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傳統的開學季。
丹桂余香猶在,長江熱水奔流。大武漢做為九省通衢要地,卻是全國有名的火爐。武昌站人流鬧哄哄的,站內空調夠勁,廣場上熱浪陣陣,車站入口處熱冷空氣對撞,眼見的白色氣流如不規則奔泄又靈活的舞者身上的薄紗,虛無縹緲的忽左忽右,廣播裡不太標準的女音正抑揚頓挫地播放著即將到達的車次;扛拉著各色箱包、編織袋的人們在車站廣場上遊動,站在高處看起來像一群散亂無頭緒的螞蟻。車站出口處豎著一個個奇型怪狀的橫幅、舉牌:武大歡迎你!歡迎你來到財經政法大學!華科大學子接生處!......
一位身穿雅白T恤的清秀的表情又吊吊的大男孩背著雙肩包,吃力地推著大大的行李箱,兩眼不停掃描那些橫幅,最終站在了財經政法大學的牌子下。牛大利,這一年19歲,來自中等規模城市郊區的高考摘桃者,在財經熱的氛圍下科考入士了,幸運地收到了這所享譽南國的211大學入門證。
“同學,來來來,坐我麻木(WH市民特有的叫法,即小型電動三輪車),保送到寢室!”
不由分說,一位粗壯的大漢扯起大利的箱子就要走。大利急忙按住行李箱,莫名其妙又兩眼慌張,小聲囁嚅:
“不坐,我不坐......”
但哪裡是壯漢的對手,眼看行李箱就要被奪走。
“師傅,你搞麽滋?我們是一起滴!”
一句濃濃的武漢話阻擋住了壯漢的動作。大利聞聲望去,一位個頭和自己差不多的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孩攔住了壯漢的拉客行為,他左臉有一大片明顯的青色胎記,語氣輕和但雙眼堅定,在他後面還有好幾位同年齡男孩子正一起盯著這位壯漢。顯然,這幾個男孩子是相互熟悉的一起來報到的朋友。
“多管閑事,你們都給我小心鬥!”壯漢悻悻地離開了。
正是這一場解圍行為,大利和這位半臉胎記的當地人成了一生的朋友。這位幫大利解圍的男孩就是阿龍,大名張彪龍。在後來,兩個成為好朋友後,機緣巧合下,兩人分別得了一個綽號:牛大利名為“二愣子”,張彪龍大號“九頭鳥”,這是後話。
距離武昌火車站兩公裡,東南財經政法大學(首義小區)坐落在綠樹成蔭四周高樓林立的一隅。
學校大門北向面臨武珞路,有天橋與首義公園連接。站在校園高樓頂,能清晰看到雄美的黃鶴樓英姿。學校南小門外,紫陽路寬闊筆直東西延展開來,道路兩邊各色商鋪毗連接踵、密密麻麻。校園裡大樹連片參天鬱鬱蔥蔥,兩條柏油路平行著南北相通,圖書館、噴泉、大禮堂、教學樓、體育場、食堂、宿舍等不規則的列於兩條道邊。圖書館南邊是一片由柏樹林圍成的小公園,靜中取幽、景觀雅致,公園裡各類灌木花草經過人工精心修飾,更加凸顯南方園林的特色。這所聞名遐邇的高等財經政法院校,不像國內古老的其他名校古樸深邃,倒是清秀規整、生機勃勃,頗具南方鍾林毓秀的神韻,散發出一種別樣的碧玉閨秀氣質。
大利的專業是經濟傳播學,而阿龍選的是金融,巧的是兩人分屬院系的寢室所在樓棟直線距離不過一百米,中間隔了一棟女生宿舍。兩個本無專業關聯的新生校友因為車站偶遇,還沒有進入校園就已經熟絡起來。跟阿龍一起來報到的高中學友,雖然分布在不同的高校,但後來也大都成了大利的熟人和朋友。
日子一天天的過得飛快而聊賴,一旦對新環境的興趣歸於平常,酸甜苦辣的日常就變得重複起來。
牛大利早已經習慣了“寢室-食堂-教室”三點式的三角形生活,大男孩的玩性隨即顯露出來。課程是傳播學,自然少不了攝影必修課,大利家境優渥隨手一甩買了一部佳能單反相機,像考古專家挖掘到了皇陵寶物似的孜孜不倦研究起來,加上天資聰慧,快門、光圈參數、調焦、大光圈拍攝、留白、構圖等都有初步概念後,大利的少年中山狼心便蠢蠢欲動起來。
進入十月,處於秋老虎尾聲的武漢仍是異常的燥熱。今年的長江汛期也早早地結束,整個大武漢被一層升騰的熱浪包裹住了,市民像聚在高溫蒸籠裡的肉包子,空氣中都是熟透的味道。又是一個周末,早上才7點多鍾,校園寂靜無聲,知了不叫、綠葉卷縮,房間裡的大吊扇忙碌了一夜,整個寢室裡依舊酷熱。大
“我CAO!”大利輕呼一聲坐起來,雙手捂住尷尬區緊張地掃向其它床鋪。尚好,其它四個室友都在酣睡,只有來自浙江金華的笑天閉著眼睛,兩手在互撓被蚊子叮咬的皮膚,似睡非睡的。大利狐疑地盯著笑天的臉,心虛地想猜這位撓癢的主是不是醒了。整個房間凝固了一樣,只聽到吊扇快速均勻旋轉的呼呼聲,所有人都好像沒注意到大利的動靜。大利松口氣又輕輕躺下,想了一會,又輕輕坐起來,佝僂著腰一手像捂肚子似的按著三角區、一手輕輕拿起香皂和毛巾放進水盆裡端起來,輕掂著腳走到門前,用一隻腳輕輕支開門,悄悄地準備去衝涼(武漢當地說法:衝澡)。
“大意(利),吃(起)這麽早呀?”
一聲驚雷炸在大利耳邊,“咣當”一聲水盆掉地上了,香皂彈出老高砸在對門上又彈了回來。
說話的是同寢室來自湖南姚江的丁小賢,五短三粗身材,是大利同專業的班友,湘味普通話超級難懂,但這次大利居然秒懂了!
“啊,......,是對,太熱了,我衝個涼!”
大利飛也似地撿皂端盆衝進淋浴區,身後傳來丁小賢和笑天的一陣輕笑......
這次衝涼耗費了大利半個小時,待他回來時,房間裡幾位又睡回籠覺鼾聲依舊了。大利寢室在本棟男生樓的六樓南側,視野開闊,太陽光已開始照到陽台上。大利睡不著了,剛才的尷尬讓他睡意全無,略坐了一會,他彎腰在櫃子裡拿出剛買的單反相機,走到陽台上,準備用剛學會的技巧拍幾張晨曦。但當大利閉起左眼,落入右眼相機視框中的畫面差點讓他驚掉了下巴:
跳入相機鏡頭裡的,是對面女生四樓北陽台。一位身著藍色碎花百褶吊帶長裙的女生正在晨起默讀,個頭中等,皮膚白皙,微微略胖身材,一頭長發隨意斜披著,腳上穿著人字型大紅色拖鞋......
大利猛的放下相機,輕轉回頭看看房間裡五位酣睡的室友,順手快速把陽台地面上一個方便麵空箱子拿到半封閉陽台的台面上擋著;大利縮了縮脖子,把整個身子向下欠了欠,再一次睜大右眼貼近取景框。他把相機重心調到右手,屏住呼吸,左手慢慢調整焦距,鏡頭由遠而近清晰地掃到了女生的臉上:
這是一張充滿了青春膠原蛋白的臉,額頭有微微的細細的汗珠,小眼睛,精致的鼻頭,嘴巴微微的快速張合,白淨的脖子上掛著紅色的細細掛繩,綴著一顆心狀的黃色掛件,更加襯托得皮膚細膩順滑;鏡頭顫抖著下晃,藍色的小碎花變得大如純藍的羅盤,顯得尤其礙眼。大利使勁眨了眨眼,眼珠子都要跳進取景框裡,鼻息變得粗重起來,又使勁扭動鏡頭想再拉近些,但拉不動,已是鏡頭極限了。
正在這時,女生突然無意間抬頭看到了大利,先是疑惑再是騰地紅了臉,一臉慍怒的盯著大利的方向,一跺腳跑進了房間,並迅速地拉上了窗簾;慌張中拉下了一隻拖鞋,丟在門口,在大利的取景框裡紅的耀眼。
僅僅幾秒鍾時光,大利就像被抓了現行的賊,強忍著巨跳的心,他迅速的埋下身子,貓腰迅速從陽台上退回了房間,坐在床鋪上喘氣,剛衝完涼的身上迅速又冒出一身細密虛汗。據後來大利說,這個畫面是定格在他心中一生中最唯美的記憶,但也像是被人窺探到心事的小偷,惴惴不安又有點興奮。大利不知道,今天的這次萌動偷看將是開啟他“二愣子”幸福綽號的源泉。
大利住在39棟,阿龍住在37棟,夾在中間的是棟女生樓。“偷看事件”的第二天下午兩點多,空中飄來了一大片烏雲,頓時將太陽遮了個嚴實,桑拿的天氣有了絲絲的涼意。趁著周末,大利決定去剪短頭髮,到大學報到有一個月了,頭髮已經長得沒有了型,在燥熱的天氣裡更讓人心煩意亂。一個小時後,大利滿意地回來了,雖然是新理發師,彼此間還沒有建立起足夠的信任;但大利比較滿意,凌亂的長發已經變成了超短發,腦袋四周幾乎剃光而頭頂留下一片桃形圖案,左側耳朵上沿還特意修了一道閃電形,酷酷的精神小夥一個。當大利不斷地摸著頭快走到宿舍樓下時,遠遠地望見兩個人正在樓棟間的簡易乒乓球案上打球。
大利仔細辨認了一下,認出了正是阿龍。在新生報到後,大利和阿龍一到周末沒事就往一起湊,年輕人很快就成了玩伴,昨天沒見到阿龍,沒想到此時樓下偶遇了。
“阿龍,阿龍!”大利興奮地抬腳向他們跑去, 邊跑邊喊:“快看,我剪了一個酷頭!”
突然,女生樓上一聲尖呼:“還給我,那是我的,剛晾上!掉了?!”
大利和阿龍還來不及對話,便被這聲驚呼吸引了,同時循聲抬頭向樓上瞧去。真巧!正是大利昨天看到的四樓那個穿藍碎花裙的女生,她今天穿的是休閑天藍色T恤,兩手撐住陽台邊沿臉色漲紅正向下急望。
樓下,阿龍一手拿球拍,一手抓著一個乒乓球,不知所以的一邊看看大利,又莫名其妙的抬頭望著女生。
大利瞬間感覺到從頭到腳一陣熱流,熱血沸騰一般,他明白了,肯定是女生剛晾上洗完的內褲,他一聲呼喊讓女生聽誤解了,又有阿龍在場,搞得他灰頭土臉的。
女生喊完也看清了樓下,又看陽台晾衣繩上,衣服好好的都在,滴滴嗒嗒的正往下滴水;她羞紅了臉,“對不起,對不起!”慌張的甩手進房間了。只有阿龍還是一臉懵逼傻傻地站在原地,他又仔細地看了看大利,再仰頭看了看女生陽台上的衣服。突然,阿龍止不住地浪聲大笑起來,阿龍的球伴也大笑起來,兩人蹲在地上笑岔了氣,咳彎了腰;伴隨著大笑的是大利腦袋上那個亮瞎人眼的閃電圖案,在悶熱的空氣中哢哢生輝,還有大利尷尬的固在臉上的無奈苦笑。
“大利,個八馬,你真是個二愣子喲!”
阿龍笑了好一會,冒出了一句算是給大利打了招呼,球伴也壞笑著過來給大利打招呼:“徐又立,阿龍一個系的。我們報到時見過面。”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