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輪高高的圓月懸掛天邊,慘白的月光隨意傾灑,照亮了下方綿延的,一望無盡的茂密森林。
森林內一輛略顯老式的卡車正不快不慢地行駛著,陳舊的黑棕色輪胎在地面不斷摩擦,帶動著整個車身都嘎吱嘎吱地晃動著,仿佛下一秒就會散架。
卡車後方半封閉的貨箱內,十三個表情不一,神態各異的孩子們正坐在那裡,七男六女,都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
凌笙正是其中一員,而且是坐在靠近出口的位置。
陰冷呼嘯的寒風裹挾著晚間森林裡的濕氣,無情地拍打在凌笙臉上,讓他原本稍顯蒼白的臉龐染上些許不自然的僵紅。
他的五官很好看,很秀氣,特別是那雙如漆似墨的眼睛,哪怕只是看一眼,也會讓人記憶深刻,平添驚羨之意,即使現在因年級尚小還未完全長開,也不難看出他將來會擁有十分優秀的樣貌。
也正是多虧了他清秀的外表,凌笙在原本的孤兒院裡很受歡迎,再加上他遠超同齡人的冷靜,不惹事不鬧事的同時又能很好地維持和周圍人的關系,所以深受院長和護工們的喜愛。
而這也正是他感到疑惑不解的原因:為什麽院長會把自己送出去?為什麽唯一被選中的偏偏是自己?
凌笙不懂,哪怕他比同齡人聰明許多,他也只是一個十四歲的,無依無靠的孤兒,對於這樣的安排,他只能接受,無法反抗。
無聲歎息一聲,凌笙開始偷偷地打量起其他人。
車箱內的十三個孩子按男女被分成了兩排,空間並不是很充裕,大家大多都抱膝而坐。
男生這邊除了位於凌笙左側正呼呼大睡,“天賦異稟”的胖子外,只能透過他模糊地看到一位有著淡金色頭髮的男孩正安靜地坐著。
又嘗試了幾次,凌笙發現自己確實不能在不驚動他人的同時繞過眼前的“龐然大物”看向更深處,於是收回視線,同時不由得在心裡感慨這家夥真的挺能睡,而自己因為發動機刺耳的聲音和不斷搖晃的車身,就連坐著都感到難受,更別提睡覺了。
不過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睡得並不舒服。
頓了頓,凌笙將視線投向了對面的六個女孩,發現她們都比較瘦弱,至少比自己瘦弱一點。
坐在最裡面的女孩側過整個身子,幾乎貼在車箱壁上,腦袋微低,嘴巴一直在動,不知道在嘀咕什麽,讓原本沉悶的環境更添了幾分詭異。她旁邊女孩的臉上帶著明顯的恐懼,本能地想要遠離,卻因為狹小的空間不得不戰戰兢兢地端坐在那裡。
凌笙的目光掃向剩下的四個女孩,發現其中有兩位比較讓人在意,一位是坐在偏靠出口位置兩個女孩中間,有一頭亞麻色長發和不俗的五官,正與她們互相悄悄說著什麽的孩子,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股和善,易於接近的味道。
她們先前大概率不認識,這就說明坐在中間的那個女孩很會拉攏別人,要多注意一下。凌笙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準備看向第二位讓他在意的女孩。
然而,在凌笙的目光望向那個女孩時,她好像知道了凌笙會看向她似的,幾乎在同一時間內看了過來。
她有著一頭美麗的,銀白偏藍的長發,精致的五官如同從畫中走出的天使,膚白似雪,淺藍的雙眸純淨無瑕,哪怕嬌小的身體全部包裹在一件破布舊裙之中,也難掩其巨大的魅力。她的氣質很冷,仿佛一座永不融化的冰山,神情淡漠的根本不像一個小孩!
可凌笙根本顧不上欣賞她的美貌,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的同時,一股寒意從他心臟蔓出,流向四肢百骸,就像在現在的環境中往身上堆冰塊一樣! 好在這股寒意很快就消失不見,可即便如此,凌笙也遏製不住地打了兩個哆嗦,他有些茫然地再次向那個女孩望去,卻發現她早已收回視線,恢復了最初的姿態,於是隻好悻悻地將目光移向車外。
車外是一成不變的濃鬱黑暗,仿佛能將所有人都吞噬殆盡,僅僅看著,都讓人生出巨大的無力感。哪怕偶爾有能通過縫隙的慘白月光傾灑,也只能模糊地看到那些高大粗壯得有些猙獰的樹木。
凌笙將右手探出車外又很快伸回,確信了外面呼嘯的冷風比不上先前那一瞬的寒意。
那到底是什麽?
對此感到困惑的同時凌笙對那個女孩會出現在這裡同樣不解,憑她的容貌和氣質應該很容易就能被人領養,哪怕她的性格十分惡劣也一樣,更何況凌笙並不認為她是這樣的人,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能將其歸類於直覺一類的東西。
瘋狂滋生的好奇心不停催促他去探明原因,但先前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又讓他理智地克制住了這個念頭。多年來生活在孤兒院的經驗告訴他:不該打聽的事兒別瞎打聽。
做了決定之後,他的心裡瞬間就通暢了許多,情不自禁地小幅度伸了伸懶腰,而這時,凌笙敏銳地察覺到左側傳來一股炙熱的視線,側頭一看,發現是睡著的小胖子不知何時醒了過來,正笑眯眯地盯著自己。
被他古怪的笑容盯地有些發毛,凌笙皺了皺眉,耐著性子小聲問道:“請問,有什麽事嗎?”
小胖子搖了搖頭,臉上的肥肉滾動了兩下,他嘿嘿乾笑一聲,嗓音有些沙沙地說:“兄弟,謝謝你給我擋風啊,麻煩你繼續擋一下,我換個姿勢。對了,我叫羅福,等到了地方如果有事兒可以來找我,謝謝了啊。”
接著,他不給凌笙開口的機會,把頭一偏又呼呼睡了過去,甚至膝蓋不彎曲,直接蹬向前方,讓對面女生不得不又向內縮了一點兒。
看著他這副欠打的樣子,凌笙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看了看他比自己粗了一圈有余的手臂,凌笙遏製住了動手的衝動,轉而換了個姿勢,讓更多的冷風可以通過自己,流向內部。
正當凌笙因羅福不斷打著寒顫而露出一個笑容時,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忽然響起:“大家,我們來做個自我介紹吧!”
凌笙精神抖然一振,他正希望有人開口做這件事。
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正是先前那位有著亞麻色長發的女孩在開口說話,而她左右的兩位女生則是在不停地點頭附和。
果然是她,凌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對於她又是高看了一眼,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組建起一個自己的小團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隨及凌笙舉起手開口道:“我同意,”而其他人見到有人先開口,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紛紛點頭讚同,除了面貼車壁和那個氣質極度冰冷的女孩。
至於羅福,沒有人去管他。
有著亞麻色長發的女孩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充滿活力地開口道:“謝謝大家的理解,我叫夏小然,今年十四歲,原本在三江市的一所孤兒院裡生活,你們可以叫我小然。對了,這兩個孩子和我同歲,一個叫張婷,一個叫江可,分別來自大川市和玖山市。”
她沒有詢問張婷和江可的意見便幫她們做了自我介紹,而她們兩人似乎也沒有意見。
凌笙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眯著眼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麽。
這時,見沒有人開口,那個靠近最內方行為詭異女孩的孩子舉了下手,又很快放了下去,怯怯生地開口道:“那,那個,大家,大家好!我叫白淺淺,今年十四歲,來,來自梅花縣,非常,非常抱歉耽誤了大家時間!”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說話因害羞變得斷斷續續,最後甚至帶上一絲哭腔。她低著頭,黑色的卷發擋住了她的眼睛。
一個很害羞,對自己不太自信,內向的女孩,凌笙在心裡默默記錄了一筆。
接下來是坐在內部的三個男生的自我介紹,他們三個依次叫何勇,張宗寶和吳非凡,由於沒有太過醒目的特點或值得在意的地方,凌笙僅是記住了他們的名字。
接著,一個容貌並不出眾,髮型卻格外飄逸,有三處劉海自然垂落的男生”哼哼“笑了兩聲,又猛得向上摸了一把頭髮,大聲喊道:“終於輪到本大爺登場啦,都快憋死我啦!”
車箱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眾人都用關愛般的眼神望向他,而他似乎也察覺到了不對,臉紅了一些,但仍強撐著開口道:“總之,本大爺伍敵,無敵之人,說得就是本大爺,不怕告訴你們,傳說中的無敵暴龍戰士其實就是本大爺,歷害吧!”
“歷害,歷害,您可太歷害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女生們都在憋笑,先前的三個男生則是直接嘲笑出聲,張宗寶和吳非凡,甚至笑得有些喘不上氣。凌笙本來也有些繃不住,但聽到他們的笑聲後突然覺得嘲笑他人不太好,於是硬生生把笑聲憋了回去,只剩下嘴角還在微微顫抖抽動。
“好了好了大家別笑了,額,伍敵,感謝你的自我介紹,你真的很厲害。”夏小然拍了拍手,及時出現打圓場,只是她嘴角微翹,表情有些不太自然,顯然在極力地克制自己。
“哼,還是有人識貨嘛!”聽了夏小然的話,伍敵漲紅的臉明顯緩和了幾分,他惡狠狠地瞪了吳非凡三人組一眼,然後扭過頭不再說話,應該是在生悶氣。
嗯,一個在某些方面很敏感,有些奇怪的人,凌笙暗暗想到。
待到大家都安靜下來後,先前凌笙只能模糊看見的金發少年輕輕點了點頭,溫和開口道:“你們好,我的名字是本傑明·李,如果大家願意的話可以叫我本傑明。我今年十五歲,是一個混血兒,五歲時成了孤兒,之後便一直在竹山市的一所孤兒院中生活,希望能和大家和諧相處,成為朋友。”
他的聲音很好聽,介紹自己時就像在講故事一般,再加上不錯的長相,很快便收獲了女生們的好感。
嗯,一個似乎不錯的家夥,凌笙閉上眼繼續記錄著。
記著記著,凌笙突然發現四周安靜了下來,他睜眼一看,發現許多人都在看自己,這才意識到除了那個詭異的女孩,神秘的“冰山”和一直睡著的羅福外,只剩下自己還沒介紹了。
好,到我了,凌笙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他要利用自己的相貌優勢去搏取更多好感。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大家好,我叫凌笙,今年十四歲,來自司儀市第七孤兒院,希望能和大家成為好朋友。”
沒有很多,也不會太少,這樣的量度剛剛好,凌笙還特意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讓自己又顯得有一點呆,全面地發揮“顏值”之力。
果不其然,在凌笙介紹完畢後, 張婷和江兩眼放光,白淺淺依舊低著頭,不時偷看幾眼,臉頰微微泛紅,就連夏小然都多看了幾眼。至於男生這邊,除了吳非凡三人組帶著明顯的嫉妒酸了幾句外,伍敵則是略顯羨慕地誇了幾句,本傑明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靜靜地看著凌笙。
見效果和反饋比自己想象得更好,凌笙松了口氣,又指著羅福簡單地幫他介紹了兩句,說實在的,他是真不明白這家夥怎麽這麽能睡。
最後,凌笙將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女孩,本來不打算得到什麽反饋的他卻驚奇地發現她抬起了腦袋,再一次與自己的目光相會。
遭了!凌笙暗叫一聲不好,連忙移開視線,卻發現這一次並沒有那刺骨的寒意。
緊接著一道空靈的聲音響起:“凜玥,我叫凜玥。”
凌笙猛得抬頭,先是驚訝她竟然會主動自我介紹,然後又是震驚於她自我介紹的簡短,不過很快他便釋然了,這個家夥能開口跟你說話說不定就已經稱得上“奇跡”了吧。
這樣想著,凌笙又看了凜玥一眼,發現她正盯著自己,而注意到自己的視線後,她先是微不可見地搖頭,又輕輕點了點頭,最閉上眼睛,“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
什麽意思?在眾人嘰嘰喳喳的討論中,凌笙被凜玥的動作搞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一時間竟忘了參與眾人的討論,而車箱內一改先前氣氛的沉悶,變得活躍起來。
只是,在眾人都未曾察覺的時候,車外那一成不變的黑暗中,不知何時已經籠上一層淡淡的白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