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新出了一批書。”
排排高架上擺滿顏色各異、大小不一的書籍,五彩繽紛的同時又整齊劃一。高架幾近有兩個成年人那麽高,過道的小梯子也是為此而存在的。長條狀石英燈懸掛的天花板,布滿了特殊的綠色花紋,從白底牆壁延伸到瓷磚地板,再像藤蔓一樣攀上高架,怪異而美麗。
這裡是歷史的博物館——
不。
這裡是故事的藏書閣。
一道身影出現在其中兩排書架間,隨意挑了手旁的一本閱讀起來。奇怪的是,那本書被取走後仿佛分裂一般,原處的書紋絲不動,身影手中的則成了幻影狀的複製體。
“書脊未署名,看來是新人了。”
身影自言自語的同時翻到簡介的位置。這是他一貫的好習慣。
“《空屋》?不明所以的標題,暫不評價……
“‘在失憶中醒來,在死亡中離開,在空屋裡思索,在黑暗裡飛舞……’是要考驗推理?密室?
“第二人稱!破牆幾率都不到2%!”身影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真不走運的新人啊,開局就是困難模式!嘖嘖嘖,這麽對待新人,那個傻帽魔術師也太殘忍了。
“哎呀真是可惜了,這家夥大概要給新人貢獻死亡率了……什麽!”
身影一動不動地盯著簡介中“類型”的欄目。他瘋狂地搖了搖頭,暗示自己肯定看錯了,這根本不可能啊。
但當他回神盯著那兩個普通的文字時,他再也做不到欺騙自己。
“……神啟……怎麽會是神啟……”
“對於失憶的我們來說,一切獲取信息的來源除了思維直覺,就是屋子裡簡陋的所有了。福音,這是巧合嗎,亦或是你與這空屋有別的聯系?我的意思是,一點特別的聯系?”
獵人的話逐漸變得遙遠。你的思緒在下沉,直躲進黑暗的漩渦。
“福音小姐,我也有個疑問:小姐你又是從哪兒得知‘空屋’這個信息的。恕我失禮,但這很奇怪。明明屋子也不空,為何要稱為‘空屋’呢?”
空屋不空,連主動把你捆綁在一起的紳士都開始質疑你了。
頭部傳來尖酸的痛楚,內心的恐懼席卷而來。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壓迫,讓你在黑暗中微微顫抖。你感到空氣汙濁,呼吸困難,猶如死亡編織的繩索已經拴在脖頸。
不行!你努力讓思維沉降下來。恐懼是致命的,你是知道的,你絕對不能死亡,絕對不能讓恐懼吞噬了思考。
“小姐?”紳士親切探問著。你知道,如果再不給出合理的答覆,自己必會成為孱弱平衡的傾覆點。毫無疑問,到時候無論誰拿到槍,殺死你絕對是首選。
空屋之下,信任能團結人心,信任也能置人死地。
要告訴他們自己擁有子彈嗎?不行,那樣只是加速死亡。
“福音”的代號純粹是巧合,但估計他們不會相信。
“福音,希望你不要有所隱瞞。你還知道什麽吧?”獵人依舊冷冰冰地說。
不能再拖了,否則你將徹底喪失博弈的權力。
你還知道什麽?空屋?你是從哪兒知道這個詞語的?殘缺的記憶……
腦子靈光一閃,你有了一個猜測。如果你們是人為地來到空屋,那個人的目的會是什麽?看到人們的恐慌,欣賞人們的自相殘殺?總不至於是觀看人們各自沉默於黑暗吧。
故事需要核心動力和基本法則來走向結局。
空屋裡運轉的動力和法則又是什麽?
空屋冷火,死亡福音……
在獵人和紳士即將失去耐心的時刻,你開口了:“抱歉讓二位久等了。獵人,關於‘福音’的代號只是巧合,這是我無論如何也要澄清的。紳士,有關‘空屋’的信息,雖然極不可思議,但它的確是突兀地出現在我的記憶中,仿佛打成碎片的記憶裡被硬塞了偽裝成記憶的信息。開始時難以分辨,但一細想,那顯然不屬於我的記憶。
“就是不知,二位是否同我一樣呢?”
二人沉默了。黑暗中,你可以依稀感知到左邊身影不安的騷動。
你心中的猜測又加實了一分。
你們都是相同的情況,擁有著突然插入的古怪記憶。帶有強烈求生欲和恐懼的人,不會放過任何救命稻草,而記憶必然是可信度最高的信息。
你們無法拒絕生的誘惑,此乃生物的本能,更是空屋的核心動力。
“感謝福音的坦白。”微微歎息,獵人率先開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空屋是公平的。我們都是失憶地來到這裡,並攜帶著一件物品和一則信息。”
“物品和信息?”紳士的聲音變得尖銳而刺耳,“這種猜測毫無根據!”
“如果福音未坦白,我肯定也無法堅定這個猜想。”獵人平靜地說道,“我們不妨自證一下——我的物品是蠟燭,信息則是‘空屋冷火,死亡福音’。”
“鑰匙。‘空屋’。”你接著答道。
“這不對吧!”紳士焦急地說,“你們在黑暗中怎麽可能知道自己持有的物品呢?”
“感受形狀和觸感就大概能夠辨認。況且紳士,子彈的形狀和觸感不難認吧?”獵人話裡的暗示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紳士緘口不語。他難以辯駁。
一時間,空屋中唯有弱不禁風的火苗在堅持跳動著。你注意到棉線乾澀的樣子,心想恐怕光明的時限不長了。
忽然,“叮呤”聲響,你聽到子彈漸漸滾向黑暗深處,直至湮於無聲。
“好,我認輸。我拿到的是子彈,信息則是‘出為生,留為死’。”紳士無奈地說道.
“只有一顆?”獵人似乎仍不放心。
“喂!空屋是公平的吧!”紳士對獵人十分惱火,但理虧的他也沒底氣大吼大叫,“你有一根蠟燭,小姐有一把鑰匙,怎麽說我都不可能有兩顆子彈吧!”
“我沒說過蠟燭只有一根哦。”
“呵!剛才是哪個家夥說的‘攜帶一件物品和一則信息’的?你說是誰呢,我親愛的獵人先生?”
“誰知道呢?該不會是紳士你吧?”
“我的老天爺啊,你怎麽敢……”
眼看他們又要吵起來,你隻好提醒道:“先生們,看看煤油燈!我們的時間可不多了!”
戰栗的火焰在三人的視線中正不斷地縮小,眾人的心不禁又懸了起來。
這次,輪到獵人提及你們不得不面對的殘酷問題:“現在,我們該決定誰去檢查手槍了。”
這才是破局的最大前提。在這個他人即地獄的空屋裡,你們甚至只能允許自己拿到手槍,也就是說,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根本不存在。
像是角色調換一般,剛才積極討論手槍的紳士提出了反對:“不,我認為福音小姐說的沒錯,沒有拿到槍就殺人的道理。依我看,我們還是從其他線索下手,盡快破解空屋之謎吧!”
不,不行。槍是必須拿到的東西,你們終究繞不開它。
死亡十有八九是空屋的謎底。
倏忽之間,你的心中閃過一絲疑惑:你們為什麽避免不了死亡?
是什麽時候開始,你們就認定三人不能同時活著離開?
是銀色的轉輪手槍,亦或是獵人順口念出的“死亡福音”?
不對,死亡可以由手槍聯想而得。但仍不夠,僅憑這些是無法引導你們萌發“殺死對方”的念想。
想想,空屋裡一切獲取信息的來源除了思維直覺和環境要素,就是空屋給予你們的一物一信息。這其中,必然有暴露且令人信服的信息讓你們自然想到用手槍殺死他人。
恐懼與欲望是一對雙生花,槍使你們恐懼,安全的感覺則誘使你們產生欲望。只有經過自己認可的信息,才能將對槍的恐懼轉化為使用槍的欲望。
是誰在無意間幫助你們進入安全的心理環境,壓縮槍械帶來的恐懼?
他是為了自己,為了滿足對死亡的欲望,卻不料將同樣的欲望傳遞給你們。
你終於有了答案。
時間所剩無幾, 你必須得到手槍!
回歸討論。面對紳士的提議,獵人嗤之以鼻:“丟棄子彈是讓你糊塗了嗎?殺人本就無從定論,我們唯一的目的不過是獲取手槍裡的線索。”
“你如何保證這一點!上膛的槍和男人的嘴是最不可信的,而這兩樣遭天譴的東西偏偏都在這裡。”
“那你乾脆不拿唄,我們又沒有損失,反而少了一個檢查手槍的競爭人選。”
“這不公平!”紳士抗議道,“我們應該集體放棄手槍!”
“你在搞笑嗎?像你這樣無恥之徒,還是早日去見你的老天爺吧!”
“你——”
“先生們!”你用有史以來最大的音量喊道,“我已經推理到了!成功脫離空屋的方式只有一種——
“那便是自殺啊!”
“什麽?!”紳士和獵人異口同聲,大腦明顯還未反應過來。
你知道,你成功了。
聽到完全違背邏輯和實際的話,由於大腦根本找不到莫須有的駁斥證據,人一般傾向呆楞驚訝而不是冷靜反駁。雖然只有短短幾秒鍾的時間,但足夠了。
你拚盡全力伸向桌面的手槍。
紳士率先反應過來,迅速伸手妄圖阻止你的行為。
但來不及了。
金屬的冰冷侵犯白皙的指尖。你鉤住纖細的扳機,抬起槍口毫不猶豫地指向左方。
猛烈的爆焰從槍口迸發而出,空氣被擾動,桌面的光明之上多了一個轉瞬即逝的微型太陽。
你聽到重物悶悶的倒地聲。你知道,你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