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家的裝潢並不華麗。但是品味高雅的家具、一個個裝飾卻給宅邸增添了色彩。整體氣氛統一,甚至帶有一個主題性。能讓人感受到坦率、有品位的暴發戶品味的一級市民所沒有的品位。
“老爸不太喜歡花錢買東西,經常被人說窮,但我很喜歡這個家。”
威廉在心裡對卡爾的話點了點頭。不華美,但優雅。
“我也很喜歡。”
“所以啊!我心裡癢癢的。”
(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了。)
卡爾用垂著的眼睛看著威廉,威廉內心焦躁不安。
(院子,牆沒那麽高。關鍵時刻可以逃走)
雖然不是很大,但還是很有品位的庭院。中央是噴泉,周圍是水池。如果是平時,或許會因為心情舒暢而歎氣,但現在的威廉沒有那種閑工夫。
(格局本身沒有特殊的結構。即使不看也能知道某種程度的構造和通道。)
如果卡爾回手的話,如果卡爾的父親想要殺死威廉的話,就必須做好逃跑的準備。
可能性可能很低。但不是零。
“是這邊,飯菜應該已經準備好了。”
卡爾招手。門前有幾個傭人。她穿著樸素的女仆裝,舉止讓人感受到她的教養。
“……我知道了。”
威廉面不改色。到了這裡,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與貴族面對面的機會,這是一個連想都沒想過的太早的機會,對,這也是一個機會。
(我……不認輸)
覺悟,完成。
“請進,卡爾先生,李維。”
女傭長模樣的婦人打開了門。坐鎮在裡面的才是——
“歡迎來到泰勒家。歡迎威廉。”
泰勒路。威廉第一次見到土生土長的貴族。
“承蒙邀請,非常榮幸。泰勒。”
威廉深深地低下頭。掌握了一兩個做法。這也是從書本上學到的知識。因為是第一次實踐,第一次見到貴族,這是理所當然的——
“你的白發真像白色啊,我還以為會有頭髮花白的男人來呢。”
威廉將視線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梳著一頭大波浪金發的男人。年齡看起來比卡爾和威廉稍高一些。
“失禮了,哥哥。”
憤怒的卡爾給出了答案。
“失禮的客人。我的名字叫艾因哈德·馮·泰勒,職業是學者,是卡爾的哥哥。”
看著恭敬地向威廉低頭的艾因哈德,威廉也條件反射地低下了頭。可能是看到了這個樣子,坐在裡面的羅德·泰勒哧哧地笑了。
“而坐在我對面的,是我們最愛的妹妹,托加爾德。”
坐在艾因哈德對面的少女害羞地點點頭。威廉看向他,他立刻移開視線。
(……不願意和平民對視嗎?)
威廉面無表情。內心不平靜。坐在裡面的男人、卡爾的哥哥艾因哈德,甚至連特加德都覺得自己在輕視自己。不,我是這麽想的。
“啊哈哈,特加爾德很怕生,真是的,他會好好打招呼!”
卷起來的臉頰一下子鼓了起來。看到這一幕,加德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我是魯、魯特加德。初次見面,威廉先生。”
“我來自盧西塔尼亞,我是威廉·李維烏斯。我們也很榮幸能見到您,特加爾德先生。”
威廉講述自己的謊言經歷。不,“自己”毫無疑問是盧西塔尼亞的威廉,所以沒有錯。
“可能是最後一次吧。
我就是洛朗·馮·泰勒。今後還請多多關照,卡爾的恩人兼朋友威廉。” 對於貴族的低頭,威廉露出了少許的困惑。
“好了,坐下來吧。我們就來個小小的宴會吧。”
“……失禮了。”
座位的位置,最裡面是家長羅蘭,左邊是艾因哈德和卡爾。右邊是托加德和——
“……可以嗎?”
“啊,好的,請。”
道加德用幾乎消失不見的聲音回答。威廉坐下,
“端菜,吃晚飯。”
隨著羅蘭的口號,晚餐開始了。
〇
(不知道味道。我現在在吃什麽?)
擺上的飯菜都很美味,而且都是威廉從沒吃過的東西。但是為了不習慣的禮節煞費苦心,說話也要小心翼翼,再加上不得不說一些實際沒見過的沒有故鄉的露西塔尼亞的事情,平時不吃的過於美味的食物和極度的緊張感,舌頭完全麻痹了。
“不過威廉好像很用功啊。”
“不,沒什麽大不了的。”
羅蘭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微笑著。
“不,真了不起。能說這麽流利的異國語言,還能注意到異國的禮儀,對話中若隱若現的知性,再加上卡爾說得很厲害。”
威廉覺得他的微笑很可怕。顯然和卷毛不一樣。仿佛在測量威廉的視線。從剛才開始就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這個男人在考驗我嗎?)
關於盧西塔尼亞也有被詳細挖掘的一幕。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也是為了測試威廉這個男人而進行的對話。
“雖然還不成熟,但決定來諾克薩斯之後,我就拚命學習了。”
“太棒了。在遙遠的異國他鄉盧西塔尼亞學習語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
威廉的背上滲出了汗水。其他三個人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邊專心吃飯,根本無法理解威廉的緊張。
“可是,為什麽是諾克薩斯呢?同樣是七王國的奧斯特貝格也可以,離盧西塔尼亞最近的七王國不是埃斯塔德就是尼德克斯,過了海還有新興的阿克蘭。我覺得我沒有理由選擇諾克薩斯?”
這個問題威廉也抱有同樣的疑問。為什麽是諾克薩斯呢?絕對會被問到的問題,威廉不會不把這些填滿。
“……這件事聽起來不太刺耳。”
威廉露出奇怪的表情。羅蘭看到後,發出了“哦”的一聲興趣濃厚的聲音。
“盧西塔尼亞經常在兩大國的夾縫中搖擺不定。雖然我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力量,但如果我揚名立萬,被其中一方懷有敵意的話,那是很不利的。即使在新興國家阿克蘭聲名鵲起,能否衣錦還鄉還是個疑問。剩下的選擇是諾克薩斯和奧斯特貝格。這兩者……有著決定性的區別。”
威廉流暢地回答。這一切都是從威廉“本人”那裡聽到的毫無疑問的事實。根本沒有什麽可擔心的。毫無疑問,這些都是事實,
“那是外國人的待遇。相對於作為三級公民被算作這個國家的人的諾克薩斯,奧斯特貝格只是作為外國人的待遇。我是為了揚名而離開這個國家的。那麽,我想我必然會置身於諾克薩斯。”
裡面沒有任何謊言。如果說有謊言,那就是只有在這個場合說這些話的人存在。不過即便如此,身份證也能把假的當成真的——
“你真是個野心家。”
艾因哈德做出了反應。
“不好意思。”
威廉向艾因哈德低頭行禮。
“嗯,確實,如果有機會的話,可能會變成阿克蘭,綜合來說就是諾克薩斯。……哦,問了這麽多,不好意思。難得的飯菜要涼了。來,吃吧。”
羅蘭似乎結束了提問攻勢,打算讓他回去吃飯。威廉點頭回應,在場的所有人都開始專心吃飯。
“啊,最後一個可以嗎?”
“……?”
威廉內心松了一口氣。羅蘭看準了這一點,適時出手。
“對野心勃勃的你來說,卡爾是個累贅吧?”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了。卷毛哢嚓一聲站了起來。
“……你說什麽?”
威廉不知如何回答。這是理所當然的。在這個場合不能回答是這樣的。這肯定會引起卡爾的不快。其結果是,無論貴族之子卡爾的權力如何強大,殺一個外國人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啊,你別介意。只是我自己也不太喜歡卡爾上戰場,我大哥艾因哈德是一個學者,不會繼承家業。卡爾必須繼承他的家業,也就是泰勒家,我希望他也能學習我們的生意,如果放棄還是趁早為好。”
卡爾想要瞪父親一眼,羅蘭用比他更銳利的眼神製止了他。果然非同一般。
“我知道卡爾沒有武的才能。夢想就到此為止吧。兒子很信任你。你的話也許會讓他清醒。你能讓他放棄嗎?”
卡爾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威廉。威廉咽了一口唾沫。
這是非常困難的場面。立了卡爾就立不了羅蘭,立了羅蘭就立不了卡爾。力量關系明顯是羅蘭。既然如此,就應該遵從羅蘭的意思。
(但遺恨猶在。當卡爾現在所感受到的信賴崩潰,變成憎恨的時候,我所犯下的失敗,就會變成巨大的創傷,讓我——)
威廉犯了一個錯誤。差點拋棄卡爾。雖然說現在不介意,但是背叛的話改變想法是必然的。越是被信賴,憤怒就越強烈。
(有必要立羅蘭嗎?如果真的想把卡爾從戰場上拉出來的話,應該不需要我的意見。也有可能只是假裝而已。但這也是推論。不管怎樣都違背了其中一方的意願!)
威廉只看了卡爾一眼。卡爾低著頭。他咬著嘴唇,握緊手,顫抖著,一副不甘心的表情。我明白自己沒有才能。因為進入戰場,我理解了——
威廉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確認這樣可以嗎。
“卡爾先生……”
卡爾嚇了一跳。羅蘭泰然地盯著威廉。
威廉——
“卡爾先生,不,卡爾……我需要!”
下定了決心。豎著是卷發。
“在我不知道卡爾是貴族子弟的時候,我就想背叛卡爾,在戰場上,自己沒有余力,周圍很多戰友都陷入了危機。當時,我還曾猶豫過要不要隻救卡爾,甚至一度移開了視線。雖然最終救了卡爾,但我確實想要放棄卡爾,而且當時也曾猶豫過。”
突如其來的旁白,別說是艾因哈德和特加德,就連羅蘭都瞪大了眼睛。
“卡爾對我說,他是我的朋友。對於快要拋棄自己的愚蠢的我,對於身為外國人的三級市民的我,他原諒了我,並親切地稱我為朋友。卡爾對我來說,是無可替代的朋友。這是在這個國家建立的第一個紐帶。”
聽到威廉的激憤,最吃驚的非卡爾本人莫屬。威廉繼續說。不給思考的時間。
“確實,卡爾可能沒有練武的才能,但我認為卡爾有比這更大的力量,吸引人的力量,讓人向內走的力量,獲得信賴的力量。這種力量對於一個普通士兵來說也許是無用的,但是如果領導了一個人,站在了一個人的上面的話,它可能會擁有比任何力量都強大的力量,所以我認為卡爾是必要的。”
威廉斷言道。到底是不是這條路,老實說我沒有自信。找卡爾是正確的選擇,還是應該找洛朗,或者本來就應該這麽推心吊腹,答案我不知道。但是,現在的狀況並不是隨便應付就可以的。也不是可以原諒他的人。洛朗·馮·泰勒並沒有那麽天真。
“但是,一兵一卒就沒有意義了。”
羅蘭的話像冰一樣刺向威廉。
“我會保護你們,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要把這份友情獻給祖國。”
到了這裡,死也要把卷發豎起來。如果不高興,就從這棟宅邸逃出去。離門近的自己能逃。來時的路記在腦子裡了。為了以防萬一,早就準備好了離開祖國的道路。最糟糕的是弄得滿身都是糞尿。
“老爸!”
卡爾的聲音在那裡回響。羅蘭從威廉身上移開冰冷的視線,轉向卡爾。
“?!”
卡爾幾乎沒有忤逆過父母。更重要的是,我從未從父親那裡受到過如此冷漠的視線。即便如此,
“我、我現在確實很弱。在戰場上我知道了現實。我很弱,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是,我覺得只要和威廉在一起,我就能變強。我想變強,和他並肩站在一起。我想成為能挺起胸膛和朋友並肩而立的男人。所以,現在不能逃跑!賭上威廉對我說需要我的友情!”
卡爾第一次反抗了父親。這和孩子向父親撒嬌、任性是兩回事。真心的反抗。哥哥艾因哈德有些不知所措。這是平時的卡爾無法想象的咄咄逼人的言辭。
“……嗯,真是服了你了。我倒沒那麽認真。”
不知不覺間,他的目光變得柔和,冷眼無神,平時的羅蘭已經在那裡了。
“好吧,自由吧。
威廉也很抱歉,把你卷進了家庭的糾紛。不過,能聽到真是太好了。謝謝你,和卡爾成為了朋友。”
卡爾紅著臉,看了威廉一眼。威廉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卡爾的表情變得更加開心了。
“不過你也要稍微考慮一下家業。商會有很多工人,請記住不要讓他們流落街頭,卡爾。還有絕對不會死的事,能保證嗎?”
“喂,老爸!”
也許是對卡爾的回答很滿意,他把視線投向了在場的所有人。
“哎呀,真是對不起。好了,我們重新開始吃飯吧。要是冷了,老太婆會生氣的。”
羅蘭打了下手,飯菜又開始了,雖然有點結結巴巴。
奇怪的氣氛始終沒有消失,威廉還是感覺不到食物的味道。
〇
“那就用這個房間吧。”
晚飯吃完了,卡爾帶著我來到二樓拐角的房間前。
“謝謝你,卡爾。”
威廉上前握手。卡爾高興地握住了他的手。
“別在意,威廉。”
兩人的友情得到了確認。如果是普通人,應該不會違背家長的意願。卡爾畢竟只是個二兒子,不可能為他提意見。正因為不可能,這份友情才會變成對雙方的確信。
“那明天見。”
“嗯,明天見。”
被緊緊握住的那個被慢慢地放開了。彼此依依不舍的視線投向彼此交過手的地方。注意到他的視線,卡爾笑了,威廉苦笑。
“晚安,威廉。”
“晚安,卡爾。”
分手的兩人。卡爾回頭揮了揮手。
威廉一邊向它輕輕揮手,一邊走進分給自己的房間。
威廉背對著門。
“嘟嘟嘟嘟……”
深深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忍了嗎?”
汗幹了,後背一陣冰涼。
“隔壁的房間還沒有使用。因為是轉角的房間,所以不用在意其中一個。這樣就可以了,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也許是疲憊襲來,威廉露出絕對不會在人前露出的軟弱、疲憊不堪的表情。他慢慢走向床邊,從背後倒下。
“比戰場還累,可惡!”
惡態也比平時缺乏魄力。
“所謂貴族……都是那種混蛋嗎?”
威廉回想起羅蘭試探般的視線。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所有的對話都是檢驗威廉的試金石。這就是所謂的年齡不同。演員和我以前見過的人完全不一樣。
“那就是男爵,第五名嗎?”
那上面感覺很遙遠。
“……嗯?”
雖然樓梯離得有點遠,但能聽到人走路的聲音。走近這邊,站在門前。
“…………”
威廉坐起身,瞪著門。
“威廉,你沒必要開門。”
聲音的主人是羅蘭。緊張感高漲。
“你真聰明。當場選擇我還是卡爾……不,從那之前開始,你就一直在選擇語言、動作的最優解。聰明,非常聰明。不過,太聰明了吧?”
威廉無法說話。門那邊到底是什麽人?和至今為止體驗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麽想法來到這個國家的。我先半開玩笑地聽一下你剛才的辯解,但我並不是那種會相信你的老好人。不是嗎?像你這樣聰明、強大、優秀的人,根本就沒有必要改變國家,也沒有必要把自己打扮成外國人,更不可能走在他國揚名立萬這種既危險又不合理的道路。”
有涼颼颼的東西劃過皮膚。和處於臨戰狀態的凱爾對峙時的感覺。
“所以,我不相信你的話。”
威廉凝視著門,連呼吸都忘記了。
“但是,我承認你很優秀。在你和卡爾還是‘朋友’的時候,我想我和你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威廉咬牙切齒。一切都被看穿了。剛才那出鬧劇的意思是——
“請和卡爾好好相處。他很溫柔,也很單純。希望他千萬不要背叛我。我不想成為你的敵人。”
對方太厲害了。現在的威廉根本不值一提。最終守住的只有“威廉”這個謊言。其他的都被扒得一絲不掛。
“陪叔叔說話真是不好意思。你累了吧?好好睡吧。”
門前的氣息消失了。
威廉再次從背後倒在床上。
“哎呀,糟了,這下可贏不了。”
雖然一臉疲憊,但轉了一圈後,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只有多少啊,泰勒路。”
威廉謹小慎微地行動。但是,羅蘭應該清楚地看到了他敲打的樣子。對羅蘭來說,威廉的樣子一定非常滑稽。
(對卡爾打了三文戲也沒有意義。不,卡爾是有意義的嗎?)
卷起來的那個問答。雖然贏得了卡爾的信任,但羅蘭會怎麽看他呢?這很可怕。只是——
(總而言之,只要保護卡爾,只要對泰勒家有幫助,我就會幫助他,對吧?對我的小戲不感興趣,只是想引出保護卡爾這句話。)
戰爭對貴族來說也是華麗的。如果自己的兒子能大顯身手,周圍的眼光也會隨之改變吧。雖然不知道羅蘭是怎麽想的,但這無疑是促成了雙贏的關系。
(嗯,對我來說也絕對不是壞條件。已經被拋棄的那件事應該不會再被追究了吧,對我這個外國人來說,貴族的傘太好了。最多讓我利用一下。)
把卷發立起來的最大的理由,那是因為卷發具備了自身向上的目標所必需的要素。為了彌補威廉在拉科尼亞學到的處世之道所不具備的東西,卡爾是必要的,這絕不是謊言。反過來說,因為沒有說謊,所以羅蘭才會承認吧。因為雙贏,因為互利,所以相信利。僅此而已。
今天輸了,完全輸了。但是,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贏給你看。)
威廉把手伸向天花板。
首先是把手伸向這個房子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