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覺得自己醒了,但是又不確定該不該睜開眼睛。他能聽到汽車的聲音,樓上的腳步聲,隔壁人的咳嗽,但是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聲,像是個死人。
一陣笑聲在耳邊響起。他知道那是誰的笑聲。他沒有睜開眼,覺得脖子後面有風再吹,只不過是濕濕軟軟的。他誇張地扭動了一下腦袋,那個笑聲更開心了。
“你已經醒了!爸爸!”
文森特故意不說話,等著傑克來抱著他的頭搖來搖去。但是那雙小手並沒有抱過來,兒子的聲音也拉遠了:“你再不理我,我就要走啦!”
文森特還是躺著不動,把臉埋進枕頭裡,不讓兒子看到自己的笑容。他知道傑克會耍花招,偷偷藏在門後面,等他爬起來之後再大笑著跳出來嚇他一跳。
“爸爸,我走了,我去找媽媽玩了。你睡醒了就來找我們吧。”
文森特猛地睜開眼,一翻身在床上坐起來。屋子裡並沒有人,臥室的門開著,一眼看去客廳裡也是空的。他痛苦地挪動雙腿讓自己坐在床邊,把臉埋在雙掌裡。昨天中彈的地方還會隱隱作痛,但已經沒有傷口了,只有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再過二十個小時,連紅色的印記也不會留下,就像之前的幾百個彈孔一樣。他的身體可以承受很多,但並不意味著他不會覺得疼。身體的疼痛會消退,疼痛的記憶卻不會。總的來說,幾百次中彈的經歷除了痛苦也不會多留下一些什麽。
而這個夢境,則是比傷痛更痛的記憶。因為它是真的,而且三年了,它還沒被修複的。
文森特覺得有什麽東西從腦子裡往外鑽,他要拚命用手壓住頭才能抑製這種要命的疼。他用力砸了兩下頭也沒能壓住它,於是決定求助於靈藥。就在他伸手去拿過床頭櫃上的威士忌瓶子時,電話響了。他想了想,還是先喝了一口才接電話:
“哪位?”
“文森特!我昨天找了你一天,下午還去了你的辦公室。你去哪了?”聽得出電話那頭斯科特·庫珀真的有些擔心。
“我去找尼克·錢德勒了。記得嗎?跟他喝了杯酒,他還把他妻子引見給我。好吧,或許算不上引見。他們兩口子人挺好的,對我彬彬有禮。”
“我覺得你應該告訴我更多。”
“沒什麽有用的東西。就是簡單的寒暄兩句,應酬的那種。”
“你朋友的事怎麽樣了?我問過醫院的人,他好像忽然失蹤了。”
“我找到他了。他現在挺好的,正在接受古羅馬先哲的教育。”
“哦,這年頭肯讀那種書的人可不多了。”斯科特哼了一聲,“尤其是是考慮到這個人在綠牆區參與鬥毆。嗯,真的有這樣的人嗎?”
“別擔心他了。鄧恩太太找你了嗎?”文森特不想再談論艾迪,或者馬可·奧裡略,或者任何跟地獄有關的東西。
“我打電話來就是要說這個。我剛給她安排了認屍。”
“她丈夫是第四個死者。”
“沒錯。可憐的女人。”檢察官歎息一聲,隨即又罵道:“海岸警衛隊這群廢物,除了喝啤酒釣魚什麽都不會乾!你怎麽看?”
“我們解決了一宗人口失蹤案,僅此而已。誰殺了鄧恩,動機是什麽,一點問題都沒解決。甚至更糟了:他不是骨鉤幫的人。你也問過他的妻子了吧?”
“是的,我相信她。她很了解自己的丈夫。如果她說他不混幫派,我會相信。
” “嗯,骨鉤幫的人也確認了這一點。”文森特搖了搖頭,“海伍德那邊有什麽動靜?”
“聽說他又抓了幾個人,嫌疑比你隻多不少。現在他可忙了,輪番審訊,還要應付報社和電視台。說真的,他可真是個媒體寵兒,那些記者對他的興趣都要超過綠牆區連環殺人案本身了。”
“他要是真當上美恩市警局局長的話,電視台要為他開一個專門的頻道。”
“我會跟他談一下。我估計你不會有事了。”
“我只希望他別把我的名字交給那些記者。”文森特又喝了一小口,覺得頭已經沒那麽疼了。“這件案子你還要跟下去嗎?”
“你不能指望凶手自己把結案報告交到海伍德的桌子上。”斯科特無奈地說。“你呢?打算從這攤事裡面抽身了嗎?”
“我不需要對納稅人負責。事實上,除了鄧恩太太,沒人真的關心綠牆區的幾條人命。哦,尼克·錢德勒可能在乎,不過他寧可自己解決問題。”
“我還以為我們有機會再合作一次。”
“如果我想這麽乾,就不用從警隊退役了。”文森特笑了一下,“有一點我可以提醒你,離錢德勒遠點。”
“聽上去你昨天過得挺不容易啊。”
“所以我這句忠告你還是牢牢記住吧。”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說說去錢德勒家的事情嗎?”斯科特認真地問。“跟你的朋友有關。我猜得對嗎?”
“是的。”文森特不想騙老朋友。“你查了艾迪的底?”
“我在查伊森·豪爾打架的案子,你記得吧?你朋友也被他打了,我本來想找他問點問題,結果他失蹤了,我就順便查了一下他。”檢察官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和上庭時一樣。“他是骨鉤幫的人。”
“我沒想要隱瞞這一點。”
“他是清白的嗎?”
“我保證。”
“好吧,既然你這麽說,我就不再追查他了。”斯科特長出了一口氣,“順便一提,打人的伊森·豪爾昨天下午被保釋了。”
“我對他不感興趣。”
“綠牆區的案子我會繼續跟進。如果你有其他線索可以通知我。比起海伍德,我更相信你。”
“就這樣吧。我餓了。”
文森特掛斷電話,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他又把瓶子遞到嘴邊喝了一口,留下兩指高的殘酒放回到櫃子上。特效藥總要留一點,誰知道下一次醒來的時候會不會用到呢。天氣更冷了。公寓的暖氣剛剛能夠讓文森特赤裸上身還不發抖。他開始慢慢的活動身體,扭轉關節,細致的體會肌肉和骨頭的健康程度。一切都沒什麽問題,他又可以再挨上十幾槍了。不過饑餓感倒是迫切的體現了出來。昨天下午,出租車把他送回到公寓的時候文森特已經是昏睡過去了。他清楚自己想要吃東西,但勉強爬上樓梯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他倒在床上立刻睡死過去。
中途他醒過兩三次。有的是因為做夢,有的是他好像聽見墨菲斯托在說話。他讓魔鬼安靜點,卻沒有聽見回答聲。那時候他還覺得有些燥熱,起床喝了一杯水,洗了個澡。那是破損的肉體正在恢復時的熱量,向壞死的肉體注入活力。這種情況剛剛發生的時候,文森特曾好奇地嘗試著阻止這種自我修複。開始的時候這是有用的,他會像普通人一樣流血,感染,甚至肌體腐爛。但當他因此陷入垂死的昏迷之中,再次醒來時就會發現身體在自我修複。
“畢竟,你是個人。”墨菲斯托如此評價道。
文森特覺得魔鬼想說的是求生本能。他還不想死。只要他不想死,他就不會死。這是當初天使向他做出的保證。這些天堂的公務員辦這種事大概就和廚師把薯條炸熟一樣,按部就班,毫無新意。
文森特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裡面只有一些曾經能吃的東西。他把這些玩意扔到垃圾桶裡,回想著自己上一次在公寓裡吃飯是什麽時候。外面響起了敲門聲。他皺起眉頭,一邊回到臥室抓起襯衣穿上,一邊喊道:
“誰?”外面的人沒有回應。文森特系好扣子,慢慢的走到靠近門的位置靜靜聽了一下,從椅子上的槍帶裡掏出左輪槍,悄悄地走到門邊又問了一句:“找哪位?”
“麥克林先生?”
這個聲音有些遲疑,還有點顫抖,但不是冷得打顫的那種抖。文森特知道那是誰。他把拿槍的手背到身後,打開門。錢德勒夫人站在門外,雙手緊緊地抓著墨綠色的小皮包,抬起頭看著文森特。她把小圓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連眉毛都看不見。她的眼皮紅腫,剛剛哭過一場,但她的眼睛張得很大,從裡面發出流浪貓狗一樣的眼神。她嘴唇有一道暗紅色,那不是口紅的顏色,是血跡凝固的傷口。
“我能進去嗎?”
“你有什麽事?”
“我……我想要雇用你。”
“我不在家談公事。”
“我給你的辦公室打過電話,沒人接,所以我才找到這裡。”女人想要向前邁出一步,不過文森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她的身體又不情願地縮了回去。盡管如此,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地聲音更有力:“我可以給你很多錢。你知道我丈夫很有錢。”
“你丈夫知道你來找我嗎?”文森特冷冰冰地問道。
“他是他,錢是錢。”
“我不想和他扯上關系。他的錢也好,他的女人也好。”
“這兩樣東西本來都不該屬於她。”錢德勒夫人幾乎是發出了一聲呻吟,眼中已經有了些淚水。“幫幫我,偵探先生。我幫過你的朋友。”
她指的是在綠牆區攔住了伊森·豪爾把艾迪打死的事情。文森特想了想,無奈地說:
“你怎麽來的?”
“坐出租車。”
“很好。我現在很餓,你跟我去辦公室附近吃個早餐,我們順便談談。我的車不在這邊,所以你現在下樓叫一輛出租車,我馬上下來。明白了嗎?”
“是的,麥克林先生。我現在就去。”女人濕潤的眼睛裡閃出一絲笑意,轉身往樓下走,沒走幾步又回頭說:“請快一點,別讓我一個人等太久。”
文森特轉身關上門回到屋裡,覺得有點冷。他在屋子裡來回了幾步,轉動著手裡的槍,最後帶好槍帶,把長大衣穿好。臨走之前他回到臥室把最後一點酒喝乾淨。
“換成是我,就不會在這麽冷的天氣出門。”魔鬼像是無意地說了一句。
“人總是要吃飯的。”文森特簡單地總結道。
下樓之後,一陣冷風讓文森特感到很清爽。他呵出一口氣,微白的霧氣迅速向前飛走。大街上的汽車也像這些武器一樣在街道上疾馳。文森特的公寓大門前是從春泉廣場輻射出來的六條大街之一,在春泉廣場堵了十幾分鍾的司機進入這些街之後會惡狠狠地猛踩油門釋放自己的鬱悶,而錢德勒夫人只能徒勞地揮著手,卻無法攔下一輛出租車。
“我應該讓送我來的司機等一會兒。”看到文森特下來,她沮喪地說。
“是的。就像昨天在你家那樣。”文森特把領子豎起來擋風。“順便問一句,你剛才付車錢了嗎?”
“當然!我今天是做了準備才出門的。”嬌小的女人爭辯道。
文森特沒有接話。他看到一輛出租車在他倆身邊慢慢停下來,一個白人小夥子在駕駛座上低頭朝外看了看錢德勒夫人,用東歐口音問道:
“女士,你要走了嗎?”
“哦,天呐!”錢德勒夫人回頭看到他,驚訝地說:“看看是誰?小天使飛回來了!”
“你送她來的?”文森特一手搭在車頂朝裡面看了看,車裡很乾淨。“她給的錢不夠嗎?”
“那可是夠兩個來回的!”小夥子眨眨眼,咧開嘴笑了。“我剛才想要從春泉廣場去北邊,結果去那個方向的路發生了車禍,半個小時也出不去了。於是我又轉回來,看到這位女士在攔車。”
“我的運氣一向很好。”
錢德勒夫人拉開後門鑽進車裡,文森特也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司機看上去很高興為這位女士服務,之前的堵車並沒有影響到他,聲音充滿愉悅地問:
“我們去哪裡?”
“浮士德大街。西邊。”文森特看了一眼司機,“這次是我付錢,別指望多少小費了。”
小夥子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面的女人,動了動嘴沒有說話。那不是失望,而是稍許驚訝。不過他立刻發動車上了路。文森特看著車外後視鏡,後面的車一輛一輛的在一些街角拐彎消失。他放下心來,又看擋風玻璃上的後視鏡,發現女人也在看他。她立刻將頭轉到窗外。那一瞬間,文森特注意到她的眼角有淤青。
出租車從西側進入浮士德大街,經過兩個接口之後文森特讓司機停車,付了錢之後下車。錢德勒夫人一直沒動,於是文森特走到後面為她打開車門,女人自己下了車。他指了指旁邊的紫帶咖啡館說: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來這裡吃東西。”
他們走進去的時候大概是9點半鍾,店裡只有兩桌客人,都是老人,動作很緩慢地吃著食物,面無表情地看著進來的人。他們穿的衣服會讓錢德勒夫人這種檔次的人看一眼都嫌髒,不過她表現的只是有些好奇和陌生,四處打量這間低檔餐廳,好像從她生活的美恩市下面又挖出另外一個美恩市。兩名女招待一邊收拾桌上的殘余一邊聊天,看到有客人進來之後也並沒有搭理。文森特在窗邊臨街的桌子坐下,他從這裡可以看到自己辦公室的樓,和自己的那輛藍色道奇停在樓下。錢德勒夫人坐在他對面,不安地看了看店裡的其他人。文森特抬了一下手,吸引到女招待的注意。她看到了,並沒有走過來,而是遠遠地等著文森特說話。
“培根三明治,炒蛋,煎餅,一杯咖啡。”
女招待用舌頭和牙齒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眨了一下眼睛表示知道,然後一邊寫下菜單一邊往後廚走。沒有人對這種吵人的點菜方式有異議,只有錢德勒夫人臉上有些驚奇的表情。文森特注意到這一點,於是說:
“想吃什麽就直接喊。他們倒是不會上錯菜。”
“我不餓……”她看了文森特一眼,把頭低了低。
“吃點東西,會沒那麽疼。”文森特點上一根煙,身子往後靠了靠,仔細地看著對面的女人。“傷很新。昨天晚上?”
“昨天下午。”女人的聲音很弱。
“像你這種身份的女人,就算我不是偵探,也知道是誰乾的。”
“是的,是尼克。”她有些不安地扭動了一下,把手袋往桌子靠窗邊的地方挪了挪,補充道:“他不經常動手。”
“哦?這個大忙人幹什麽事都要看時間表。”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能這麽輕易地挖苦一個受傷的女人。”
“可能是一種套近乎,化解尷尬氣氛的方法吧。每一行都有自己和客戶交流的方式。”
“你是比較不入流的那一種。”
“很好,你開始表達自己的真實情緒了。你怎麽知道我公寓的地址?”
“這才是談話的正常方式!”錢德勒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回答道:“托德告訴我的。”
“嗯,他當然知道。”文森特身吸了一口煙,點了點頭。“他是個好律師。是你的離婚律師?”
“我不想離婚。我沒有權力離婚。”
“哦,我還以為你要我去調查你丈夫的外遇對象,能在離婚官司裡賺上一大筆撫養費。”
“我跟你說過了,我來找你和尼克無關。”
錢德勒夫人的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引起了客人的注意。她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抬起頭看到女招待正端著托盤走過來,立刻低下頭掏出手帕在嘴上按了按。女招待一聲不吭地放下盤子轉身要走,錢德勒夫人又抬起頭叫了一聲:
“請給我一杯咖啡。”
“最壞的選擇。”文森特對錢德勒夫人說,又很快抬起手對著女招待冷漠的臉擺了擺喊道:“蘇打水,親愛的。蘇打水。”
女招待挑了挑眉毛,往吧台走了。錢德勒夫人歪著頭瞪著文森特,他晃了晃手裡的煙說:“你會謝謝我的。”
很快女招待就端回來一杯蘇打水放在女士面前,滿不在乎地問:
“還需要什麽嗎?”
“一個甜美的微笑。”文森特仰起臉笑著看著她,得到一聲從鼻子裡發出來的“哼”,和一個懶散的背影。
“我猜這家店提供的是美恩市最好吃的三明治,”錢德勒夫人看著文森特盤子裡的食物,“不然我可真不知道這家店憑什麽能開下去。”
“就算是在浮士德大街西段,這家店的早餐都排不上前五。”文森特咬了一口三明治,熏火腿鹹得要命,他猛灌了一口咖啡,又酸得要命。“要我說,這裡的東西都不配被印在菜單上。”
“我很好奇你們出於什麽目的來付錢被羞辱。”
“可以賒帳。”文森特幾口就把三明治吃完,揮舞著叉子把炒蛋吃乾淨,把半杯咖啡倒進嘴裡,盡可能讓這些東西在嘴裡少停留一會兒。他嘗了一口煎餅,很普通。糖漿是從超市裡買的便宜貨,廚師沒花心思把它弄得更糟。“任何人來這裡吃飯都可以賒帳。想什麽時候還錢都可以。”
“你是說可以不給錢?”
“你可以一直欠下去。”文森特並不認可這種說法,“不是免費。世界上沒有免費的東西。”
“慈善機構?”錢德勒夫人開始重新審視這家咖啡店,“老板是什麽人?”
“一個有錢人。”
“我認識的有錢人都不會做這種事。他們會做捐錢做慈善,但不會開免費餐館。”
“他不想看到有人因為沒錢而吃不上飯。你是對的,這不是慈善,是照顧你的親人。”文森特把表面沾了糖漿的煎餅吃完,留下一點焦糊的餅底。他想把咖啡喝完,但最終沒能完成,於是又點上一支煙。“這條街上有很多老住戶,這裡的老板也是。”
“我是不會拿這麽難吃的東西給我的家人吃。”
“你去和那些住在地下室裡,要養活四個孩子的單身母親說吧。”文森特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經爬過高樓樓頂的廣告牌了。“走吧,我們去辦公室談談有錢的貴婦背著丈夫找私家偵探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掏出幾張鈔票放在盤子旁邊,站起來等錢德勒夫人。她看了一眼錢,沒說什麽,也站起來往門口走。文森特遊刃有余地穿過幾排飛馳的車輛穿過馬路,女人在身後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蹦蹦跳跳勉強跟上他。文森特進了公寓樓走上樓梯,在二樓迎面遇見斯蒂文森先生。光頭房東原本要往走廊另一端走,看到文森特之後立刻停下來說:
“啊,麥克林先生,今天是幾號了?你是不是該……”
“看到我身後這位女士了嗎?”文森特往後指了指錢德勒夫人,房東看到他的穿戴之後也有點詫異,“我和她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談,我想你不會讓這樣一位淑女站在這裡聽我們聊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吧?”
“這個,嗯,我是個講理的人。”斯蒂文森先生哼了一聲,不住地打量著錢德勒夫人。而她並不想讓自己的傷痕暴露在粗魯的眼光之下,低頭假裝整理帽子。房東隻好緩和下來說:“我希望你能在今天來我辦公室談談我們之間的合約。”
“那再好不過了。”
文森特說完就直接走過去站在斯蒂文森面前對錢德勒夫人使了個眼色,女人機靈地快速走上三樓,文森特隨後跟了上去,打開最靠近樓梯的那扇門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她跟進來站在辦公室中央看著文森特打開窗戶,脫下大衣坐到辦公桌後面點上一支煙,她自己沒有動。
“通常我會讓客人坐在沙發裡。不管你要說的事情重要與否,坐下慢慢講都有好處。”
文森特做了個放松的手勢,錢德勒夫人慢慢地坐下,調整了一下方向,讓自己的左臉對著文森特看不到的位置。
“你可以隨時開口,或者我們就這麽坐著。我的谘詢費是每小時15塊,從你進門的時候開始算。”
文森特說完就從抽屜裡拿出半瓶威士忌,給桌子上的酒杯裡倒上半杯,喝了一口之後靜靜地看著對面的女人。錢德勒夫人把目光放到杯子上,文森特站起從櫃子裡拿出另一隻杯子,倒了兩指高的酒遞給她。她道了一聲謝,喝了一大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把緊張和疲憊都衝洗乾淨了。
“尼克從來不讓我在家裡喝烈酒。”她勉強笑了一下,把酒杯舉到面前沉溺地看著。陽光讓這杯金色的液體散發出神聖的光芒,把她的臉映襯得很好看。文森特覺得她應該不到三十歲,也可能要更老一點。她臉上的妝化得很成熟,神情卻透露出一些小女孩的生動活潑。即使是帶著傷,也沒能影響到她像小孩摔了一跤之後搶到心愛玩具的快樂,又喝了一大口酒。她可能真的很久沒喝烈酒了,文森特想著,又給她倒了一點。
“我剛才說沒說過酒錢另算?”
“紳士都會請女士喝杯酒。”她大方一笑。威士忌讓她的臉色紅潤了很多。
“請別人的老婆喝酒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天呐,你就不能讓我別想到這一點嗎!”錢德勒夫人的興致一掃而空,氣憤地撅起嘴。
“錢德勒夫人,我們還是抓緊時間辦正事吧。”文森特面無表情地說。這個女人有些過於活潑了。她痛苦,難過,一轉臉又能撒起嬌來。情緒仿佛就裝在她的手袋裡,掏出來在臉上抹一抹就能用,而且效果還很好。文森特忽然想起來她是個演員。
“叫我麗塔。我的朋友都這樣叫我。”
“麥克林先生和錢德勒夫人很合適描述我們的之間關系。”
“你可真冷酷。”麗塔把酒杯放在大腿上,眼神也隨之低垂下去。文森特立刻覺得她又要哭了。“知道嗎,女人不喜歡太直接。我不能像你一樣坐在椅子上一條一條把想要說的記錄下來。那樣我會喘不過氣來的。”
“這也不是我的辦事風格。”文森特覺得這場談話已經陷入一種難以化解的境地,他急需一個突破口,無論是讓這個女人老老實實的開口也好,或者能把她送出門去最好。“我見過你這樣的客人。我是說,尤其是女性客人。相信我,她們中有很多來的時候的樣子都比你要慘得多。”
麗塔抬頭看了文森特一眼,讓他覺得自己好像說錯話了。見鬼,文森特想,現在不是顧及她的感受的時候。於是他假裝沒看見她的幽怨,繼續說:
“沒有人遇到問題的時候第一選擇就是私人偵探。他們首先會求助警察,家人,或者朋友。當每一個人都讓他們失望之後,就輪到我了。老實說,我是他們最後的希望。”
“你是嗎?”
“希望,失望,我現在不能做任何保證。”
“我不能接受壞結果了。我受不了了。”女人美麗的眼睛裡忽然就充滿了淚水,“尼克要殺了我。他不會要我死。他要我的心死。”
“這可不像是我昨天看到的那對甜蜜夫婦。”
“這還要感謝你,偵探先生!”麗塔狠狠地擠出一句,“你的無心之言把一個無辜的人送進野獸口中。”
“你說的這個人一定不是你自己。”文森特安靜地坐著抽煙,盡量想從她的誇張表情中看出點真情。關於她說的那個人,他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當然,我已經無法脫身了。哼,我是自己走進他嘴裡的。我要謝謝他。”麗塔笑了一下,淚水從眼中抖落,她迅速地從手袋裡掏出手帕把它擦去。“我從不抱怨他怎樣對我。我擔心的是伊森。”
“啊,伊森。伊森·豪爾。”文森特滿意地點點頭,“我猜他是那種可以叫你麗塔的朋友。”
“我希望他是最後一個叫我麗塔的人。”
“哦,非常浪漫,我可以把這句話用到我的回憶錄裡嗎?”
“你看,男人只會嘲笑浪漫的事物。”麗塔這一次並沒有生氣,繼續平靜地說:“我丈夫也是這樣。你昨天跟他提起綠牆區的事了?”
“綠牆區最近熱鬧得很。你說哪件事?”
“伊森打了你的朋友。”
“我昨天冒雨去拜訪你家為的就是這件事。”
“你跟他說了那天我也在場。”
“難道我認錯了人了?”
麗塔微微搖著頭,艱難地笑了一下,讓文森特覺得有一點點心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文森特,又把目光放到自己的手袋上:“尼克不喜歡我這樣。”
“他不喜歡你哪樣?”文森特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該讓今天故事的主角登場了,“如果你指的是和男士外出的話,從昨天我對錢德勒先生的了解來看,他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伊森不同。”麗塔立刻抬起頭,臉蛋更加紅潤了。然後她像是要解釋這種反應一樣,緩慢又堅定地說:“我和伊森早就認識。我們曾經是一對兒。”
“嗯哼,我們終於開始談點正經的了。”文森特掐滅了煙,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兩個大拇指頂在一起分分合合,“你這種情況和我接手的很多案子很相似了。”
“可能要更複雜一點。”女人輕輕地說。她停頓了一下,但還是繼續道:“伊森是尼克的哥哥。”
“非常……有意思。”文森特覺得有些不對勁,不過現在還說不出具體的緣由。“我現在有興趣聽你講講這段羅曼史了。這是個愛情故事,對嗎?”
“一出悲劇。”麗塔把剩下的威士忌喝完,文森特適時地給她添了一點,也給自己倒了一點。她的酒量很好,絲毫沒有醉意,姿態還是那麽優雅,對他點點頭表示感謝。“我不想說得太細。十二年前,我和伊森在在加利福尼亞認識,相愛。那時候我才十幾歲,而他在部隊服役。後來我要去好萊塢尋求機會,他不喜歡我進入名利場,覺得那不是什麽好地方。他是對的,而我也知道這一點,不過誰能阻擋一個小姑娘去演電影呢?於是我們分手了。我運氣不差,在幾部片子裡露個臉,然後就被拋棄了。我不願意陷得太深,那太墮落了。電影明星的生活確實很棒,但真的太肮髒墮落了。”
她搖頭歎氣,文森特也配合地點點頭。她講得很簡單,但他猜得到這其中的過程有多麽複雜。魔鬼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安靜了一個早晨,文森特懷疑他是不是被眼前這個女人的美貌迷住了,但魔鬼立刻說:“我從沒見過不享受燈紅酒綠的人。”
“有些東西代價不菲。”文森特同時對兩個人說。
“你這麽說也沒錯。總之我離開了好萊塢,想要遠離電影,於是來到東海岸找個落腳的地方。”
“我認識幾個從洛杉磯離開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會選擇紐約或者邁阿密,至少是波士頓。”
“我喜歡年輕一點的城市。我要新東西,那些大城市有太多過往的壞習氣。我不想再帶著電影明星的痕跡,隻想在美恩市安安靜靜地活著。”
“那你認識尼克·錢德勒的時候他一定是把你的耳朵堵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丈夫不是個安靜的人,但那都是在家門外。”麗塔說到自己的丈夫的時候臉上的紅暈竟然更多了,“回到家,他就變成一個好男人,尊重我,給我安慰。我對他也是一樣。我見過他跟很多人發脾氣,絕大多數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他從不對我這樣。”
“是嗎?昨天我在你家還聽到他對人咆哮,就在你回家之前。”文森特眼睛不眨地看著她,“我想那時候在二樓的不是客人。”
“克勞迪婭?那是他的母親。她和誰都相處不好。”
“那你丈夫還和她住在一起?”
“她隔段時間就會去住幾天。那畢竟是他的母親,他是她唯一的孩子。大概就是因為這一點,她才會對尼克管教得太多。她還以為可以控制尼克,但他已經是個男人了。那些爭吵,怨氣,不是尼克的錯。”麗塔辯解道。
“那麽你臉上這些傷呢?誰的錯?”
“我不能怪他。”她很艱難地喝下一口威士忌,雙手用力抓緊杯子,向兩邊高挑的眉毛開始往中間聚攏。“這不是第一次了。不是我第一次犯錯。”
“至少他原諒過你一次,這一次應該還會再原諒你。”
“這正是我痛苦的地方!我愛我丈夫,可是伊森……”她停住了,肩膀微微的抖動著,眼淚沒有掉下來。“今年7月份,我遇到了伊森。在梅西百貨外面,當時他正在和幾個年輕人爭吵。他還是那麽英勇,不管對面是什麽都敢於迎頭而上。我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他。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美恩市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從來不談自己的過去,我只知道他在馬薩諸塞長大。他也看見了我,那一刻我就知道當初的分手是個錯誤的決定。”
“我好像在哪部黑白電影裡看到過類似的情節。那個很醜的男明星叫什麽來著?”
“我從來不看黑白電影,他們讓我傷感。不過接下來的故事倒是很有黑白電影的味道。我和伊森一起去酒吧喝了一杯,談了談這幾年的經歷。他還是和以前一樣對過往的事情不肯多說,我只知道他跟著部隊去海外執行任務,最近剛回國。我告訴他我剛結婚,得到了我想要的生活。”
“電影演到這裡就結束可就太可惜了。”
“根本就不應該開始!唉,我怎麽能忘記他呢,在知道他就在我美恩市的某個地方之後?之後我又約他見了幾次面,伊森並不喜歡這樣,他覺得這對我丈夫太不尊重。哈,那時候他還不知道我到底嫁給了誰,直到尼克撞見我和伊森一起吃飯,我才知道自己到底幹了什麽。”麗塔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把手按在額頭上輕輕地揉按著,如同威士忌一樣順滑的聲音繼續講述著:“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伊森的母親很早就被他的父親拋棄,所以他用了母親的姓,豪爾。可憐的女人帶著兒子過得很艱難,尼克那時候對伊森也不太好。他們有段時間上同一所中學,對伊森來說更難受。”
“我明白了。”文森特舒了一口氣,總算理出點頭緒,“我想你得到這些真相也吃了不少苦頭。”
“尼克當時很生氣。他打了我。你也能理解,對吧?不過我發誓沒有對他不忠。我和伊森的事已經過去十年了,現在我們只是老朋友見面聊幾句而已。”
“以你丈夫的品性,伊森·豪爾能活到今天已經算走運了。”
“是的,我得承認尼克真的很愛我,所以才能答應我不去找伊森的麻煩。當然,我也保證不再和伊森見面。”
“那麽我在綠牆區看到你和伊森一起出現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天晚上我接到伊森的電話,他約我出來見面。我答應了。我當然答應了。”麗塔艱難地咽了一口酒,其實那只是一小口,嘴唇剛剛碰到液面而已。“我很慌張。就算是我們在戀愛的那段時間,他都不經常打電話給我。這一次一定是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答應了。不過我很奇怪為什麽他會把見面的地點安排在綠牆區。”
“肯定不是為了避開你丈夫的耳目。”
“或許他想挑釁尼克,想要去證明些什麽。他不是那種會認輸的人。”
“但是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可不太光彩。和別人的老婆約會嗎?”
“不是那樣。他和我見面是要問我一些尼克和綠牆區的事情。你也知道在那裡發生了很多事,伊森也很感興趣。”
“這很有意思。”文森特並且有顯得多麽重視,但他心中已經打起了精神。“你丈夫把綠牆區鬧了個底朝天,而他又損失了不少人手,伊森·豪爾到底關心哪一點呢?”
“說實話我對我丈夫在外面做什麽並不太了解,綠牆區的事情我也是從報紙看到一些,還有就是托德和他的談話中流露出他們最近很關注那個舊碼頭。伊森問的也是報紙上的那些問題,骨鉤幫在那裡的活動之類的。”麗塔忽然意識到骨鉤幫這三個字有些扎眼,她楞了一下,盯著文森特停住了。
“那麽他得到滿意的答案了嗎?”文森特忽略掉她的反應,繼續問道。
“我沒什麽能告訴他的。我也不想這麽做。那會讓我覺得在背叛尼克。我是說,我喜歡伊森,但我不能再多做什麽了。”文森特的平靜讓麗塔稍稍放松下來,不過立刻又補充道:“但是他問我關於尼克在綠牆區的房產的情況。”
“讓我猜猜,這次你總該說點什麽了吧?”
“我確實知道一點。尼克跟我說過他在綠牆區有棟房子。有一次我們開車經過的時候他給我指過。就是我帶他去看的那棟房子的時候遇見了你的朋友,才發生了之後的事情。”
麗塔話說完,神情上卻一點也沒松懈,期待地看著文森特。
“一個字都不要信。”
魔鬼尖聲尖氣地說。文森特沒有理他。墨菲斯托對他的客戶一貫如此。在魔鬼眼裡人類都是騙子,就和魔鬼在人類眼裡一樣。
“我看不出這裡面有什麽需要我的專業能力的地方。”文森特聳聳肩,“故事講得很圓滿了,多一個偵探進來沒什麽好處。”
“但是尼克這一次真的生氣了!”麗塔的聲音顫抖,雪白的臉更沒有血色了。“他要殺了伊森。他就是這麽跟我說的。”
“你應該去找警察。”
“我知道美恩市的警察,他們恐怕要等伊森死了之後才願意聽我說話。”
“至少他們會知道誰是凶手。”
“你真的不在乎綠牆區再多死一個人嗎?”麗塔的聲音已經明顯能聽出有些憤怒了。
“聽著,這件事你不應該來找我,你應該去找你丈夫。昨天早上我差點就成為綠牆區的又一具屍體。明白了嗎?你丈夫才是問題的關鍵,不是我。說到底,所有的麻煩都是從你家裡跑出來的。”文森特感到有些疲憊,一晚上的睡眠顯然沒能回復他這幾天遭的罪。“我是個偵探,不是保鏢。我不想整天都要挨槍子。”
“我以為你是一個有良心的好人。”麗塔緊咬著牙齒輕輕地搖搖頭,這種由絕望演化來的表情文森特很熟悉。
“加菲爾德是這麽跟你說的?”
“我自己看到的。你剛才去那間餐廳吃飯,而且付了錢。”
“我不像你,沒那麽多人請我吃飯。”
“你是在把錢給那些窮人,讓他們有免費的食物吃。”
“不要自作聰明,錢德勒夫人。我只不過是喜歡和那裡的女招待聊幾句。”
“麥克林先生,伊森·豪爾的生命正在受到威脅,我會付給你很多錢去查清楚是誰在背後搗鬼。”麗塔說這些話的時候就像在交代遺言,不容對方多說。她用眼神確定文森特感受到了她的這種態度,於是又問:“你接受這份工作嗎?”
文森特用食指和拇指捏著打火機在桌面上翻來覆去的轉圈,腦子裡想的是另一個問題。關於麗塔的請求,他已經做了決定。他現在想要確定的是另外一件事。魔鬼又不合時宜地開口了。
“我得提醒你,你的工作和良心可沒什麽關系。”
“你知道,加菲爾德早就雇我在綠牆區辦事。”文森特沒理他,也沒理她,自顧自地說:“他可能沒跟你說的那麽具體,我可以告訴你,我受雇要做的事情從根本上講是要弄明白你丈夫的手下為什麽在綠牆區被人襲擊。你看報紙和電視,應該知道那裡發生了什麽。加菲爾德夫人,我想知道伊森到底有多愛你。”
“我……”麗塔有些遲疑了,她皺起眉頭看著偵探,要被文森特弄糊塗了。“為什麽問這個?”
“回答我。這關系到他的性命。”
“我不知道。我想他應該像我愛他一樣愛我。超過任何人。”
“你們曾經分手過。”
“是我太不成熟了。我為了一些根本不值得的東西拋棄了他。我知道那時候那有多痛苦。我現在就在品嘗這種痛苦。”她更疑惑了,“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答不答應幫我?”
“我又要幫你丈夫,又要幫你,這讓我陷於道德困境。不過幸好我有另一種解釋,就是幫我自己。”文森特不想讓這個女人再受煎熬了,語氣輕松了一些。“好吧,我答應你的條件,幫你調查伊森·豪爾受到死亡威脅的事。你剛才在這裡說的話我一概沒有聽到,從現在開始我們是雇傭關系。我需要三百塊現金, 視後續調查的進展可能會再追加三百,或許五百。”
“沒問題,我現在就能付錢。”麗塔推開被握得沾滿汗水的酒杯,把手伸進皮包。
“我要先講好,調查的結果未必對你和伊森有利。我不負責他的安全。”
“你是一個好人,文森特。我付錢給你做你想做的事。”
“哼,蠢女人。”魔鬼歎了口氣
“我兩三天之後向你匯報事情的進展。不過我想你應該覺得我不找你才是好消息。”
“不要聯絡我,不要打電話,不要去我家。我會打你辦公室的電話。”麗塔掏出一遝用鍍金夾子夾得整整齊齊的紙幣,數出三百塊,又加了兩張五十元的一起交到文森特手裡:“盡你所能。”
“我想保釋伊森的也是你吧?”文森特看都沒看就把錢放進辦公桌的抽屜裡,重新點上一根煙。
“我為他做這點是根本不算什麽。”麗塔像個貴族一樣說,隨後又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上面寫著一個格林斯比區的地址。麗塔繼續說:“這是我朋友租的旅館。我把鑰匙給了伊森。”
“他在那裡嗎?”
“這是你的工作了,偵探先生。”麗塔勉強笑了一下,臉上的淤青也沒有讓這笑容遜色。“別去和他見面。他不喜歡陌生人。”
“回到你丈夫身邊去吧。可能現在他不需要你,但你絕對需要他。”文森特點點頭,把紙條收進口袋。
這句話讓麗塔陷入了幾秒鍾的思索,但並沒有持續多久。她把帽子壓低,自己開門出去了,連再見都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