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文森特的講述,庫珀陷入長久的沉默。文森特基本上是把昨天跟警察講的故事複述給地方檢察官聽,後面又加上自己關於麗塔的看法。對於庫珀,文森特不想保留太多。除了和魔鬼有關的部分他都願意和他分享。
事實上他曾認真的考慮過到底要不要把檢察官當成合作夥伴。沒有他,文森特依舊可以解決案件,但也僅僅是解決而已。只有庫珀可以把這些案件公布於眾,讓罪惡暴露在美恩市不多的陽光之下,提醒人們這座城市還存在正義和法律。這對於文森特來說不算什麽,但是對於像庫珀一樣把生命的意義托付給正義的彰顯之上的人們來說無比重要。他想幫助他們,至少不能讓這些人的熱情和信仰被消磨殆盡。即使作為一頭狂野惡獸,美恩市也在紙醉金迷中沉淪了太久,暴戾的本性無處發泄。她需要一點挑戰,流點血,斷幾根骨頭,才能重新充滿活力。文森特很願意做這支矛,幫助庫珀這樣的獵手馴服這座城。
“照你的說法,我們沒法抓她,甚至不能提起訴訟。”檢察官難掩失望,不過也就那麽一點點。
“沒有任何證據。”文森特搖搖頭,“最多能證明她用那把M1911射擊了尼克·錢德勒的屍體。這又不是什麽罪過。”
“而且她一定會否認這一點。我們不能證明是她開的槍。”庫珀兩手一攤,像是在向文森特尋求答案:“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作為受害者,遺孀和財產受益人拿走巨大的財產,什麽都做不了。”
“呃,這倒未必。”文森特看了下表,已經快下午2點了。“你該回辦公室了。”
“想都別想!”檢察官拿起餐巾擦了下嘴,喝了一口咖啡,用手指著文森特:“你最好就在這裡把你知道的都說明白,否則我回到辦公室就會對你提起訴訟!”
文森特看了一眼餐廳裡的客人,只有遠處兩桌人在認真地聊天,看他們的穿著應該都是庫珀的辦公大樓裡出來吃午飯的。他點上一支煙說道:
“克勞迪婭在全城通緝她。尼克的遺囑和麗塔的命只有一個能出得了美恩市。我要幫她。”
“幫她出城?”
“那我也別想回來了。她同意把遺產過渡給克勞迪婭了,但是要我當她的代理人。”
“這可不像是你該乾的。”庫珀立刻反駁道:“除了簽保釋通知,你上一次簽署正式文件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當然有專業人事做中間人。很可靠。”話是這麽說,但文森特自己也在腦子裡再次確認了一下——應該是可靠的。“我只需要寫個名字。”
“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起碼綠牆區終於不再被搶來搶去了。這是件好事。”
“在那裡沒有人再會被殺了,這是你想說的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斯科特。”文森特知道這番口舌避免不了:“你要明白我們是不一樣的人。你需要對法律和公眾負責,懲戒罪犯,但我只是個偵探,我的工作是解決問題。我只能做這麽多了。我不能替代你的工作,就像你不能替代我一樣。”
“畢竟死了這麽多人,他們需要公正來慰藉。”檢察官不甘心的表情又來了,每件案子結束時都不缺席。
“可我們的工作只有在死了人之後才開始。別想那麽多了。別讓死亡成為自己的負擔。你做的已經夠好了。”
“你還真會安慰人。”魔鬼嘲笑道。
“那些遺產,綠牆區,
會被怎麽處理?”庫珀看上去聽從了文森特的建議。 “賣給阿特拉斯。他們一直在打那塊地的主意。克勞迪婭也同意這筆買賣。”
“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我想我知道你說的中間人是誰了。小心點,文森特,你在和誰做交易。”
“我別無選擇。我想他們也一樣。”
“合同一旦簽了,這件事就結束了。”庫珀的語氣有點沉重,“作為偵探,你是這樣想的嗎?”
“我不知道。”文森特老實回答。煙霧在他眼前升騰,搖曳出一條詭異的白線,不知道會在哪裡飄散消失。“我可以在筆記本上寫上結案,也不會良心不安。我盡力了。但如果你問我真相是什麽,我答不出來。”
“我也是同感。我不能把伊森豪爾的名字寫在嫌疑犯名單上。也許我應該暫時把這個案子封存起來。或者,你再給我一個答案。”
“你開口了我就不會推辭。”文森特點點頭,把煙按滅,起身告別:“今天是萬聖節,丹尼今晚會來找你嗎?”
“他和同學去看電影。哪個十幾歲的孩子會想和自己老子一起過萬聖節?”
“給自己找點事乾吧。我說的可不是在辦公室裡。”
“沒問題。我年輕的時候也挺喜歡看電影。希望電影院裡不全是瘋子屠殺青少年的萬聖節電影。”
文森特往桌上放了幾張零錢,揮手跟檢察官道別。他隻喝了杯咖啡,一點也不覺得餓。當有重要的工作要辦的時候他喜歡保持一點饑餓感。電視上說吃飽之後血液會流向胃部幫助消化,腦子會因為供血不足變得不清醒。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文森特這麽做純粹是饑餓引起緊張,讓他更敏銳。而魔鬼,像隻貓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有好心情。
得知教堂發生的事情之後,庫珀昨天一直在打電話給文森特了解情況。直到傍晚文森特才回到辦公室,和檢察官約了第二天見面。他整個下午都在聯絡一些人打聽消息,期待著最後幾個迷題能在萬聖節之前解決。墨菲斯托跟他說了拉斐爾給出的時限,還有越來越多出現在美恩市的魔鬼們。文森特只能盡力而為,畢竟地獄有一個就夠了。
另外一個讓他推遲與庫珀見面的理由是麗塔打電話給他。她被警察盤問了一番之後強行辦理了隔天出院,安排好了和克勞迪婭的交易。
“所有文件我都會在今晚準備好,你只需要去簽個名。”她說得很堅決,知道文森特不會拒絕。
“好。什麽地方?”早解決總比晚解決好,文森特沒什麽意見。
“克勞迪婭家。”雖然麗塔這麽說,但文森特知道她說的是她和尼克的房子。
“她提出來的?”
“這是他們的辦事風格。什麽地方都不如家裡安全。”
“你不去那裡告個別嗎?那也是你的家。”
“那個房子裡沒人把我當家人。”麗塔毫無感情地說,就像她所有的感情都被消耗殆盡了。
今天早上文森特去醫院,看見麗塔坐在餐廳的椅子上,桌上擺著一個文件袋,旁邊還有一副拐杖靠在一個紅色小皮箱。
“你要去哪裡?”他打量著女人有點佝僂的坐姿。
“英國。”她抬頭看他,臉上的妝容又變得精致無比。真不知道她哪裡搞來的化妝品,還有一套歐洲流行的秋裝,比美國女人的更厚實,更保守。
“好主意。但是你的身體能負擔飛行嗎?”
“我坐船去。”
“如果你坐過遠洋輪船就會知道這絕不是個好主意。更別提這個季節了。”文森特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你會在甲板上被凍成木頭。連拐杖都可以省了。”
“我從沒出過國。我想是時候離開了。我一直相信在美國我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但是,”麗塔輕輕地搖搖頭,低頭看著面前的文件袋:“它們不屬於我。這個國家傷了我的心,也給了我離開她的理由。”
“好主意。就像我說的。呃,我需要的東西都在裡面了?”他指指袋子。“就這麽點?”
“這袋東西就是我的命,我不會弄錯的。”
“好吧,就這麽一袋東西。”文森特想說點什麽有意義的話,卻很難去描述這袋東西的意義。
“趕緊拿走吧,再待下去她會反悔,抱著這袋東西遊過大西洋。”終於,有本事應付這種場面的家夥開口了。
“值得嗎?這就是你想問的?”麗塔笑著說,“沒什麽值不值得。所有的經歷都是財富。”
“你在船上可以給英國佬講講這個故事。他們最喜歡美國冒險家。”
“這正是我對古老歐洲最看重的一點,他們需要點新鮮玩意。我就是新鮮玩意。”
“她恢復得真不錯。”魔鬼稱讚道:“煥然一新。你要是有這種勁頭就好了。”
“那就這樣吧。”文森特伸手去拿文件袋,準備告別,“祝你一帆風順。”
“還有一個請求。”麗塔立刻伸出手抓住文森特的手:“送我去碼頭。”
文森特在魔鬼嘲諷的尖笑中拿起紙袋,攙扶著麗塔站起來。她堅持自己借助拐杖走到道奇車後門,呻吟著把自己的嬌軀塞進後座裡。
“看看她那副樣子,已經在練習如何在客輪上搔首弄姿了。”魔鬼嘖嘖稱奇:“女人的恢復能力真是讓人歎為觀止。某方面而言。”
“美好的夢想能治愈一切。”文森特把拐杖放進後備箱,“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做夢,那種痛可真是痛徹心扉。”
“哈,說得好,說不定她還是哪個男人的夢呢!”魔鬼竊笑起來,好像不想讓麗塔聽見。
道奇一路開往塔林區,陰雲密布的聖愛德華港正在靜候她的旅客。無論是從陸地上來搭船離開的還是從海上來登陸的,他們都暗自懷著不輕松的心情,憧憬著未來的生活。這座港口正在經歷她的輝煌時刻,不知疲倦地給來往的人們蓋上人生旅程中重要的一個郵戳,讓美恩市成為他們的命運重鑄之地。
麗塔一路上心情很好,好得和那些剛抵達美恩市的外鄉人一樣。她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到達碼頭之後更是把臉貼近窗戶看著忙碌的汽車和人群。文森特把車停好的時候,一聲汽笛鳴響,一陣歡呼聲在遠處爆發。
“發生什麽了?”魔鬼像是被驚醒了。
“我猜是哪個大明星的船靠岸了!”麗塔興致勃勃地往那邊張望著,可是在停車場連海都看不見。
“可能是你認識的人。”文森特把拐杖交到她手裡,扶她走出車門。
“不,這種時候我應該和他一起站在船頭向下面的人群揮手,而不是作為影迷仰望。”
“如果是女明星呢?”
“女人不會想在這種時候和另一個女人站在一起。”麗塔大概是想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對文森特笑了一下:“走吧,送我到等候室。”
天氣難得的晴朗,文森特拖著箱子陪著麗塔慢慢走,感覺很舒服。麗塔的窄邊小圓帽上插著一支粉色的雛菊,隨著她的步子和風吹顫動著,讓人看著心情平靜。很奇怪,在綠牆區的時候他從沒覺得海風的味道是這麽讓人呼吸暢快,到了聖愛德華碼頭似乎是來到了海洋的另一端。
“你應該給自己買張船票,隨便去哪都行。”魔鬼用力吸了吸鼻子,“在加勒比待到聖誕節怎麽樣?”
“你一定很喜歡那裡的氣候。”文森特搭話的時候眼睛也沒閑著。他總覺得身邊的人群中有人在盯著自己。
“對啊,我喜歡冷一點的地方。”麗塔很自然地回應,“在洛杉磯那幾年真要了我的命。”
“你的船幾點開?”
“還有2個多小時,”麗塔看了一下表:“上船之後就該吃午飯了。”
“我可沒時間在這裡陪你2個小時。你知道的。”
“當然,我不會留你這麽久。你只需要把我送到等候室就行。這裡肯定有為頭等艙客人準備的等候室。”
“我不知道。不過你總能找到頭等艙的客人,對吧?”
麗塔輕輕笑著,沒有理會文森特的戲謔。兩人進到旅客大樓,她立刻帶著文森特乘電梯到了二樓。電梯好像不是兩層樓的鏈接,而是連接了兩個世界。無論是氣味,顏色,還是聲音,二樓都是字面意義上的高人一等。唯一相同是等待離港的客人們都顯露出無聊和急躁,看上去沒有一個脾氣好的人。
“上午好,女士和先生,請問有什麽能效勞的?”一個消瘦高挑,帶著毫無生氣的笑臉的男人走過來打招呼。
“我的船應該10點半鍾離港,在此之前我想要找一個安靜舒適的地方休息。”麗塔展示出一副居高臨下的親切,“你也看到了,我剛從醫院出來,樓下的環境對我的健康無益。”
“當然沒問題。請兩位出示船票,讓我為您安排一個好去處。”
接待員微笑著看著麗塔,腰稍稍往前彎著,就像個人形廣告牌,如果沒人回應的話他大概就會一直這麽站在這裡。短暫的停頓就讓文森特明白發生了什麽,魔鬼自然不會錯過:
“這女人究竟是沒錢還是舍不得多花點錢弄個水面以上的艙位?”
“這位先生是來送我的,只有我自己上船。”麗塔像是沒聽見接待員的要求。
“明白。船票?”
“所以你一定要我拖著這雙瘸腿站在這裡接受你的審查嗎?真是離譜!”
麗塔使起性子來真是渾然天成,旁人很難看出她是真的生氣還是在耍點可愛的小脾氣。不過事到如今,這位見過場面的接待員已經很清楚面前的女士是什麽路子了,他接過船票掃了一眼就立刻搖了搖頭,露出為難的笑容,比棺材鋪的老板還要得體:
“很抱歉,這是三等艙的票。恐怕您必須要到樓下等船了。”
“我買三等艙的票並不是是因為我只能買得起三等艙,而是我只能買得到三等艙。去英國的航線總是滿員,而我的身體昨天才及時恢復,就只能是這種結果。”麗塔據理力爭,“你們不應該一開始就把頭等艙的票都賣光。留一些出來,給那些日程繁忙無法提前預知行程的大人物。這才是服務高級客人的要領——永遠給他們留出位置。”
“我同意您的說法,但這是由船務公司決定的。而我為港口乾活,隻負責檢票。所以很遺憾,所以您的建議還是下次您和那些大人物同艙的時候當面提出較為適宜。”
“我更加遺憾。一位有資格獲得高級服務的女士要遭受這樣的羞辱,聖愛德華港的名聲恐怕要一落千丈了。我在倫敦的朋友建議我坐飛機,但是我竟然傻到想要搭乘輪船見識一下大西洋風光,還偏偏選中了這艘船!”麗塔提高了聲音,想要讓更多人聽見:“一定有比你職位更高更善解人意的人在這裡,請讓他出來跟我說話!”
文森特一直站在麗塔後面看著她無理取鬧。時間還早,他並不急著去簽那份狗屁的合同。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見識麗塔的表演了,他需要最後做一次判斷,確保自己放走她不是個錯誤。他很確定這場鬧劇不會持續太久,她一定有辦法坐上她想要的客艙。這點本事她還是有的。
“你們在搞什麽?”
一聲叫喊從文森特背後傳來,他才意識到自己擋了樓梯口的路。一個穿戴全套牛仔裝的男人站在下面一級樓梯上叉著腰,怒氣衝衝地要吆喝著。他看上去不到40歲,高大魁梧,有著一幅牛仔的身材,更別說配上墨鏡和牛仔帽子的造型,但是脖子上松弛的贅肉和隆起的肚子表明他只是個樣子貨。他的左右手邊各有一個大箱子,以他的力氣完全能提得動,不過他可能想的是找個人幫他乾這種苦力活。
“抱歉擋了路,我沒注意到有人在後面。”文森特閃到一邊。
“這鬼地方沒人尊重大菲爾,要是在洛杉磯或者邁阿密……”
“菲爾!”麗塔驚叫一聲:“菲爾—林登·巴恩斯!你這個混蛋!”
牛仔摘下墨鏡認真往台階上面看。他肯定認出了眼前的女人,只是不敢相信會在這裡相遇。幾秒鍾過後,大概是麗塔生氣中帶著期待的樣子把他喚醒了,他走上台階張開雙手叫道:
“老天爺,麗塔!你不是回內布拉斯加了嗎?”
“別傻了,我的才華才不會被埋沒在農場裡!”麗塔開心地跑半走半跳著腳過來和他熱情擁抱,“我一下就聽出是你!”
“這片土地不會埋葬你。”牛仔壓低嗓音念了一句什麽電影裡的台詞,逗得麗塔咯咯直笑,“你怎麽會在這?你要搭船嗎?”
“是的,我要去英國。”麗塔隻回答了一個問題。
“翡翠女王號?”
“沒錯!別告訴我要跟你一起在海上過萬聖節!”
“老天爺真不開眼,竟然又在萬聖節把你送到我身邊!”牛仔放肆地和麗塔調笑著,就像穿錯了萬聖節服裝的高中生。
“你自己一個人嗎?”麗塔誇張地往樓下看了看,“伊迪絲沒和你一起?”
“去他媽的伊迪絲!我正在和她辦離婚,鬼知道她在哪。”
“我早說過她早晚要離開你。”
“是啊,是啊,我竟然在她身上浪費了五年。事到如今她的律師還敢問我要50萬撫養費!這個賤貨!”
“50萬?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哦,我明白了,你要去英國躲過這場官司!”
“這點錢不算什麽,但我為什麽要給?我寧可……”牛仔的語氣剛剛凶狠起來就立刻停住,又把墨鏡帶回去:“你呢?你要去歐洲幹什麽?”
“啊,我放棄演藝生涯了。徹底認輸。”麗塔已經得到了足夠多的消息,連文森特都看得出她有多麽滿意,多麽信心十足,她甚至都掩飾不住了。“美國人的品味越來越流於俗套,我競爭不過那些在鏡頭前大跳脫衣舞的女孩。”
“聽我說,那些女孩不配跟你比。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得到任何東西。”
“看看,看看,她還有擁躉!”魔鬼驚訝地說。
“我需要換個環境。我樂意為觀眾貢獻自己,但不是那些粗俗的審美。”麗塔歎息道:“我需要點時間了解歐洲。而且,我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我立刻投入工作。”
“哦,抱歉,我沒注意到。你的臉還是那麽……”牛仔趕把手伸到麗塔面前讓她握住:“美。這是怎麽弄的?開車的時候?”
“在教堂和人打了一架。”麗塔用講笑話的語氣說出來,也確實收獲了一聲口哨。
“啊,看看這拐杖,我記得你在沃倫·比蒂的一部戲裡演一個殘疾學生,也是拄拐杖的。哦,這不是憶往昔的好時候,快過來,我們找個地方休息。”牛仔一眼看到那個彬彬有禮的人形立牌:“你們剛才在這裡吵什麽?沒看見她傷得這麽重嗎?”
“我看見了,先生。”接待員的態度沒有被牛仔的氣勢影響分毫,他一定也看出他只是在演戲:“我們爭執的點在於這位女士是樓下艙位的乘客。”
“是這樣嗎?難以置信。給我看看你的票。”牛仔伸出手,麗塔把票在手裡捏了一會兒才遞過去。他檢查過後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兩下把票撕成四半,對接待員說:“這位女士和我一起登船。”
“這……不合規矩。”接待員被這股氣勢震懾住了,“我們不能讓下等艙的客人到上等艙。那裡的客人不希望有不合時宜的人出現在附近。”
“什麽狗屁上等艙!我想帶誰一起登船就帶誰!如果誰有異議就當面跟我說!我倒是很懷疑這些除了帳本和支票什麽都拿不動的老家夥們有這個膽量!”
“請冷靜下,先生。如果你堅持這種想法那我只能考慮本次航程是否適合你了。”
“哦,菲爾,不必這樣。”麗塔握住牛仔的大手,垂下頭低聲說:“你知道我必須去英國,我別無選擇。他說得有道理,沒必要驚動其他客人。如果,我是說有可能的話,我就一直待在客艙裡,不出去和別人見面。這樣可以嗎?”
接待員和牛仔對視了半天,他們都明白麗塔所說的客艙是哪一間。接待員用詢問的眼神看著牛仔,表示他對這個提議已經沒有異議。大塊頭出夢初醒,立刻點頭,並用咳嗽掩飾呼之欲出的喜悅:
“好主意!這樣一來這趟旅程就沒人會被影響。你說呢?”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上前一步貼近接待員和他握了下手。這一握力道非常之大,接待員要咬著牙才沒哼出聲來,然後就順從的接受了這張道歉信。
“我只能讓她從這一層登船,出海之後的事情完全與我無關。”
“我會照顧好她。謝謝。”牛仔衝他眨了一下眼,回過頭看著麗塔:“看,問題解決了。”
“謝謝你,菲爾。這種時候只有你能幫我了。”
“樂意至極。這場旅行你不會孤單的。走吧,看看接待室的酒吧裡有什麽好酒。”
“好極了!”麗塔挽上牛仔的胳膊,忽然想到身邊還有個觀眾:“哦,我的行李。”
牛仔找了半天才在文森特手邊發現了拿個小皮箱,進而發現了這麽個人:
“他和你一起的?”
“麥克林先生把我從醫院接出來。”麗塔得體地介紹道:“文森特是我的朋友。沒有他我不可能去成歐洲。就到這裡吧,文森特,我們該告別了。”
文森特把箱子交給大菲爾,沒有表現出任何讓他懷疑的舉動。
“謝謝你,夥計,把她送到這裡。”牛仔不住地打量著對面這個一言不發的男人,“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再見了,文森特,祝我好運吧!”
麗塔的感情並沒有隨著道別的話消散。就在她轉身之後,文森特依舊能感受到她的眼神。他目送兩人消失在接待室裡,接待員提著大菲爾的大箱子跟隨其後。
“至少她說了再見。”魔鬼有點可惜似的說道。
“我好像聽見她說的是永別了。”文森特呼了一口氣,轉身走下樓梯。
“我還沒去過歐洲。你去過的地方都比我多。”魔鬼抱怨起來:“你去過歐洲,非洲,還有亞洲?而我就待在這該死的美恩市,哪都去不了。”
“你去過歐洲。不然艾琳從哪來的?”
“500年前的歐洲和現在完全不是一回事。根本就是兩個世界。比這裡和地獄的差別都大。如果讓我來管理世界,我會除了經緯線之外再按照時間劃分一次。”
“哦,說不定已經有人這麽做了。”文森特快步走到停車場找到道奇車,把文件袋扔到副駕駛的座位上。“嘿,這算是你的夢想之一嗎?”
“什麽?”魔鬼明知故問。
“呃,時間旅行?我不知道這麽說對不對,我在電視上聽到這個說法的。”
“對我來說都是回憶。”
“那時間劃分世界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只是一個設想。”魔鬼有點局促:“還沒具體方案。我有的是時間想這些東西,反正也沒法落實。”
“你可以多花點時間在這上面。你有很多時間去完成夢想。”
文森特發動汽車離開聖愛德華港。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都沒看到海,實在是有些滑稽。就像麗塔是要坐飛機或者火車離開一樣。他幻想著一條白色的大船停在碼頭,大菲爾攙扶著麗塔說笑著登上舷梯,和美恩市做最後的告別。幾百年前,甚至幾十年前,橫渡大洋都是一場賭上性命的冒險,而現在海洋卻如同高速公路一樣連接著夢想,破碎的和美好的夢想。文森特不知道魔鬼對海洋的感情如何。他似乎沒在地獄中見過大海,或許這對墨菲斯托而言也太過神秘。有時候他很懷疑魔鬼的知識從未超出過人類。如果說人類是在向自然學習,那魔鬼只能學習人類。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墨菲斯托對人類超越一切的好奇,只是因為他是一個求知欲旺盛的好學生。
“我們能在失敗中學到什麽呢?”他不禁發問。
“除非最後能取得成功,否則之前的失敗毫無意義。”魔鬼很正經地回答。
“那就是什麽也學不到。”
“你在說麗塔嗎?”
“可能吧。她會在英國成功嗎?”
“我不知道她的目標到底是什麽。但她還挺樂在其中的。和男人們中間周旋,酒啊,攝影機之類的東西就能讓她快樂。”
“你把她說成了一個天真的女孩。”
“天真?可能吧,但並不無辜。她犯下的罪過和應得的報應會一樣不少的降臨。希望她會樂在其中。”
“我不知道幫她是不是正確的決定。”文森特終於把心裡的疑慮講了出來。“我現在都不確定她是否該受審判。”
“我可不覺得你在幫她。且不說這個女人在英國會遭遇什麽結局,光是你送她走這件事本身,難道不是為了讓她不被克勞迪婭抓住殺死麽?”魔鬼停了一下,沒有得到期望中的回應,不甘心地解釋道:“別把報復和行使正義混為一談。我就不說正義為何物這種廢話了,你只是想要有人為這一切負責,對吧?這不是你的活。”
“謝謝你,墨菲斯托。”
“生命的產生和結束不是一種責任,任何人都無需為此背負道義上的指責。這麽說吧,當一切都進入到靈魂熔爐,那才是終點。這才是我認可的公正。你可以在那裡盡情的哀悼,歡慶。現在還早著呢,沒到時候。”
在墨菲斯托眼中沒什麽大事。如果把時間拉得足夠長,任何事情都會變得微不足道。文森特對這一點略有同感,但是他猜墨菲斯托並不是真的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麽漫不經心。這條道路看上去是無限遠,但誰知道它的終點會不會又繞回到起點?如此一來所有的事情都會重新經歷一遍,無數遍,那可真是一場醒不來的噩夢。沒錯,就是噩夢。
文森特警覺起來,立刻點上一根煙,打開窗戶讓自己從墮落的懷疑中跳出來。今天會很漫長,這才剛剛開始,打起精神來!他專注於開車,讓深藍色的工業猛獸狂奔起來。
星期六對於美恩市來說並不是個特殊的日子,從碼頭開往塔林區的路上能看到車輛逐漸減少,但這就如同毛細血管遍布在皮膚表面,但連接心臟的只有幾條血管。城市的核心需要平靜,讓那些動腦子的人可以思考要把整座城市折騰成什麽樣子。
9點3刻,文森特來到錢德勒家的房子面前。看似漫不經心爬滿柵欄和牆壁的綠色植物顯示出房子的古老和地位,即使是在白天也非常神秘。文森特回憶起上一次進到這間房子裡,似乎沒有陽光,全部是電燈的光亮。這裡的富人們不喜歡自然景觀,雄偉的人工造物更能體現他們無所不能的權力。或許有一天,他們會憑空造出一個世界來表明這一點。在此之前,金錢只能造出一些古怪的玩意來讓自己飛上天去,遠離自然。
自動大門打開了,文森特把車開進院子,哈利站在門口,雙手背在身後。
“你來得很早,麥克林先生。”
“不是最早的。”文森特停好車,看見卡迪拉克旁邊還停著一輛車。
“加菲爾德先生在等你。請進吧。”
管家打開門,溫暖又明亮的人造光迎接著客人。文森特拿著文件袋走進去,一眼看到神采奕奕的律師。他簡直換了個人,相比上一次畏畏縮縮喝著酒的頹靡樣,加菲爾德現在簡直像是屋子的主人。一切盡在掌握,這就是加菲爾德看到文森特的眼神。
“哈,終於來了。文森特,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律師站起來伸出手。
文森特跟他握了一下,把文件袋交給他。克勞迪婭沒有在客廳,茶幾上隻擺著一隻酒杯。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請坐,先喝一杯。趁這點時間我來看一下文件。”
律師給文森特倒了一杯酒,然後解開綁著封口的線,取出一遝文件一頁一頁地看著。他的嘴裡不時發出滿意的哼哼聲,文森特覺得有點無聊。
“這些文件是你給麗塔的?”
“不錯,我早就把這些文件給她了。”律師說話的語氣簡直是愉悅,彈鋼琴一樣把文件翻來翻去。“她本來早就可以把名字簽好送到我手裡,再從阿特拉斯那裡換點錢。可惜,她還想把克勞迪婭的一半弄到手。”
“她太年輕了。”
“愚蠢是不分年紀的。貪婪也是一樣。克勞迪婭在她這個年紀就能處理好錢和人命的關系,但麗塔不行。”律師停下來晃著鋼筆思考:“這到底是人生經歷還是家庭教育造成的不同呢?”
“好問題!”魔鬼補充道:“也可能是天性使然。”
“我以為她會硬到底,沒想到她卻打電話給我。”律師繼續埋頭到文件裡,看似漫不經心地抬頭看了文森特一眼:“我知道你去過醫院。你和她說了什麽?她好像被嚇住了。”
“任何人經歷過生死關卡都會軟下來。”文森特想的是麗塔可能會顧忌他把尼克亡那晚的推測告訴給克勞迪婭,那她就真的活不了幾天了。“錢德勒夫人知道麗塔在中心醫院?”
“沒必要。我向來都是對事不對人。”
“錢德勒夫人不出席嗎?”
“她等會兒下來。這些粗活先讓我乾完。”
“需要很久嗎?”
“不不不,這份文件是我精心準備的,我只需要確認麗塔在每一個該簽名的地方簽上她的名字。”
“你能抽多少傭金,這份手續?”
“傭金?我現在是阿特拉斯在美恩市的合夥人了。我不需要靠傭金吃飯了。”加菲爾德又從最後一頁往前檢查,“去他媽的威盛法務。去他媽的威盛大廈。我為自己乾活。”
“我們所有人忙了半天全結果都成全了你。”
“世事無常啊,文森特。我在浮士德大街找到你的時候是真心為錢德勒家辦事。我一貫如此,從不浪費雇主的信任,和錢。但是世事無常啊。”律師翻回到文件第一頁,滿意地抖了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但是要想到,綠牆區交到我們手上總比讓那些幫派控制好得多。我們是守法的生意人,不會亂來。”
“既然你這麽說,我可要問一句綠牆區的那些居民怎麽辦?他們留在那裡是有原因的。”
“我們出錢讓他們搬走。很多錢。事實上我本來認為這些人住在那個像古代遺跡一樣的地方是為了他們熱愛這裡,工人階級的光輝歲月,這確實是原因之一。但,給錢就行了。”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早點用這一招,非要讓骨鉤幫鬧得天翻地覆?”文森特有些失落,但他馬上意識到這跟自己無關,而且已經很久了。
“一方面是錢德勒家族堅持參與到新港口的建設中,他們必須在重建之前做點什麽才有資本和阿特拉斯談。另一方面公司也想和本地的組織搞好關系,光是用錢有點太不牢靠。此外,解決縱火瘋子不是我們擅長的業務,他們更專業。”
“還沒結案。連環殺手的事情,你們不再擔心了?”
“你做得很漂亮,我聽說了。你在教堂把伊森·豪爾解決了。警局的朋友跟我講了,精彩至極!”
“你相信伊森是凶手?”
“不管怎麽說,他是最大的麻煩。這正是你今天來這裡的原因,不是嗎?”
文森特無話可說。所有事情都無比順利,所有人都覺得事情解決了,他好像也不得不把這當成事實。確實,他殺死的有可能是凶手,把這當成真相也沒什麽不好,甚至這就是正確答案。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文森特很高興能終止胡思亂想,抬起頭看到克勞迪婭站在樓梯中間看著自己。她穿了一套淡薄荷綠的絲綢連衣裙,脖子上系了一條白絲巾。頭髮新燙過,經過幾道有彈性的彎曲之後恰當地搭在肩上。錢德勒夫人化了妝,帶了金耳環,精心準備,除了臉上的表情就像剛死了唯一的兒子的寡婦一樣。是的,這個剛死了唯一兒子的寡婦盛裝出席不是為了文森特,他很快就看出來了。
“手續辦好了嗎?”錢德勒夫人一動不動,聲音就像是從她腳下發出的。
“沒什麽問題,只需要他在委托協議上簽幾個名字就行。”
“我們還在等什麽?”
“現在就簽吧,文森特。”
加菲爾德從沙發上的皮包裡取出幾張紙分開攤在茶幾上,又把自己的鋼筆遞給文森特。文森特沒接。他被迫坐到剛才律師的位置,試圖搞清楚那兩張紙上寫的什麽東西。
“簽吧,簽吧,那個女人派你來不是審查合同細節的。”魔鬼催促道。
“合情合理。”文森特不得不同意。
加菲爾德滿意地點點頭,用手在紙的末尾的一條空白虛線上敲幾下,把鋼筆放在那裡,然後拿起酒杯退回兩步站在文森特旁邊看著。
“沒那麽難。你不需要負任何責任。一切都是合同雙方約定好的。”
“紙面上的約定可能如此,但這裡邊應該還包含另一項約定。”文森特抬起頭看著樓梯上:“錢德勒夫人,麗塔肯簽這份協議的一個原因是你保證她的安全。”
“在美恩市,10點半以後。”克勞迪婭看了一下手表,“半個小時之內這份文件不生效的話,我保證離開聖愛德華港去南安普頓的那條船上不會出現一個叫麗塔·德拉普的乘客。”
“可憐的麗塔一直在東躲XZ,卻沒料到整個舞台都在你的早餐盤子裡。”
文森特這下什麽疑慮都沒有了,飛快地簽了名字,把筆拋給律師,點上一根煙猛吸一口。
“還有什麽需要麥克林先生辦的嗎,托德?”克勞迪婭終於從樓梯上緩步走下來,斜靠在扶手上,比房間裡的任何一件東西都要優雅很多。
“呃,沒了。麥克林先生完美地完成了他的任務。”加菲爾德衝文森特眨了下眼:“各個方面來說都是如此。錢德勒夫人,從法律上講,綠牆區現在已經是你的了。”
“大幕要拉上了?”魔鬼意外地有點好奇。
“又一個新的開始。”文森特淡淡地說道。
“已經和你沒什麽關系了,麥克林先生。”克勞迪婭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文森特和加菲爾德中間:“你可以走了。”
“怕我會打擾你和別人見面嗎?我認識的人?”
“你無關緊要,我只是不喜歡宴客的時候有不相乾的人在場。”
“哦,看得出是很重要的客人。”文森特再次審視了一下她的妝容,“我知道是誰要過來了。真是行動迅速,時間把握得很好。”
“我要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得緊湊一些。尼克的葬禮還等著我去準備。”克勞迪婭不想再拖下去。文森特手裡的煙才燒了一半,她的眼神就像是要把它熄滅再連同它的主人一起扔出去。“阿特拉斯的負責人也不想再等了。”
“啊,阿特拉斯的負責人。我猜她說的不是你,托德。”
“這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對於這種程度的羞辱,律師應付的遊刃有余,盡管這間客廳裡的每個人都知道事實是怎麽回事。“群策群力,阿特拉斯是靠一群人的智慧取得今天的成就。不是某個人。”
“你該走了。”克勞迪婭又看了下表:“油嘴滑舌對你沒什麽好處。”
“我還有事想問你。”
“阿特拉斯的人很謹慎,有外人在會讓他們不舒服。文森特,你也想讓綠牆區恢復往日榮光吧?”
“比起這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我關心。”文森特站起來,讓自己不必仰視克勞迪婭。“錢德勒夫人,我知道我沒有完成我們的約定,甚至背棄了它。但你一定能明白我在其中的身份是多麽複雜,難以調和,托德會告訴你細節,也許他已經跟你說過。一切都逃不過你的眼睛。我所要求的只是一句話,讓一個父親不必天天生活在地獄的折磨之中。如果你找不到人復仇,我保證一定會有一個。不是伊森,不是他,不要被騙了。我會找到殺死你兒子的真正的凶手。我用這個答案來換我要的答案。”
“真是包含理智與情感的談判,要是我就同意了。”
魔鬼的話並不能左右克勞迪婭的態度,但文森特的話顯然已經起了作用。加菲爾德的眼神在兩人之間遊移,這顯然不是他選邊站的時刻。
“昨天我給警察局打電話,他們說會把伊森·豪爾當做綠牆區幾起謀殺案的凶手結案。你現在跟我說他不是凶手,我該相信誰?”
“快,告訴她,亮出你的底牌!”魔鬼高喊:“如果你有的話!”
“我沒有證據,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他。”文森特心裡沒有絲毫的疑慮。“有另外一個人,而且我已經確定是誰了。坦白說即使你不告訴我關於傑克下落的線索我也會追查真凶。我正在做。即使別人都已經選擇更容易的解決方法,我還是會堅持自己的辦法。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尋求真相。總有人需要知道。所以,你能告訴我真相嗎?那個憑我自己無法找到的真相。”
“這算什麽?跪地求饒?”魔鬼的聲音失望透了。
“我從來不相信警察。”克勞迪婭伸出手比了個手勢,文森特給她遞了根煙點上。女士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看著門口的方向,就好像阿特拉斯的車在她視線之中駛來。“我也不相信你。我需要答案,越多越好,好讓我從中判斷出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則更為重要。我需要你的答案,文森特。”
“那麽,車牌號,或者槍店,什麽都行。”
“車牌號我沒有查到,我在佛羅裡達朋友不多。那把古董槍是從佩科裡尼父子槍店賣出去的。你知道那家店嗎?就在奧克塔維亞街上。”
“那家意大利人開的店?”
“沒錯。當時的店主已經死了,現在是他兒子打理。”
“謝謝你,克勞迪婭。”
“別急著去。”克勞迪婭反倒沒那麽急了。她冰冷的聲音慢慢鑽進文森特的耳朵裡,腦子裡:“你準備好了麽?那裡未必會有你想要的結果。”
“不管是什麽結果,有人在等待著。”文森特把煙熄滅,整理了一下衣服。“我答應你的事一定會辦到。我們都不必等太久。”
“我們的合夥人應該快到了。”加菲爾德大幅度地抬起手腕亮出金表看了一眼嘟囔著。“我要把這些文件整理好。”
“就這樣吧,文森特。綠牆區的麻煩就由我來處理。 ”克勞迪婭點點頭,“謝謝,你的煙。”
文森特不知道該不該跟她握手,一邊的律師微微抖動的身體讓他覺得還是離開這裡比較好。這座豪宅裡沒什麽值得挖掘的東西了。他隻對她也點點了頭,轉身走出門口。
“萬聖節快樂,麥克林先生。”
加菲爾德歡快的告別聲在背後響起,文森特舉起手擺了一下。他走到院子裡,哈利好像是帶著笑意站在車邊,適時地拉開車門。文森特覺得有點分不清他和老艾瑞克,甚至和瑪姬還有碼頭的接待員有點模糊不清。
文森特坐進車裡,沒有一點遲疑地開出了這座綠色植物編織的迷宮。他想起律師剛剛說的道別,才注意到這條街上的人家幾乎沒有做什麽萬聖節的布置。但如果說這裡缺乏恐怖氣氛到也未必,這地方可能是美恩市最恐怖的所在。鮮血和鬼魂對這些房子裡的人是多余的,製造鮮血和鬼魂只是他們日常工作的副產品。有什麽比工作還無聊的呢?大概只有下班後還要回家工作吧。
“呃,能告訴我今天的日程安排嗎?我還挺想熱鬧熱鬧的。”魔鬼提議:“今天可是萬聖節啊!”
“你想吃糖嗎?”
“你讓我出來嚇唬人怎麽樣?我保證比電影裡那些家夥演得好,或者我可以學他們的樣子!”
“現在才是中午,朋友。太陽底下人們的膽子可大了,你嚇唬不了他們。”
“這確實很有道理。可惡,我並沒有制定什麽夜班規則!”魔鬼失望地咂咂嘴:“那我們現在幹什麽?”
“吃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