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下課後,因為性格問題——沉默寡言,沒人願意帶我領略當代大學生們豐富的夜生活——網吧鏖戰。但我也不在意,相較於高中時那被迫的三點一線,至少現在是我自己選的。
我不住校舍,而是在外面租了間小屋。為了省錢,我挑了處較偏的出租屋,我也樂得清靜。
走在從學校到出租屋的路上,常經過一處公園,其內連燈都沒幾盞,除了蚊蟲就沒什麽活物了。我有時也會到裡面坐坐,但絕不久留——淒神寒骨,悄愴幽邃。
這天,我一如既往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路過公園時卻發現那不同以往——有人聲。那時醉酒的男人們的銀穢的謾罵聲,會讓不經意聽到的人皺起眉頭並發自內心地感到厭惡。
而我正值愛管閑事的熱血年紀,覺得那邊需要正義。於是從地上拾了塊破磚頭,壯著膽子走了過去。果不其然,兩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正勾肩搭背著調戲一位坐在秋千上的女人。看到此景,我不禁於心底打起了退堂鼓,腦中也恰時的出現一道聲音“他們只是在語言調戲她而已啦,又沒動手動腳,估計他們一會兒就自己走了。你要是這樣莽過去,再引起什麽誤會,打起來了,誰也討不得好。”這時又有另一道聲音駁斥道“放什麽屁!就這荒涼地。你捫心自問,要是你遇到一落單的女人,你不想入非非?更何況那時兩個喝醉了的成年雄性,保不齊會做什麽齷齪事兒。等明天微博熱搜是——。呵呵,有你後悔的!”
趁我腦內風暴的功夫,那倆人已經向秋千坐了幾步,雖說走得搖搖晃晃的,但也絕不能掉以輕心。於是我直接站了起來(腦子“……”),方要衝出。卻見那女人直接兩記撩陰腿,那兩人就如煎板上的大蝦,在地上蜷作一團。
我愣住了,邁出的一隻腳懸在半空。手中的磚頭就像是要拿給家長看的零分試卷。我有些慶幸——方才起身時沒弄出大的聲響。她應該沒注意到我,正當我打算偷偷溜掉時。“誰在那邊,出來。”聲音很悅耳,但它的主人卻用它歌頌冰寒。我打了個寒戰,極不情願地從藏身處走出,並當著她的面把磚頭撇到一旁,然後就乾巴巴地敬著法國軍禮——示意自己無害。她不說話,我也因性格與尷尬情緒:不出一言。她背對著月,面部隱於夜色中。我除了能看出她身段高挑,留有一頭齊腰長發外就看不出什麽了。但為了彰顯自己問心只有一點愧,我還是盡力向她眼睛所在的區域看去。
不知多久,我於風中蕭瑟。那女人忽得輕呵一聲。那種輕蔑、揶揄的情感絲毫不差地傳入我的腦中。霎時,一道無名火於我心中燃起:可能是出於對自身軟弱性格的遮掩,也可能是出於好心被人踐踏的憤怒。總之:我想衝過去照她臉上來上一拳。但終究是理性佔據高地,我放下了舉著的手,欲轉身離去,不再理會這窩心事。那女人似看出了我的想法,又冷冷地輕哼一聲。此時,我覺得如果我就這樣走掉,我將會失去什麽重要東西。於是我打消了離開的念頭,三步並兩步走到那女人跟前。我盯著她,她卻高冷地側過身,似不屑與我這個“觀眾”對視。
我有些氣憤,但理智仍佔上風。我雙手欲要按在她的肩上——我當然知道她有一招對男性特攻的撩陰腿,但我不想防,隻想讓她也把我踢成皮皮蝦。雖然會有些疼,但我認為那是必要的犧牲。我碰到她了,她先是渾身一顫,然後她沒動腿。我有些疑惑,但形勢所迫,
我沒有閑暇思索緣由。隻好先將她身體板正,讓她與我對視。借著熹微的辰光,我終於看到了她的長相。雖然有幾分朦朧,但正因這幾分朦朧,使她平添了幾分《蒙娜麗莎》似的神秘;我想,如果天上那清冷的月光要閑遊塵世,大概就是用這副相貌吧。 我的心因她的美而砰砰作響。心口感到強烈的虧空:就如秘魯沿岸海域的海水隨風而去後產生的強大勢能會攪動大海。我的身體也隨心而動,竟要去吻她那粉嫩的唇瓣。但我的腦子卻不許我耍流氓,我的動作就像裝有生鏽合頁的老舊木門,我的關節仿佛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讓人恨不得一腳踹上去或是掄起鐵錘將其砸個稀碎。
於是那女人受不了了。她藕白的雙臂攬住我的脖頸,精致的俏臉忽得湊近。我有些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像個呆瓜。但這好像正中她的下懷,她眉眼彎彎、巧笑嫣然——雖然蒼勁青松披著皚皚白雪的樣子很美,但當那雪撲地將你埋起你就不會覺得它美了——因此我並不欣喜於窺見月仙子的笑顏。我有些惱火,但更多的是挫敗。我意識到她只是在戲耍我罷了,我輕歎一口氣——喪氣澆滅了我全部的熱情。我想灰溜溜地逃跑,那自尊什麽的就給這位冰美人墊腳吧。
可惡的是:她一直攬著我的脖頸,我竟連起身都做不到。我面無表情地看向她,她已恢復清冷,還,還,還歪著頭衝我賣萌。她那天然呆的可愛模樣,使我忘記了方才的不快。我“噗嗤”一聲笑了,這是我的一個弱點:對天然呆的抗性為零。但我又馬上繃起臉,有些裝腔作勢,以她的敏銳自不會察覺不到這點。果不其然,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為什麽不繼續?”她似在詢問,“難道,你喜歡被動。”
“我又不是急色之人,逮個女的就親。”我說這句話時,我的整張臉變得通紅。
“撲哧”她在努力繃住不笑,但她努力過了。
我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個,能先放開我嗎?”我試圖轉移話題“這個姿勢很不舒服。”雖然說的是實話,但我仍不敢與她對視。
令我驚異的是,她沒有再度發難,很爽利地松開了。
我站直了身,伸展活動著發酸的背脊,骨骼發出一連串炒豆子的爆聲。然後就尷尬了,我都在她面前做了套刪減版的《希望風帆》了,她卻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我刷寶。唉,剛剛是我主動貼近的,現在再退回去——。
“那個,”我終究還是受不了這古怪的氛圍:一位美麗的姑娘,兩隻醉得不省人事皮皮蝦,同我一起在荒涼的公園中忍受蚊蟲叮咬。“加個微信吧。”
“嗯,好。”平淡的語氣像是刻意的,但我一心想要離開。
“有貓。”她喃喃自語。
“對,那條魚就是我。”我也看向那聯系人名單中新添的成員。
微信名很奇怪,不是英語,應該是法語之類的。聽說這樣會顯得有個性,富有文藝。頭像則是一隻窩在淺藍色軟墊上歇息的白色貓咪。
“你也喜歡貓?”她忽然開口。
“啊,對。”我覺得這樣答會留下些隱患,便補充到“但我有些葉公好龍,我敢說苦力怕比我更懂它們。”
“嗯,我懂。”她的話含有某些難言的意味。
我正思索著,“啪”一聲輕響,一隻素手輕拍在我臉上。我只是奇怪地看著她。
她將手從我臉上移開,並在我眼前張開。在她手心,有一隻死透了的花蚊子,我瞬間了然,看她的眼神中帶上些許歉意。
她卻沒在意我的反應只是默默地用紙巾為我拭去臉上的印記,又抹掉自己手心處的蚊子屍體。
她的溫柔讓我心生惶恐,便道了聲別,又覺失禮再補了句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後就匆匆離去了。
剩下的路我幾乎是跑完的。回到小屋,先是用涼水衝了把臉,又一口氣喝完已經沒了氣的可樂,然後就仰躺在單人床上看著她的頭像出神。
我很糾結,我腦中思緒混亂得就像在兜裡閑置了一個月的耳機線。我不知道要和她說些什麽,難道要發“你好,吃了沒?”——。我頭一次這樣理智地討厭自己的性格。
經過長時間的思想鬥爭,我決定——還是等對方挑開話題吧。“解決”了覆於心頭的愁雲後出於好奇我點開了她的朋友圈,想從中了解一些關於她的事。
剛點開就嚇了我一跳,只因那條最新的動態所發的圖正是我的頭像,並附有文字“看完記得點讚[微笑]”我心裡真是五味雜陳——自得、心悸、慶幸。畢竟不是企鵝動態,不會看到非好友的用戶的留言。
猶豫著、猶豫著,我還是點亮了紅心。我長舒一口(氣沒出來),“要在這聊天嗎?”
“我不介意。”
我被嚇了一跳:翻看別人朋友圈時總有一種偷窺他人隱私的錯覺,被主人現場發現,難免有些尷尬。但當我鎮靜下來後細細一想,她這“不介意”多少有些虛張聲勢的意味。念及此處,我便不自禁地微笑著自語:“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同時回復道“當然。”我面帶微笑,像個傻子。
與此同時,X大學,女宿舍樓,XXX室。一位剛出浴,裹著浴巾,對著鏡子拍護膚品的金發女子,正通過鏡子好奇地打量著抱著貓咪玩偶露出神秘微笑的黑發麗人。
我當然不知道某人正笑得開心,還在為偵破某人的小心思而沾沾自喜。
“我姓白名婼,法學院,你呢?”
“白婼嗎。”我不自覺地低聲喃喃著,手也自動回復道“姓葉名遲,學心理。”
“學法的。”我腦中閃過一道靈光,便作死問道“你能讓我吃上公家飯嗎?”
一秒。
兩秒。
三秒。
“當然[微笑]。”
我被這兩字刺了個機靈,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我攤上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