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聲動天的太和宮,階上的姬承運內心卻如同冰雪,從沒有什麽時候如此刻一般地五味雜陳。
夏帝原來並非庸人,那他為何要將江山拱手相讓,甚至於付出了自己以及皇子妃嬪的性命?
在自己的計劃中,哪怕一切順利,金碧城內的大軍也會給自己帶來極大的損失,甚至在夏帝已經洞悉自己的全盤計劃下,功敗垂成也只在頃刻之間。
若說夏帝是顧念表親之誼,連姬承運自己都覺得荒謬。
皇家從來無情,親兄弟尚且可以手足相殘,更何況自己。
何況當日夏帝言道欠自己的,他左思右想,也始終不明夏帝的話。
迷霧重重!
“陛下宣民!”太仆高亢的聲音將姬承運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姬承運頓了頓,道:“朕曉諭朝野,今國祚初定,四海稍安,還需眾卿萬民勠力同心,重整邦國!”
“山呼!”
……
四下一片歌功頌德之聲,只是姬承運能敏銳地感覺到,一股暗流正在湧來,動輒就要將大應國與他姬承運一並吞噬。
大典終於在繁瑣的流程中落下帷幕。
應國太尉府。
前夏朝郎中令孟千裡府邸。
一月前,孟千裡提兵攻入皇城,金殿斬首夏帝不滿一歲的孺子以及皇后,鮮血幾乎溢滿了太和殿。
孟氏乃是大夏的大氏族,也正是因此,孟千裡從小便作為夏帝的東宮伴讀,情誼不可謂一般。
夏帝即位後對其信任有加,年不過四十便已經官列九卿,是為大夏郎中令,所有人都以為,大夏朝堂對夏帝最為忠心耿耿的臣子當中,孟千裡必然名列前茅。
只是誰也沒料到,竟是夏帝最寵信的臣子私通敵軍,親手殺了他的妻子,顛覆了他的江山。
不過一個月,毒虎之名已然不脛而走,為金碧人所盡知。
而與他並稱惡蛟的人物,則是另一個夏帝重臣,同為九卿之列的衛尉長孫謀。
殺人放火金腰帶!
孟千裡如今貴為太尉,長孫謀則是被應帝姬承運擢升禦史大夫,權柄僅在大應丞相之下,不可謂不風光。
純金的府匾彰顯著此地主人的地位之尊崇。
只是在這華燈初上時分,闊氣的孟府門前卻站著一個老道士,像極了騙吃騙喝的江湖術士。
大門緩緩打開,卻不似尋常世家乃是家仆迎客,開門的赫然是當朝太尉,毒虎孟千裡。
孟千裡的臉上一片陰鬱,絲毫看不出榮升高位的得意,聲音低沉,道:“道長何事?”
“老道有約舊友,要接走你孟府如今這位小公子。”老道背負雙手,語氣平淡之至,仿佛面對的只是尋常百姓一般。“此外,我欲見應帝,需你引薦。”
孟千裡更見陰沉,話語中已經帶上了一絲寒意:“我孟府公子自然要留在孟府,你若要見陛下,我可以帶你進宮。”
“呵!”
老道並未多言,大袖中取出一塊非金非玉的古拙令牌,擺在了孟千裡眼前。
“你……”孟千裡眼神一變,卻是未曾再堅持,回頭向府內道:“將小公子抱來!”
不多時,婢女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走了出來。
老道伸手接過,不再多留,而是將令牌遞給孟千裡,抱著孩子轉身匯入人流,隻留下一句話。
“孟千裡,從此以後,你便是應國太尉,無須作它想,明日我自會以你的名頭進宮。
” 孟千裡的目光跟隨著老道背影而去,久久未動,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兒。
良久,才低低一歎。
大夏有龍,其氣未絕啊!
翌日,上書房。
應帝姬承運正坐案前,輕輕翻看諸國國書,眉頭緊皺,始終沒有看到他最希望見到的東西。
“陛下,有一道人自稱是太尉大人之友,欲見陛下。”宮人輕聲來報。
姬承運放下手裡的國書,輕舒眉頭,道:“傳進來吧。”
不多時,老道手持一方檀木香盒,在宮人的引路下踏進了上書房。
老道並未行禮,拱手道:“應帝陛下,老道有禮了。”
應帝這才抬頭看向老道,目光中有一分詫異,道:“原來是嚴兄,不知你來見朕所為何事?”
老道人正是爛柯山上對弈三載的嚴老道,更是昔年輸夏帝一子白衣金冠嚴子卿。
此人可不是世俗庸人,生在上京天子府,乃是當今天子的胞弟,生平酷愛黑白之事。憾負夏帝後自稱出家,做了那沒有譜牒的自家道士,傳為九州奇譚。
當年他與夏帝博弈之時便是自己侍棋在側,說起來兩人還是老相識。
只是近些年來行蹤不定,沒有人知道他的消息,只是不知為何今日卻到了金碧城來見自己。
老道微微一笑, 道:“已是出家之人,恕不能當應帝嚴兄之稱。”
應帝不禁莞爾,道:“也罷,那道長此行何為?”
“為應帝解憂而來,為老道所求而來。”老道人輕撫長須,道。
應帝為自己與老道皆倒了一杯茶,氤氳間遮蔽了臉色,唯有輕聲傳出:“解我何憂?道長何求?”
“呵呵。”
“九州十七國,諸國朝天子。”
“陛下定國,諸國之中唯有吳楚等五國來賀,其余諸國皆未有國書使臣前來,所因為何,乃天子未封,此言然否?”
老道說完,也不客氣,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確系如此,然道長知朕,卻未必能為朕解憂啊!”應帝笑了笑,道:“那道長所求又是何事?”
老道伸出手,道:“老道所求陛下手中南環譜十二冊,此外還需陛下為我這個自家道士設教,名曰黑白道,無須山門,不必弟子,喻示即可。”
“道長真乃是手段非凡,竟知朕藏有南環譜,兩件事皆不難,朕當下便可應承道長。”應帝笑著無奈搖搖頭,道:“只是不知,道長如何解朕之憂?”
老道輕拍手中的檀盒,盒蓋竟應聲而開。
裡面放著一卷絲帛,以及分別掛著黑紅玉墜的文武胙肉。
應帝所求之物!
應帝站起身,凝視著檀盒,道:“便依道長!”
“呵呵,老道告辭。”
應帝視線仍未離開檀盒,大手一卷,書架上的那卷南環譜應聲落入老道手中。
久久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