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索克是不會下雨的。
即使是遇見了暴風雨,氣象部門的同志們也會在第一時間把天穹罩關上,絕不可能有一滴雨落下來。
有群愛好者每每在這時都會聚堆跑到下城區最南部,那裡有一座高大的廢棄教堂,格外空曠。
他們支起望遠鏡和長焦鏡頭,再給自己和三腳架都戴上重力環,試圖記錄下來閃電每一次劈到天穹罩上的樣子。
他們的角度並不是齊齊衝著天空,而是衝著四面八方,甚至有人直接把三腳架架在邊緣的圍欄上,鏡頭衝著下方——大西洋。
大西洋在九月份時颶風格外地多,阿尼索克懸浮在大西洋上空五千米的位置。
每當颶風一來,氣象部門的同志就要聯合安全部門的同志們,一起停下中核對海水的抽取,然後把中核下放到大西洋的最深處,來充當一個又大又穩的錨。
這時下城區的天街就成了儲蓄水最多的地方。
在平日裡,中核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濾水器,把大西洋的水吸到五千米的高空之上,形成了一道巨大的水柱,再由中核過濾成淡水,繼續向上進入儲水器中,再流向天街。
那些水進入了懸浮的水道之中,在天街的正上方形成了一道道水幕,他們將其成為天河。地上的排水系統和天河中的水又會再一次進入循環系統,過濾後重新成為海水,排出阿尼索克,回到大西洋。
哈克·蒙斯克用空下來的機械右手轉了轉左手小指上泛著金屬光澤的銀色尾戒,一則由巴別塔安全部門下發的信息彈出在他眼前。
“預報今夜到明天有大雨到暴雨,伴有9-12級雷暴大風,請大家盡量減少外出,遠離廣告牌等高空構築物,以免被砸傷……”哈克·蒙斯克一邊低聲讀著消息,一邊在狹小地昏黃的過道裡走著,手裡還拿了一大袋子垃圾。
“好了,快點走,倒完垃圾就下班回家了。”一個女聲從哈克身後傳出。
“你帶重力環了嗎笑笑?別一會我把門打開之後你就直接飛出去了。”哈克把手搭到金屬的門把手上,回頭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後的這隻山羊。
她粉紫色大波浪長卷發在暗黃地燈光顯得更加成熟,黑色的羊角閃著光澤。鑲著紫色星星的鎖骨鏈緊緊地貼著她白嫩的頸部,哈克隨意的向下看去,盯著她從低胸一字肩禮服中湧而出的巨乳看了好一陣才肯收回眼。
“看夠了?看夠了就開門,我可沒對你施魅惑術。”笑笑用手裡的垃圾袋碰了碰哈克·蒙斯克的腿。
哈克悻悻然地轉回了頭,嘟囔道:“嘁,也是,就你這個大胸大屁股的,肯定飛不起來。”
哢——門開。
外面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不遠處的大垃圾桶的下方被閃爍著亮黃色LED燈的重力環緊緊鎖住。
天街的其他商鋪逐個關了門,只剩下足以造成光汙染地廣告牌依舊亮著,紫的藍的白的黃的各色的光映在地上有些髒亂的水窪裡。
“天街的排水系統真是越來越差了,水都能漏到這裡來。”哈克·蒙斯克有些不滿的嘟囔著。
“巴別塔已經好一陣沒管過下城區的事情了吧。”笑笑抬頭望向浮空島正中心那一座衝破雲霄的高塔。
那是一座通體銀色的高塔,一眼望過去竟看不到頭。塔身上層層疊疊地摞著不少熒幕,上面放著各色的廣告與4D投影,阿尼索克下城區的主要光汙染便來自於此。整個阿尼索克下城區就沒有一處是看不見這座塔的。
閃電在天穹罩上砸出了數道青色的‘劃痕’,隨後又很快消失。借著這些青青紫紫的雷電,笑笑隱約看見了藏於烏雲之上、塔身頂端宏偉建築的一角。
“你是魅魔你不應該比我一個人類更清楚這種事?”哈克·蒙斯克拎著垃圾袋朝大垃圾桶走去。
“巴別塔的人可不會叫你人類,他們一般會叫你——”
“缺胳膊斷腿的邪教徒。你要說這個對吧?”哈克·蒙斯克無奈地回了頭,像隻哈士奇一般滑稽的晃了晃身子,用奇怪的語調說道。
“這可是你自己說出來的。”笑笑輕笑著聳了聳肩,她的粉紫色卷發隨著重力在光滑肩頭撫蕩。
哈克·蒙斯克甩了甩自己的機械右臂,又抬了抬自己的機械左腿:“怎麽了?現在這年頭誰還沒個義體了?就算是巴別塔那群王八蛋裡也有不少有義體的人呢。”
粉發的山羊笑著搖了搖頭,沉默的看著那座突破了天穹罩的塔,緩緩開口:“你說,那群塔上的人就不怕這颶風嗎?”
哈克冷哼了一聲:“他們現在連咱們都不怕了不是嗎?你沒見識過機場那群人拿的電磁炮?那玩意看起來可比你小來小去的法術牛逼多了。”
笑笑沒再說話,哈克·蒙斯克倒是開始碎碎念了起來:“我跟你說我還見過更牛逼的,三年前,有個小姑娘拎著個逆向工程原型機就上下城區來了,那東西蓋上布乍一看還以為是個瘦長的大提琴……不對,那應該叫琵琶?我也不懂樂器。反正那小姑娘看著白白瘦瘦的,我還尋思她就是個來看阿尼索克之夢的遊客呢。結果有一天她拿著那逆向工程原型機朝著貧民窟就轟了一槍!你猜怎麽著……”
“我猜,現在當個酒保真是委屈你了,你不如去當個說書的,說不定能賺更多錢。”粉發山羊無情的拆穿了他。
蒙斯克沒理她這茬,自顧自道:“下城區最南面的那個教堂原來可不是現在這片廢墟的樣子,原來那裡的人可多了。”蒙斯克難得的露出了懷念的表情,隨後繼續道:“那貧民窟的南面啊,直接被轟了個乾淨!真的!就‘轟’的一聲……”
一道雷‘轟’的一聲劈在了天穹罩上,整個浮空島一陣晃動。
“我草——”哈克·蒙斯克一沒留神站立不穩直接撲在了大垃圾桶上,差點就掉了進去。粉發山羊輕松地站著,連晃都沒晃一下,她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
高大的哈克有些氣惱地拍了拍自己黑棕色的短發,打掃了一下自己本來也不太乾淨的皮衣,然後把自己手裡的垃圾袋放進大垃圾桶裡:“你笑什麽笑,這只是個失誤……”
話音未落,不知是外面正刮颶風的原因還是怎的,哈克身上的汗毛猛地立了起來,一股強烈地危險信號自遙遠穹頂之上的雷聲傳到了哈克的腦內,他下意識地向後退去,但一種陌生的觸感兀地爬上了哈克·蒙斯克的手腕。
他甚至沒來得及躲避。
一隻染著血跡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從垃圾桶內伸出,緊緊的扣著他的手腕。藍紫色地光汙染從地上的水窪裡反射到這隻手上,哈克·蒙斯克的瞳孔猛地緊縮。
他認識這隻手。
即使現在這隻手上處處都是血跡,他也一眼就認出了這隻手。
它太精致了,就像是人類真正的皮膚一般吹彈可破,可又有細密精巧地魔力回路在光的反射下若隱若現。這般精巧的機械手,只會屬於一個人……
哈克·蒙斯克的臉色微僵,他有些顫抖地用另一隻手扒開了覆在上面的垃圾袋。
他難得的安靜了下來,沉默的把垃圾桶裡的垃圾一個一個的扔到外面。他的動作越來越快,仿佛是急切地想要求證什麽一般,就像一隻翻垃圾的狗一樣,一絲形象都不要地刨著垃圾,沒一會就把這一個垃圾桶刨了個乾淨,原本乾乾淨淨的垃圾站硬被他翻得像是遭遇了搶劫一般。
“你幹什麽呢?”不遠處的笑笑皺著眉頭看向看起來突然發瘋的哈克。
哈克·蒙斯克背對著笑笑,聽了她的話才停下了動作,隨後緩緩地站直了身:“沒,沒……沒幹什麽。”
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回歸正常,半轉過身:“好了,我的垃圾也丟完了,把你的給我,咱們回去吧。”
他稍用了點力便掙脫了原本扣住他手腕的那隻血跡斑駁的手。那手像是喪失了所有力氣一般的垂了下去,落回了垃圾桶中。
哈克·蒙斯克只是轉身,低著頭,向著笑笑的方向走去。
笑笑看著他詭異地行為,直接松掉了手裡的垃圾,那一大袋垃圾立刻融入了滿地的垃圾之中。她踏著七厘米高的高跟鞋大步流星地踩著這一地垃圾走到了那個已經空了的大垃圾桶前。
哈克·蒙斯克頓住了腳, 沉悶的低喝道:“別管!”
“笑笑,聽話。”他背著身。
“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情……”
粉發山羊停在垃圾桶前,借著街道上閃爍著的LED燈,遠遠地向垃圾桶裡看去:
暗紅地發絲黏在黑色垃圾桶內壁上,上面還沾著不知誰扔的黃色的膨化食品包裝袋碎片。白皙的手臂染著斑斑點點的血,以一種詭異地角度彎曲著,像是想要抓住些什麽一般。
這‘人’身上似是隻套了一個被鮮血浸透的古怪衣服,天色太暗,笑笑眯起眼也看不清楚。
哈克·蒙斯克背著身,沒有走,但也沒有回頭。
一道雷再次劈了下來,沒人知道天穹罩為什麽能承受這麽多道雷電。
粉發山羊吃力地把女孩從垃圾桶裡拽了出來,看向蒙斯克:“來幫忙。”
又一道閃電劃過,蒙斯克深邃的五官被照亮了一半,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的語氣平淡且肯定,仿佛只是說出了什麽事實:
“你確定你要管這茬。”
笑笑沒回答他,只是繼續賣力地把女孩扶起來。
“媽的,媽的!”蒙斯克背著身,聽著笑笑這悉悉索索的聲音,他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長呼了一口氣,終於像是下好了什麽決心一般,轉身快步走了過來,一把就把那個女孩從笑笑的手裡接了過來,扛在了肩上,大步向著他們出來的後門走去。
“怎麽還罵上人了。”
“媽的!他媽的!”
“不許罵人。”
“真臭,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