關上了門窗,拉過窗簾,隻留下茶幾上一盞暗黃色台燈。
“咳咳咳!”
“你嗓子不好?”李蒙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瞪了他一眼。
孟司傑揮舞著空心的木質小錘子,不滿都寫在臉上。“拜托,你也去催催那位公主殿下行不?說好的昨天就開始的聽證會,耍賴都拖到現在了,還窩在房裡不出來。”
李蒙也無可奈何,他是肯定不會在花櫻追劇的時候打擾她的。
“她不是說了再看一集就出來嗎,二十分鍾,再等等好了。”
“你也知道是‘再’等等?一個理由能重複用九次?”孟司傑算是看清了這家夥的嘴臉,寧願捅兄弟兩刀都不可能說喜歡的可愛妹子一句。
“你要是不去,我就要踹門了。越拖的久,我越覺得她有問題。你不是顏值至上主義,不可能沒有懷疑。”
“好吧好吧。”李蒙不厭其煩,還是打算親自動身,“首先,我不覺得她有問題;其次,我是可愛至上主義。”
停在花櫻的房間門前,李蒙抬起手還是遲遲沒有敲下去,她的身份,有沒有危險他根本就不在乎。
門忽然打開,李蒙下意識往後退,他沒有做錯什麽,卻忽然想說一句抱歉。
燈都被孟司傑關掉,隻留下那盞小台燈,屋子裡光線很昏暗。
李蒙只看見一雙跳躍著閃亮光芒的大眼睛。
“你可以繼續看的,沒必要管孟司傑說什麽,這個家現在還是我做主。”
“咦—”
花櫻眯起眼,笑容玩味,一隻手食指卷著頭髮打圈圈,“你的意思是以後這個家可能就是我做主咯?”
李蒙也被逗笑了,十分自然,沒有一點扭捏。
“好暗啊。”花櫻坐下來說。
李蒙拿走了台燈,把所有燈都打開,整個客廳瞬間明亮起來。
孟司傑沒有話說,歎了口氣。“能開始了嗎?”
“知無不言。”花櫻笑著點頭。
“名字。”
“這個不用說了吧?”
“不行。”
“嗯,花櫻。”
“年齡。”
“一百歲。”
“籍貫。”
“嗯?”
“就是老家,個人證件上寫的有。”李蒙解釋。
“哦,我沒有個人證件。老家在魔界,好像是叫花櫻湖吧,湖裡面有一個小島,我就住在上面。”
“人魔兩界都是黑戶?”
“這不是重點。”李蒙沉聲提醒。
“你是怎麽來到人界的。說具體過程。”孟司傑繼續提問。
這就是他真正關心的,一個B級不可能隨便從魔界來到人界。
“嗯,這個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麽說。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吃著奶油泡芙看「小魔女重生日記」,然後就聽見外面很吵,然後就有幾個人衝了進來把我一推,然後我就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一直走一直走,然後我就不知道為什麽掉到李蒙的懷裡了。”
花櫻說的很認真,李蒙低頭沉思,孟司傑聽的目瞪口呆。
你是真當我傻子?
安徒生童話?天方夜譚?還是你自編的魔界公主奇異日志?
花櫻眨了眨眼,語氣期待,“就是這樣子哦。”
李蒙點頭,一臉嚴肅,“很有道理。”
“我靠,你腦子秀逗了?”
孟司傑大為震驚,這特麽有個球的道理,不是純粹瞎扯淡?!
冷靜!
孟司傑反覆深呼吸告訴自己,強壓下要衝上來的血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