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磕磕絆絆。
也不知道摔倒了幾次,又爬起來幾次。
滿身泥濘的王承一終於跑回自家庭院。
他也不顧母親責問,徑直朝內院祠堂走去。
此時的祠堂,燈火依舊。
屋內隱隱傳出幾句人聲。
王承一邁步向前,正準備推門而入。
聽到裡面正在談論自己,握在門把上的手不自主地停了下來。
“大哥,兄弟實話實說,你平日裡對承一也太過苛責了些吧。就算他並非你親生的,也不必這般對待吧!”二叔皺眉問道。
門外的王承一像被電擊了一樣,身體忍不住顫抖著。
握著門把手的力道越來越大,指甲甚至全都嵌入到了肉裡。
三叔趕忙接話說:“二哥,你這說的什麽話!”
“承一這孩子自從被接到這裡,哥和嫂子對他怎樣你我都是看在眼裡的。”
“我們也是有子嗣的人,捫心自問,咱倆對自家孩子有沒有他們這般上心?”
二叔搖頭輕歎:“這或許就是命吧。”
“當年,承一親生父母落難至此,誤打誤撞破壞了後山的封印法陣,遭到陣法反弑,差點把命交在那裡。”
“大哥唯一的兒子王一然正好路過那裡,用自身精血為引,強補陣眼,以命換命才把他倆從閻王殿拉了回來。”
“當時那孕婦即近臨盆,在生下孩子後不久後就撒手走了。”
“而他那生父亦變得生無可戀。在臨行之前,將孩子托付給咱們,給他取名王承一,想替大哥家延續香火,傳承使命,報答恩情。”
“其實這族長的位置不一定非要他來當。”
“也怪咱們太貪心了些。在孩子那麽小的時候就先用其精血彌補了陣眼,如此亦是強行施加給了他不願承受的使命,讓他這輩子注定不能離開清遠村。”
父親悵然若失:“這孩子可能真如他生父一樣,天生是塊讀書的料吧。”
“我既為其父,不僅不能依其性而養,還要強逼他做自己不喜不願之事。說實話有時連自己都在問自己,難道真得錯了?”
三叔:“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想我王家定居此處千年,代代守護著那陣法,要說所有人都心甘情願,那肯定是假的。”
“可曾記得,你我也年輕過?當時也是立誓要建功立業闖出些名號的人。”
“後來還不是安心留在此處當著一輩子的田農?”
“孩子以後會明白的。這是咱們王家世世代代的使命,守護住這方陣眼,替世人抵禦那魔族返世。”
二叔皺眉深思,自言自語:“話已至此,我想說,那平安和尚絕不簡單。他居然能看出咱們王家地裡的桃李杏梅四樹是那四柱陣的陣眉。”
“從他這段時間蠱惑外姓人前來鬧事,到今天妄圖用那符文簪子動搖這陣眉根基,看來他是知道些什麽的。又或者他本意就是想放出那些魔物來也說不定。”
“兄長,咱們不能再坐以待斃了,明天我就找人搗毀他那破廟,強行將其驅逐出村!”
父親默默點了點頭,長歎一口氣。
突然。
遠處一聲的怪音乍起,嘶嘶回響。
大地為之一震,南方天際亦是隱約泛出紅光,經久不散。
房間內三人聞聲走出門外,王承一則是趕忙藏於屋側水缸旁不敢露頭。
“不好!”三叔遙望天際,
驚叫著說:“那杏樹陣眉也被破了。” 說時遲那時快,三人同時躍起,一步跳至屋簷上,朝王家祖田方向飛馳而去。
王承一見三人身影遠去後才下意識想起自己回家就是來向他們報信的。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打死都不會相信,以往總是老氣橫秋的叔伯三人竟然都會武藝,而且是飛簷走壁那種。
想到此處,王承一不禁暗暗後悔。
當初父親教他扎馬步,打木樁,自己總是疲於應付,偷奸耍巧。
現在病急亂投醫妄想追趕上他們,簡直比登天還難。
此時,急得在原地直跺腳的他突然想起了那酸書生趙潁。
他記得平安和尚曾交給他一個更為重要的任務,地點似乎在青平山腳處。
而這件事父親他們還不知道。
想到這裡,王承一暗下決心要親自前去阻止災難發生。
他轉身走進祠堂,在眾多牌位前,取下那枚被供奉在主位的溫潤玉牌。
小夥俯身跪拜,猛磕三頭後向身前牌位朗聲述說:“先祖在上,清遠村白虎振北使王承一叩請白虎令牌,欲掃除奸邪,維護王家風水長治久安。墾請祖先保佑!”
說完,扭頭快步跑了出去。
…………
又是一聲淒哀長鳴。
伴隨著那地動山搖,花草開始肆意搖晃。
樹葉也紛紛落地,被一陣陰風卷起,全都迎面打在趙潁臉上。
眾鳥驚飛,烏鴉旋繞不散,遠處甚至時不時會傳來一陣狼嚎。
此時的趙潁被嚇得全身不停顫抖,腿部打著彎,歪歪扭扭,緩慢挪著碎步向前移動。
他心中一直在默念著平安和尚教的“佛爺咒”。
可不論法師當初如何宣揚這咒語高明,怎樣的驅鬼除邪。
在這慢慢黑夜,陰冷古道上,也實在難以穩住一顆本就膽寒的心。
念著念著,趙潁不知怎得就失聲抽泣了起來,滿面淚痕。
對於他這種膽怯之人,能支撐著繼續走下去的原因,其實從來不是那咿呀難聽的解煞咒,而是平安和尚當初許諾下的青平村村長的地位。
不知何處跑出一隻野兔正好撞在了趙潁後腳跟上。
如此輕巧的一碰,算是徹底碰碎了讀書人剛用幻想建起來的文膽。
惡鬼索命之下還哪能顧得上什麽矜持文雅?
最後所能依靠著本能,哭爹喊娘,嚎啕大哭,拚命拔腿狂跑。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趙潁迎頭撞上一塊堅硬之物,整個人立馬跌倒在地。
腦袋疼痛欲裂,差點昏厥了過去。
………………
也不知道伏地呻吟了多久。
等他再次清醒過來後朝前一瞧,不禁興奮地大聲歡呼了起來。
因為把他撞倒的正是一塊殘缺石碑,也是他此行的終點。
本是慌不擇路。
哪知平日裡極有可能找錯的方向與岔路,居然碰巧讓自己全都踩對了。
趙潁雙手合十默念阿彌陀佛。
內心千言萬謝,幸虧有神明保佑。
他從懷中摸索一陣後掏出了一支小瓶。
正準備朝石碑上砸過去時,不知何處傳出了極為詭異的哭泣聲,瞬間嚇得他俯仰在地。
趙潁一邊朝後爬,一邊扯著哭腔問道:“誰,是誰在哭!”
那哭聲居然更響了。
顫悠悠講道:“趙潁,我是地府白無常,你膽敢破壞青平山風水龍脈,我奉判官之命,押你去往十八層地獄,受無窮無盡拷打折磨。”
趙潁一聽,整個膽子都被嚇破了。
於是,跪拜在石碑前,痛哭告饒:“求求你,白無常老爺,放過我吧。我也是一時被騙的,並沒想真的破壞這地風水啊。請你可憐可憐我,我還有母親要養,不能死啊!”
白無常依舊嘶啞著哭腔:“那你還不把那瓶子交給我。”
趙潁一聽,立馬將手中小瓶扔在了前方草地上,之後不住磕頭認錯。
沉寂許久之後,白無常突然發話:“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要扒了你這張皮,掛在戲台上,以儆效尤。讓所有人知道破壞別人家風水的後果!”
趙潁一聽,整個兩眼翻白,徹底暈死了過去。
一聲輕笑。
王承一從石碑後面探出了腦袋。
他走過來撿起地上的小瓶,一邊摸著下巴,一邊用腳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這個人,搖頭感慨。
“乖乖,以往老是聽你背著什麽‘子不語,怪力亂神’之類的,還以會有多生猛。
“沒想到膽子依然是如此之小。”
“以往老是罵你假儒生,還不樂意了。你倒是做出點兒實事兒讓我瞧得起啊!”
說完,小夥收起瓶子正準備離開。
扭頭看了看倒地不醒的趙潁,沉思片刻後,還是將他背了起來。
荒郊野外的,如果把他丟棄在這兒,說不定明天真得尋回一堆白骨來。
他剛要向前邁步。
哪知背上的趙潁突然向下俯衝,伸手進他懷中,一把就將那瓶子給掏了出來。
緊接著,跳下後背,轉身朝石碑奔去。
王承一知道自己被騙後,那個氣呀!於是扭頭就朝趙潁方向狂追。
在趙潁即將摔出瓶子的時候,他縱身一躍,用身子將對方整個人壓倒在地。
兩人就在石碑前撕扯扭打了起來。
要說趙潁一介文人,哪是身強體壯的王承一的對手。
任他使出吃奶的力氣,最後依然是弄得個鼻青臉腫,那瓶子也毫無疑問地落到了王承一手中。
眼見趙潁還要起身爭搶,王承一一把將他推翻在地,舉起瓶子用力摔碎在地上。
看著那滿地碎片以及濺在草上的血漿,王承一功德圓滿,一臉傲嬌。
他此時心想啊,自己終究是為守護清遠村辦了一件大事。
哪成想,緊接著一聲脆響就從身後傳來。
王承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愣在原地,雙手緊握成拳,許久之後才顫抖著身軀緩慢轉過身來。
看見前方那相似的玻璃碎片以及灑滿血漿的石碑,小夥瞠目結舌。
死死地盯著一直冷笑著的趙潁,結結巴巴問道:“你,你居然裝了兩個瓶子?”
“這叫上兵伐謀,蠢貨!”
“我蠢你大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