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府內城出發已有七日,三月的天本該是和暖舒適的,但三人卻從空氣中嗅出了煩悶。
遠處的天空,此時也被一道看不見邊際的烏雲分割成了兩半。
整個九州似乎都安靜了下來,為即將到來的大戰醞釀著情緒。
同時,那種寧靜隨時會被打破的緊張感,又令這片陸地上的所有人都無法靜下心來,哪怕一刻。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主公要讓我們走東面這條路啊?”犬三郎嘟嘟囔囔地說,“東面這條路去佐嘉城確實更近,路也更好走,但卻要經過島津家的地盤啊!”
一萬田統賢下意識摸了摸藏在包裹布內的“百裂”,這把短刀是臨行前,父親親手交到自己手上的。
百裂跟了父親二十年,沒有交給大哥,卻先交到了自己手上,自己自然知道此次行動一定要以茶姬的安全為第一要務。
啊,這麽說來,自己也已經二十歲了。
“向北的路明明安全很多,毛利家和我們至少還是和平的狀態……”
見犬三郎依舊在喋喋不休地發著牢騷,一萬田統賢沉聲喝止:“夠了,你還是個小屁孩你懂什麽?島津去支援有馬,龍造寺那個老頭一定忍不了,兩邊的大戰一觸即發,或許這幾天就要有一個勝負。如果等龍造寺贏了我們才把人送到,那意義就不一樣了。”
“拜托!我已經十二歲了,等回去之後就要舉行元服儀式了,我可不是小孩子!”犬三郎漲紅了臉,生氣地說。
“只要你一天還叫犬三郎,你就是小孩子!”
“切,不跟你爭,你也就只能再拿大人的架子訓我幾天了,等我元服之後看我們在戰場上誰殺敵更多!”
“一萬田大人,”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茶姬此時突然開口,“你剛才說,‘意義就不一樣了’,那跟我解釋一下嗎?”
一萬田統賢趕緊衝著茶姬微微鞠了一躬,隨即解釋道:“公主殿下,您在勝利之前到達龍造寺家,表明了我們大友家支持龍造寺家,並對他們有十足的信心。但如果您在勝利之後才到,則會被認為是巴結勝利者,那您以後在龍造寺家的日子會不好過的。”
“哦,還有這種講究,我倒是從來沒有想過。那我們快點趕路吧,越早到越好。”
一萬田統賢又鞠一躬,等抬起頭時,又再一次瞥見了茶姬美麗的容顏。雖然隔著一層薄紗,但完全無法遮蓋住茶姬的美貌,甚至給她又加上了三分朦朧之美。
只可惜這位對政治完全一竅不通,天真無邪的公主,不久之後就要成為政治聯姻的犧牲品。
曾幾何時,大友家獨霸一方,九州誰人不是聞名膽寒。一萬田家作為大友家的旁支,也是感到無比的光榮。
但經歷了今山、耳川兩次大敗後,如今已經淪落到要把小女兒嫁給龍造寺家做側室,以換取政治資本的地步。
但是,茶姬嫁給龍造寺政家做側室,大友家就能獲得想要的政治資本了嗎?龍造寺政家的正室就是有馬晴信的女兒,可現在和龍造寺家站在對立面的,就是有馬和島津的聯軍。
一萬田統賢並不明白“茶姬嫁給龍造寺政家做側室”這個決定,到底是主公義統大人的意思,還是其父親宗麟大人的意思。
聯想到去年,宗麟大人去參觀了大阪城後,便把茶姬的姐姐桂姬過繼給了那位即將成為“天下人”的羽柴秀吉大人,一萬田統賢更願意相信是宗麟大人在極力挽救岌岌可危的大友家。
或許自己也太年輕,並不比茶姬多懂得多少政治。但無論這其中有多少政治算計,自己實在不免為大友家這兩個最小的女兒感到惋惜。
三人翻過一個小坡,眼前豁然開朗。自進入島津家的勢力范圍起,他們一路小心翼翼,走的多是一些人煙稀少的小路,許久沒有見過像這樣開闊的視野了。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湖”,對岸還有一座巍峨的高山。山頂的部分隱沒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好一處人間仙境。
“統統,這是什麽地方啊?”犬三郎用胳膊肘頂了頂一萬田統賢。
“不是讓你不要這麽稱呼我嗎?”一萬田統賢略帶生氣地說,“你怎麽這麽沒大沒小!”
犬三郎不以為意,還故意搖頭晃腦,用賤賤的語氣回擊:“你不是說我是小孩子麽?小孩子說話就是這樣的,統統,統統,統統!”
一萬田統賢一把拎起了犬三郎,正準備像以前一樣狠踹他的屁股一腳。
沒想到犬三郎用力扭動身子,三兩下就掙脫了。接著往前緊跑兩步後一回頭, 翻開一隻眼的下眼皮,衝一萬田統賢一吐舌頭:“略~你還當我只有七八歲呐?我現在真的跟你打一架都不怕!”
一萬田統賢正欲發作,一旁的茶姬此時也笑盈盈地問道:“統統,這裡是哪裡?”
“公主殿下,怎麽連你也……”
但當一萬田統賢一轉頭,發現茶姬正在掩口輕笑時,心中便湧起一股暖流,再多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好了,不說笑了。不是說了要趕緊趕路嗎?一萬田大人,請告訴我這裡是哪兒吧。”
一萬田統賢聞言點頭:“雖然我也沒有來過,但這裡應該就是島源灣,對面那座大山就是雲仙嶽。”
另外兩人一聽這話,都不禁喜上眉梢。這意味著整段旅程的路已經走過了五分之三,而且剩下五分之二的路要好走很多,最晚明天就能進入龍造寺家的勢力范圍了。
犬三郎催促兩人快走,他是這支三人隊伍中最希望早點完成任務的。
因為他的父親出發前曾許諾他,等他回到府內城就給他舉行元服儀式,他將正式成人,也將成為一名足輕,擁有上戰場殺敵立功的資格。
走出沒幾步,一萬田統賢突然伸手攔住了兩人:“慢,有問題。”他讓兩人在原地等待,自己小跑幾步到前面的大路上去查看。只見他蹲在地上看了看,又站起來往遠處望了望,隨即又沉思了片刻才折返回來。
犬三郎早就急不可耐了,忙問他到底有什麽問題。一萬田統賢揉了揉臉,低聲對兩人說道:“不久之前這裡有軍隊經過,恐怕是島津。”